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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年景

日期:2020-01-15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在浙东濡湿的空气中,在烟火缭绕城厢市井,在卷帙浩繁的故纸堆里,那些宁波年俗与年味儿,散落在不同的生命印记里,此消彼长。
撰稿|柴 隆


  柴隆,宁波市作家协会会员,甬上第一本饮食文化小品《宁波老味道》作者,对宁波地方民俗和传统文化有较深的研究。


  罗伯特·福琼(Robert Fortune)的到来,是在1843年的隆冬。

  那年,他刚满三十岁,身处中国近半年,广州、厦门、福州均已走遍,寒冬腊月,来到了这个更北的条约口岸——宁波。

  五个通商口岸即将开埠,中国近代史处在大变局的节点。恰在此时,福琼被英国伦敦园艺家协会指派来华,任务是调查收集中国植物。彼时,福琼从江厦下船,走过船只前后相连的浮桥,穿过三江口城墙,与擦肩而过的宁波人,彼此打量着。

  舞龙灯、跑马灯、耍大头和尚的喧腾队伍令他惊奇,裹得圆滚滚的顽童,偷偷朝他甩出鞭炮,着实被吓一跳,人们在天妃宫的神像前下跪,焚香、掷筊。但见聚赌的人们呵三吆五,庙会上的丝绸要比广东美丽,妇人们围着那英国风格的裙子与披肩说笑。还见到人们吃着洁白如玉的水煮“雪球”(Snow ball),咬开皮子一瞬,汩汩冒出黑色馅心,后来方知是一碗猪油汤团……眼前的这番,正是一轴宁波人过年的图景。活色生香的宁波年味儿,被福琼记录在《和华人同居》与《华北诸省三年漫游记》里,流传到西方。

  从远古走来的宁波,河姆渡先民的骨哨一吹就是七千年,吹开了一幅幅风云际会的城市长卷。罗伯特·福琼笔下的古老宁波,礼法森严,节庆无疑是世人日常生活外难得的狂欢,何况是“百节年为首”的春节。


  众多中国传统节日里,春节过得最热闹。冬日漫长湿冷的宁波,碰到老天爷心情好偶尔放晴,墙门里的人纷纷裹蛋饺,磨糯米粉,窗前檐下,总会挂出一条条黄鱼鲞、鳗筒,若有若无的腥气,随风飘荡在幽深的弄堂里,传递着年节临近的讯息。

  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当宁波老太们端起一碗腊八粥到院子里,围着葡萄架、果树转一圈,用汤勺小心地把粥涂到每棵树上,嘴里念念有词:“大树小树吃腊八,来年多结大疙瘩”后,过了腊八就是年了。

  铅云笼罩,捧起一碗暖手的腊八粥,足以慰藉江南冗长而湿冷的寒冬,然真正的宁波年味儿,便是从腊月二十三日夜“祭灶”开篇。“祭灶”习俗各地有之,宁波人“灶跟间”的龛内供有“灶君菩萨”。相传他每年腊月二十三日夜上天向玉皇大帝奏陈一家善恶,至除夕夜返回,奉旨赏善罚恶,赐福降灾。宁波人祭灶用白开水一盅,供“祭灶果”。祭灶果有红、白球、麻球、油果、寸金糖、豆酥糖、脚骨糖、黑白交切各色,为使灶君尝到甜头,粘住其口,向玉帝说好话。祭毕,将旧神祇焚烧,谓“送灶”,祭灶果则由孩童分食。延至除夕夜,安贴新的神祇,称“接灶”。

  “祭灶”“接灶”之后,便是“谢年”,又称送年。岁终祀神,这是宁波人一年中祭拜最隆重的一次。谢年前先 “掸尘”,屋内屋外做大扫除,祭祀用的器皿,须用红糖水洗过。谢年前夜,当家主人还须沐浴更衣。供品有“五牲”或“七牲”,置木质红漆祭盘中,有公鸡、全鹅、猪头,年糕、活金色雄鲤,鱼眼上贴圆形红纸……与鲁迅笔下《祝福》描写的宁绍风情如出一辙。

  天色渐暗时,点燃描有金字的红烛,当家主人三跪九叩三上香,屏声静息,祈神降福,俗谓“闷声大发财”。之后,全家老小吃谢年饭,辅以荤素菜肴,备酒不备饭,汁水青菜年糕汤代替米饭,以兆来年油水多、年年高。

  生意之人谢年,兼置办尾牙酒席,诚邀店内伙计、同业好友吃酒,冷盆热炒,颇为讲究。席间有两道必备菜,一是四喜烤麸,寓意呼呼响,富起来;二是炒黄豆芽,寓意子孙兴旺、称心如意。

  紧接着是除夕,宁波人称三十年夜,月小称廿九夜。除夕当日,易门神、贴春联、挑水满缸、做年夜羹饭祭祖,家人聚食 “吃年夜饭”。

  北方饮食的雍容,隐在朱门高户的深宅大院;宁波年夜饭的巧致,藏于市井人家的烟火中。席上,一条东海野生大黄鱼,遇到雪里蕻咸菜,如同天雷勾引地火,天造地设出一道“咸齑大汤黄鱼”,即刻捧出宁波菜的气场;一碗冒热气的宁波汤团,闯荡天南地北的游子们,只便咬上一口,不管走多远,滚烫的舌尖慰藉总能勾起故乡印记;一块胭脂色的红膏呛蟹,稳坐众多冷盘里的“花魁”,揾一揾米醋,唇齿相逢,一股无与伦比的鲜美瞬间遍及全身;一盘泛透玉绿的荠菜春卷,那“一烫抵三鲜”的酥脆,永远是年夜饭里的小清新,你这厢,还抱怨迟迟不来的春天,在咬开一个裹着荠菜冬笋丝的春卷后,便要悟到:噢,又是一年春回大地了……

  宁波人的年夜饭为传统甬菜,菜肴除讲究享“口福”外,亦是要讨“口彩”,如“鸡”和“吉”同音,表示吉利;“鳗”意为“缸缸满、甏甏满”,指代丰衣足食;经商之人对“红膏呛蟹”情有独钟,红膏呛蟹寓意“生意红火,纵横天下,八方招财”;七孔莲藕寓意“节节高,路路通”。席间长辈搛菜与孩童,讲吉利话,讨新岁彩头。对席上全鱼多不动筷,留至新岁,寓“年年有余”意。餐毕,长辈分“压岁钱”与孩童,压于枕下。

  除夕夜,宁波人要把正月初一需动刀的食物切好,地也扫好,各家水缸挑满水,米缸盛满米,置元宝、如意年糕和鱼、肉、饭各一碗于米缸内,谓之缸缸满、甏甏满。信佛妇女坐夜待晓,或径至寺庙坐夜“守岁”。

  正月初一,宁波人旧称元旦。是日,纷纷早起吃汤团,身着新衣、头戴新帽、脚穿新鞋,以示辞旧迎新。望族、大户人家供奉祖先遗容画像于堂前,称“供帧子”,幼者依序拜尊长,称“拜岁”。是日,不扫地、不点火、不杀生、不动刀剪、不倒马桶、不洗涤衣服,更不打骂孩童、不讲不吉利的话。走路不小心跌跤,便要改口说:“哦唷,元宝一叠。”当晚,天色未昏即眠,不点灯火,称点灯将招来岁蚊蝇多。睡前放“关门炮”,夜晚不出门过“太平夜”。


  初二至初七、八,迟的到正月十五,各家出门走亲戚,相互拜岁,正月初一,宁波人留守自家不作走亲。一般先至亲后远亲,少拜长、婿拜翁、甥拜舅、侄拜姑为重,以“岁饭”、“岁酒”互相款待酒席。走亲访友携带两只“斧头包”。一只是红枣,意为红红火火,生意兴隆;另一只是桂圆或胡桃,意为团团圆圆,人丁兴旺。

  正月初五,为财神日,经商之人最看重,“请财神”后才开门营业,称“开市”。自初五凌晨开始,轰隆隆的鞭炮声持续黎明,响彻甬城大街小巷。信佛之人,于初七夜里要走七座桥,且不走回头路,初八拜八个寺院,俗称“走七桥”“拜八寺”方显心诚。 春节间,宁波人有舞龙灯、跑马灯、耍大头和尚、做戏文等传统娱乐。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十三日为“上灯夜”,十八日为“落灯夜”,其间行会演“灯头戏”,七十二滩簧小戏轮番。祠庙和百姓人家悬灯,称“灯祭”。北宋婉约词冠---周邦彦,他在宁波做地方官时,留下了他众多词赋中盛名的《解语花·上元》,记录了北宋元宵节当晚“金吾放夜”,警卫解除宵禁,人们可以彻夜游玩。那是当年宁波人在一年之中,唯一的,可以允许少女步出闺门,结伴去红衢紫陌中尽兴游玩的夜晚。

  可想而知,当年在城厢宁波人的心中,这一晚该是何等的绚丽繁华。对当年的宁波少女而言,想必也都暗暗期望能遇上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吧?故而,她们纷纷“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一并想到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都是何等的绚烂灵动与美妙。旧时,上元是夜,少女们相约于厕间、猪栏“迎祭厕姑”,并扶乩,以卜成人后的智愚和婚姻。

  在浙东濡湿的空气中,在烟火缭绕城厢市井,在卷帙浩繁的故纸堆里,那些宁波年俗与年味儿,散落在不同的生命印记里,此消彼长。即便在不太讲究的今时,幸好,尚有年俗、年景与年味儿,依旧是一个冗长而欢愉的韵脚,孜孜不倦的,继续滋润着宁波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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