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漪先生，红烛流啊流……

　　“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于漪于3月14日22时18分因病在上海逝世，享年97岁。

　　这位从教七十余载的老人，开设过近2000节公开课，培养了三代数十位特级教师，撰写了600多万字的论文专著。她曾给自己立下规矩：不抄教学参考书，不吃别人嚼过的馍。她说：“把学生培养出来，就是老师追求的生命价值。”

　　两天后的清晨，位于上海四平路985号的于漪教育教学思想研究中心尚未开门，门口已有人静静等候。一位退休教师送来花篮，轻轻放在门口后转身离去。前来缅怀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中，有于漪的学生，有共事多年的同事，也有素未谋面的普通市民。

上图：于漪老师。摄影/何肇娅

教师的一辈子

　　于漪出生于江苏镇江，她始终记得母校镇江中学的校训——“一切为民族”。从教七十余年，她的名字成为一代代教师职业成长中的“灯塔”。她说：“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

　　1951年，于漪从复旦大学教育系毕业，成为上海第二师范学校的一名历史老师。1958年，因工作需要转教语文。为了补上专业知识，她给自己立下规矩：不抄教学参考书，不吃别人嚼过的馍。

　　为了实现做一名好老师的目标，于漪白天站在窗外，看其他老师怎样上课；晚上啃着从图书馆搬来的参考书仔细琢磨，挑灯夜读到天明。不到三年，她自修完成了大学中文系全部课程。

　　从连语文之门都摸不着的普通教师，到中国语文教学界的一面旗帜，于漪成功的秘诀看似简单，甚至很“傻”。崇明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原主任陆一曾有幸跟着于漪老师听了整整一年的课，一年下来他叹服不已：“于漪老师从来不重复自己，每堂课都会用10小时、20小时的准备，反复钻研写成教案。”

　　在于漪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中，每一条都近乎“苛刻”。每天去学校的路上，她都会把上课的内容“过电影”，在脑海里放一遍。为的就是在课堂上做到“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

　　于漪的儿子黄肃感叹：“许多单位问我要母亲的手稿，我们总是回答没有。因为母亲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不打草稿、一气呵成、不留底稿。”

　　早在20世纪60年代，于漪就提出“要胸中有书，目中有人。”她曾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绝不是螺丝钉和发条。”

　　杨浦高级中学副校长王伟是于漪20世纪80年代教过的学生。他回忆说，于漪教他的三年，“每一堂课都是公开课，而且是真正的公开课，没有预设也没有预演”。课前她只布置一个任务——预习课文，课堂上提出问题，“最好能提出难住老师的问题”。

　　王伟说：“三年的公开课让我们每一个人感受到一个‘真’字，不作秀，不摆设。”于漪曾告诉学生：“合格的学子，倘若能难倒自己的家长、老师，才算是真正走进了学习的大门。”

　　上海市于漪教育教学思想宣讲团成员许坚1990年毕业分配到上海市第二师范学校工作，面试入职都是于漪决定的。他回忆，于漪非常重视教育质量，但从不问学生的考试分数，“她经常问我们三个问题：孩子们喜欢学语文吗？他们喜不喜欢你上的课？喜不喜欢这个老师？”

　　他还记得于漪的叮嘱：“你必须把这三个问题解决好，不要把心思放在补课、加作业上。孩子的学习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教学效果一定好。”

教到学生心里去

　　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杨先国带来一副他撰写和手书的挽联：“育才行夙愿，眼里有人，手里有书，上好每堂课；传道着先鞭，肩头是责，心头是爱，遗盈千古情。”他说，“眼里有人，手中有书”，是于老师归纳的教育理念；而对民族、对国家的责任和对学生的大爱，也正是她毕生从事教育的言和行。

　　2025年11月6日，于漪鲐背之年重返杨浦高级中学，与师生共同见证“于漪成长足迹馆”全新亮相。她看到当年带领1977届学生备战高考的往事，凝视旧照，语重心长叮嘱：“教育，就是要教到学生心里去。”

　　晚年的于漪饱受病痛折磨，高负荷工作几十年来，胃溃疡、肝炎、心脏病都没有放过于漪。但她依然每天坐在小桌前，写下对中国教育的看法和建议。2025年11月14日，她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一笔一画写下动人手稿：“‘十四五’我国教育发展的奇迹令世人瞩目，我们是参与者，也是受益者，常常为之感动。而今，绘制五年新蓝图，接续奋斗，美景如在眼前，更是令人兴奋不已。”

　　去年，上海教育出版社要补充于漪自传《岁月如歌》，大家知道于漪年老体衰，几乎无法完成如此繁重的写作，都表示请她讲述，然后由她审定记录稿。“有谁能想到，于老师在病中坚持写作，在五六月间给自传新写了三章三万字，七八月盛夏来临之际写完了一万七千字的自述。”她的学生说：“她就是用生命书写人生，用生命书写教育的诗篇。”

　　于漪喜欢闻一多的《红烛》：“红烛啊！流罢！你怎能不流呢？请将你的脂膏，不息地流向人间，培出慰藉的花儿，结成快乐的果子！”这恰似她的人生写照。记者｜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