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抢了饭碗,“横漂”们还在坚持吗?
第一天开机,第二天杀青,一部短剧正在抓紧一切可能的时间赶工。中午12点整,随着导演一声响亮的“放饭”,剧组人员放下手上的活,急匆匆地拿起盒饭开吃。他们这么急是有理由的——导演只给了15分钟吃饭。
如今, 横店的短剧从业者非常珍惜还能开拍的项目。 摄影|王仲昀
6月末,这一幕发生在横店镇南郊的晗·美术馆。非遗题材的短剧《平阳绣球红》在此赶工。全组拍摄时限:两天。第二天下午,一场暴雨从天而降。眼看原有的室外戏没法拍下去,导演临时改变计划,先拍室内部分。
通常,一部短剧拍5到10天,成片80到100分钟。而这部只拍了48小时不到的《平阳绣球红》,最后只有60多分钟。
《平阳绣球红》剧照
从时长上看,一种“更短的短剧”已经来了。这是AI闯进短剧片场之后,最直接的产物。今年2月,字节跳动发布Seedance 2.0模型,AI生成视频的画质和流畅度突然跃上一个台阶。“横漂”演员和导演发现,春节前还在谈的剧本,过完年回来,不少已经被改成了AI短剧。
短剧行业开始想办法。平台方需要一些AI无法替代的项目,譬如“非遗”和“手工绣球”的结合,至少眼下,AI还捏不出一针一线的质感。导演、演员、服化道,哪怕只拍两天,收入大缩水,大家也认了:有活干,就行。
但事实上,随着AI“入侵”短剧行业后,剧组内外,人心各异。有人干脆走了,离开横店,回老家卖菜;有人倒觉得还行——和去年比,终于能喘口气;更多人一边干着眼前为数不多的活,一边心里打鼓,害怕有一天AI彻底取代真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去。
“霸总”回乡卖菜
6月下旬,“演员许鹏返乡卖菜”的话题引起了网友关注。在一些网传视频里,许鹏自曝,自己刚当上短剧男主,就被AI抢了工作。年初在横店的最后一部剧杀青后,一直无戏可拍,现在已经回到山东老家卖菜。
一个中央戏剧学院表演专业毕业的演员,演了8年长剧,为什么会去演短剧?又为何因为AI而失业?失业后,这个外形帅气俊朗的演员怎么去卖菜了?这个故事的走向,竟读出了一丝短剧中的“神转折”。
当《新民周刊》联系上许鹏时,他刚刚从老家平度来到青岛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丝毫听不出一个待业演员的焦虑。相反,他大大方方分享了自己过去一年的精彩经历。
许鹏之前出演的《暗河传》剧照
许鹏告诉记者,接下来他打算在青岛继续“考察”夜市,争取早点把自己的摊位开起来。
这不是许鹏第一次夜市摆摊。“五一”假期前,他在青岛一个夜市支起来摊位,主要卖鲜榨橙汁。卖了8天橙汁,许鹏抽空回了趟横店录综艺。3天后回来,夜市倒闭了。
如果时光倒回2025年,许鹏大概不会料到自己的生活会频繁地和“卖菜”“夜市”联系起来。这两年,一直有粉丝给许鹏留言,建议他去试着演一演越来越火热的短剧。他一度不以为意,直到看过一些制作愈发精良的短剧,态度逐渐转变。
去年7月,有短剧制片人找上门,他决定听劝。从老家赶去西安,拍了第一部短剧。在西安乡下,短剧“新人”许鹏演了个男一号——一个住在乡下、但富得不动声色的低调富豪。
这部短剧上线后,取得了不俗的热度。许鹏和导演都长舒一口气。“因为当时那个剧组可能预算比较有限,所以他们没法请头部的短剧演员。我演过长剧,但是完全没有短剧的流量数据。我进组那天,导演跟我说,找我其实也是想赌一次。”最终,导演和制片赌成功了。
第一次拍短剧,许鹏觉得特别过瘾。长剧一拍几个月,有时拍完一场戏,要等上好几天才有下一场,中间只能在横店的酒店里耗着。短剧不一样。每天睁眼就开工,连拍5天、7天、10天,从天亮到天黑都有戏,那种酣畅淋漓,是他以前没尝过的。累,但过瘾。
从2025年7月,一直到2026年春节前,许鹏一共拍了近10部短剧。因为觉得太过瘾,后来有长剧和短剧同时找他,他优先选择了短剧。
今年1月,许鹏拍完了春节前自己最后一部短剧。当时他觉得“形势一片大好”,因为合作的短剧公司表示,年后还有两部短剧要做,希望他还能来横店。
3月,一切变了样。左等右等,还是没有进组消息。许鹏一打听,对方公司裁员,真人短剧项目被砍了大半,好几个本子转成了AI制作。
过去的几个月里,许鹏一直留在了老家平度。平度是青岛的县级市,没有旅游城市的热门景点与大海,更多的是山东平原风貌。这里物产丰饶,上百种农作物在这片土地上轮番生长,给了许鹏演戏之外的另一条路——卖菜。
卖菜其实最早能追溯到2025年3月。当时许鹏拍完一部戏,闲在老家,不忍心看着年迈的爷爷每天还要坚持上集市卖菜。一开始,许鹏陪着爷爷卖。后来业务熟练了,他索性劝爷爷留在家里,自己替他去卖菜。
但是刚开始卖菜时,许鹏的生意很差。“我老是卖不出去,那个劲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不行,我不能帮不上忙,我得想想办法。”许鹏想到了自媒体,他开始用视频记录了自己在平度乡下各个大小集市卖菜的场面。“地豆子一块钱两斤了啊”,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台词,变成了吆喝卖菜的方言。
所以今年被AI抢了饭碗后,许鹏卖菜是“重操旧业”。
日子在集市和田野间流过去,许鹏倒也没彻底离开演戏。其实他并非完全没戏拍。过去两个月,零星有真人短剧找过他。可一看制作成本更低、拍摄周期更短,他担心成色,婉拒了。
卖菜、摆摊,等待演戏的机会,许鹏还有一个更远的目标——他想自己做一部短剧。
“每一秒都想给AI提意见”
有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平均每天就有70多部短剧同时在横店开机。短剧行业在2025年井喷,又在2026年因为AI而迅速收缩。
2026年5月,王婧怡过得异常清闲。她是上海凡酷文化的制片人,早年做演员,演过网剧,后来嫌传统影视周期太长,转身做了短剧。
王婧怡记得,公司2025年曾做到过一个月内开机10余部短剧,自己也在不同剧组频繁转场。但是今年5月,王婧怡一部短剧都没有。公司给她安排的唯一工作,是让她帮忙审核两部初步完成的AI仿真人剧。
“看的时候我觉得问题太多了,我甚至每一秒都想暂停,然后提修改意见。”王婧怡说,本来没活干,心情已经很焦虑,再看到自己原来的项目可能是被这种水平的AI作品替代,更是感到崩溃。
逐帧仔细看过两部AI仿真人剧后,王婧怡发现目前这一类作品的问题主要有两类:一是人物形象不稳定,常常莫名其妙侵犯真人明星演员的肖像权;二是空间概念很飘忽,前一秒还在眼前的人物,可能下一秒就跑出去很远。
熬过难挨又清闲的5月,6月总算有了转机。红果平台推出“千部计划”,重点扶持弘扬传统文化的短剧。《平阳绣球红》就是其中之一。凡酷还策划了另一部《水磨昆腔》,两部连拍,总共4天,用的几乎是同一套班底——制片、选角导演、服化道,全是一拨人。
周期短,成本自然也低。王婧怡表示,其实这两部剧从演员到服化道,很多人都是自己“刷脸”找来的,对方几乎都是友情价来干活。
作为上述两部剧的选角导演,张屹和王婧怡有类似的经历和感受。她也做过演员,因为演员梦选择成为一名“横漂”。后来长剧干不下去,转型做了幕后的选角导演。
做了三年短剧后,张屹的微信好友数量增长到了7000多人,大部分都是合作过的演员。2025年,张屹经历过4部短剧同时开拍,每天花两小时核对每部剧的演员通告。回忆起去年的工作状态,她说自己一直“紧绷着”。
今年3月,依稀跟着剧组做完几部戏后,张屹突然发现自己4月“停产”了。“原本我们和一个平台签了4部剧。拍完第一部后,后面的工作被突然叫停。我们已经给第二部的演员付了片酬的定金,但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张屹说,后来了解到,一些被取消的项目都被改成了AI短剧。
没有活可干的4月和5月,张屹抽空回了趟老家。她考虑过出门旅游,但想到接下来可能会遭遇“生存难题”,又不敢随意花钱。即便如此,张屹也丝毫没考虑过二次转型——从选角导演,变成AI短剧的“抽卡师”。和几千位真人演员打过交道后,她觉得即使技术迭代很快,当下的AI人物形象还是看上去“很僵硬”。她打心底接受不了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工作。
AI“入侵”短剧后,影响的是行业生态链上的每一个环节。在横店做了8年服装师的老范,最近体会到一种难得的轻松。去年最忙碌时,老范一度不想干了。“经常遇到的情况是,上一部戏半夜刚杀青,把服装送回库房。看一眼时间,距离下一部开机只剩下两三个小时了,又得赶紧带着下一部戏的服装赶过去。真是一刻都歇不了。”
2025年横店影视城的服装库房,极为热闹。一些热门款式,服装师要提前去“抢”。一整年时间,老范几乎没怎么见过库房老板们。对方根本没空搭理人。最近几个月,老板们的态度发生了大转折。看到服装师来了,他们主动递烟递水,客气得像换了人。
6月9日,在横店休息了一段时间后,老范决定回老家陪陪孩子。在回家的高铁上,他接到了王婧怡的信息,让他来给两部非遗题材的短剧做服装师。他寻思,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天天待在横店时见不到活,一要回家,还没到家,活就来了”。
等到老范再回来时,南方进入了梅雨季。横店的天,晴一阵雨一阵。明天有没有戏,又是什么戏?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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