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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夏莲:忘记年龄,从不松手

日期:2026-08-11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那些标签,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光。水面之下,是一个女人用半个世纪学会的妥协与不妥协、放下与不放下、认输与不服输。
记者|吴 雪

  2026年4月,太原。

  WTT常规挑战赛的赛场上,即将满63岁的倪夏莲以0比3负于24岁的中国选手石洵瑶,结束了自己复出后在中国参加的首场乒乓球赛事。受伤一年,重回赛场,这位被网友称为“快乐奶奶”的运动员,没有遗憾,没有落寞,只是笑着转身,像过去每一次输球后那样,把胜负留在身后。

  四个月后,上海静安。

上图:倪夏莲在2026伦敦世乒赛女团八分之一决赛中。


  视线范围里,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身影走来,那是赛场之外的倪夏莲。她步伐矫健、笑容弯如月牙,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走近时,她远远伸出手来,那个动作像是遇见熟人的自然。握上去的那一刻,记者心里微微一惊。

  那不是一双想象中“运动员的手”。五十余年征战,握拍、挥臂、扣杀,亿万次重复,没有硬邦邦的老茧,没有粗粝的关节。相反,她的手劲轻柔、温暖,仿佛怕捏疼了对方。我们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和赛场上左手直板长胶的“怪球手”联系起来。

  采访前的设备还在调试。趁着间隙,倪夏莲掏出化妆包,涂上一层淡淡的口红,碎发也顺势拢到耳后。远赴卢森堡生活多年,倪夏莲的生活节奏慢了很多,就连说话也不急不躁、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说。“刚回去的时候,家里人说我‘笃悠悠’的,像老阿姨。”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人认出她,跑来寒暄要合影,倪夏莲应着“好的好的”,顺手理了理背包带,把签名笔的盖子拧上。她常调侃自己:“我最大的问题,是总忘记自己的年龄。”

  人们津津乐道倪夏莲的“快乐”“松弛”;艳羡她六旬高龄仍然站在奥运赛场上,和“小字辈”的孙颖莎笑着打球。但她自己知道,那些标签,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光。水面之下,是一个女人用半个世纪学会的妥协与不妥协、放下与不放下、认输与不服输。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上图:1983年4月,倪夏莲(左)与郭跃华在第37届世乒赛混双决赛。


  2026年5月的伦敦,世乒赛团体赛女团1/16决赛。在卢森堡开局落后的情况下,倪夏莲在决胜局连追七分,11比8逆转,助力这个人口不足70万的国家以3比2险胜巴西。倪夏莲把那场比赛形容为“走薄冰”:“走在上面,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靠什么赢得比赛?倪夏莲回答: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四十多年积累的“阅读比赛”的能力。看对手的站位、呼吸、手腕的细微动作,判断下一板的旋转和落点。她把这种能力叫作“银行里的存款”:“我在国家队训练时攒了很多‘钱’。想用时可以取,但密码也会忘,多练练就回来了。”

  时间倒回五十多年前。上海杨浦区一条狭窄的弄堂,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坑坑洼洼,球网是几块砖头压着一根竹竿。7岁的倪夏莲拿着父亲买的旧球拍,打得比谁都起劲。当年,控江二村小学的体育老师郑申康一眼看中了这个个子虽小但眼神特别“定”的女孩。

  11岁那年,倪夏莲破格被招进杨浦区工人队。队里全是大人,只有她一个小孩。每周末,她一个人背着球拍袋,先挤上61路公交车,再转17路,最后步行到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参加比赛。车上没有座位,她就靠着扶手站着,怀里紧紧抱着球拍袋。“那时候不觉得苦,有车坐就很好了。”多年后回忆,她眼里没有委屈,只有笃定的骄傲。

  比赛结束,工人叔叔阿姨们会围着她复盘:“今天正手打得太着急了”“落点再深一点就好了”。没有教练,没有录像,但那些朴素的经验,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发了芽。

  在工人队期间,倪夏莲拿下上海市业余组比赛少年冠军,得以进入上海市体校;1979年,她又在第四届全运会上勇夺女单亚军,入选国家队。1983年,转折来临。第37届东京世乒赛前,教练组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了她一张长胶胶皮,让她从传统正胶打法改成“直板长胶倒板”。

  “当时中国队没人敢改,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倪夏莲清楚,改打法就意味着把过去七八年的肌肉记忆全部推倒重来,每天加练两个小时,手腕肿到拿不住筷子。但正是这张“怪胶皮”,让欧洲选手完全摸不着头脑,球过来忽快忽慢、忽转忽飘,落在台面上像活了似的乱跳。当年的世乒赛女团决赛,她凭借这套打法连克欧洲两大名将,为中国队锁定胜局。

  时至今日,倪夏莲对长胶打法的认知极其理性。她不回避这是“落后”的技术,也不夸大自身奇迹。很多年轻选手打不过她,恰恰是因为她的“古董打法”太罕见。

  “直板长胶倒板”的打法在全球职业选手中占比不足0.1%,年轻一代从小面对的都是横板两面弧圈,很少有人能迅速适应长胶的节奏变化。“他们不熟悉,我就有空间。但这不是优势,只是时间差。一旦他们适应了,我就危险了。”多年来,倪夏莲一直遗憾未能及时更新打法,但于观众而言,她的在场,已经足够。


努力去赢,坦然接受输



上图:2024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女单32强赛,倪夏莲在赛后与孙颖莎握手。


  巅峰时期急流勇退,23岁的倪夏莲做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选择,进入上海交通大学读书。当时的她,人生似乎要顺理成章地走向读书、恋爱、结婚、生子;她本能地觉得,该和乒乓球说再见了。可命运没有轻易放手。

  1989年她远赴德国,1991年扎根卢森堡。起初她只是去打打俱乐部联赛,没想到卢森堡国家队主动抛出橄榄枝,“他们看过我1983年的比赛录像,知道我能打”。更让她意外的是,卢森堡国家队接受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倪夏莲以教练兼运动员的身份签下第一份合同。本想着“教教小孩、陪陪练”,结果一上场,发现整个国家没人打得过她。

  “那就不走了呗。”她说。从2000年悉尼到2024年巴黎,倪夏莲六次站上奥运赛场。2024年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女单32强赛,61岁的她对阵23岁的孙颖莎,全场比分0比4,但她笑得比赢球的人还开心。那场比赛结束时,孙颖莎向她鞠躬致意,全场起立鼓掌。

  人们记住的不是比分,而是那个在顶级竞技场上、在“孙女辈”的对手面前,依然从容、体面、快乐的老太太。

  2025年4月,训练中的一次意外摔倒让倪夏莲遭遇了职业生涯严重的伤病——左臂骨折,手术植入钢板,缝了10针。消息传出,许多人都以为她这次真的要退役了。但她没有。

  拆线后第一周,倪夏莲就在体能师指导下开始了下肢和核心力量训练,手不能动,但腿、腰、背不能停。一个礼拜两到三次,练到汗湿透整件T恤。钢板还在手腕里,她已经靠着一只“半好半不好”的手,打了近一年的国际比赛。

  被问及如此情况是否影响比赛时,倪夏莲扶了扶手臂,语气轻松地像说别人的事:“没有影响技巧,(钢板)不需要拿出来。”2026年3月2日,杜塞尔多夫,复出首战国际比赛,她直落三局取胜,对手三局仅得七分,整场比赛仅用时11分钟。

  这场胜利为她带来了8个有效积分,使她在2026年第11周的世界排名中位列第579位。倪夏莲坦言,比赛时心里其实是紧的,因为赢得比赛是天职。“我渴望胜利,想赢,但是赢不到也没关系,争取最好的,接受最差的。”

  她常说:“努力去赢,但要学会输。”这句话包含多重含义:学会输是对对手的尊重,是竞技精神的体现,也是一种成熟的体育态度。输球后,她会恭喜对方,这种坦然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经过长期磨炼后的理性判断。

  说这句话的时候,倪夏莲的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通透。她知道自己的局限,但她选择与之共处,而不是对抗。

  有人问:为什么不停下来?她答得干脆:“为什么要停?”外界觉得坚持的唯一动力是热爱,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责任。“卢森堡需要我。全队我是一号主力,我输了基本全队输,我赢了全队赢。如果我不打,他们的国际比赛就没法打了。”

  这是双向奔赴。卢森堡给了她舞台和尊重。2022年,她获得卢森堡橡树皇冠勋章,成为卢森堡华人获勋第一人;卢森堡政府甚至以她的名字命名了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这些在卢森堡历史上从未有过。“卢森堡对我的认可是无价的,这个荣誉不只是给我的,也是对中国人的尊重和认可。”

  而她回馈的,是把中国乒乓球训练体系带到卢森堡——建立青少年训练营、推行“上午读书下午训练”的半专业模式,把民间俱乐部从零星几个发展到一百多个。“体育的本质是传递爱与尊重,如果我能搭起中国和西方之间的桥梁,辛苦一点也值得。”


“没有他,就没有我”



上图:倪夏莲与丈夫Tommy在2024巴黎奥运会。


  2026年7月4日,倪夏莲63岁生日;那天,丈夫托米·丹尼尔森(以下称:Tommy)偷偷做了生日蛋糕。

  四年没碰过烘焙工具的他,翻箱倒柜找模具,趁倪夏莲和姐姐出门逛街的工夫,一个人在家里和面、打蛋、烤制。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倪夏莲愣住了,忍不住流下眼泪。“其实生活当中就那么一点小小的事情,会让你这么感动、这么幸福。”

  他们的家,安在卢森堡埃特尔布吕克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坡上。感动是日常,花园里她浇花拔草,厨房里她包上海馄饨,Tommy就在旁边打下手。这个金发碧眼的瑞典男人,已经习惯了妻子口中那些软糯的上海话,以及走到哪里都要给予她满满的安全感。

  四十多年前,1983年东京世乒赛,20岁的倪夏莲拿下女团和混双双料冠军。看台上,23岁的瑞典小伙子Tommy第一次见到她,连招呼都没打过,只是一道目光掠过球台。十多年后,两人才再次发生交集。1991年她定居卢森堡,1994年Tommy来此执教。他把这个“宝藏女孩”拉回球台,为她定制训练和战术。朝夕相处中,两颗心渐渐靠近。从此,赛场上多了一对“恩爱夫妻档”。

  Tommy懂倪夏莲那套令欧洲选手头疼的“直板长胶倒板”,更懂她的脾气。他总说:“休息也是训练。”因为他知道妻子太拼命,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想把它用完。如果没有他时刻提醒“见好就收”,63岁的倪夏莲还在打WTT赛事,身体的损耗可能早已超出负荷。

  赛场上,他是卢森堡队主教练、倪夏莲的专属教练兼理疗师兼后勤兼心理医生。每场比赛,镜头扫过观众席,总能看到那个紧张搓手的金发大叔——赢了,他比谁都激动;输了,他第一个上前拥抱。“不管我去哪里训练比赛,他都陪着我,把生活琐事安排得妥帖,我心里特别踏实。”倪夏莲说。

  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单32强赛,倪夏莲0比4输给孙颖莎。赛后,场边的Tommy一把将她搂住,轻轻一吻落在额头。看台上掌声雷动,没人觉得这是失利。那个画面传遍世界,让人铭记。“没有他,就没有我。”这句话,倪夏莲说了很多遍。

  在她心里,家庭永远第一。被问到“乒乓球排第几”,她认真掰手指数着:“家人健康第一,我自己健康第二,乒乓球可能排在四五位了。”这话是半生阅历压缩成的实话——只有照顾好自己,才能去爱国、爱事业、爱世界。

  他们育有两个孩子,女儿席琳会说六七种语言,儿子威利在卢森堡开理疗诊所,学了中医针灸。“他手劲儿巧,帮很多运动员康复,人家排队找他。”她希望儿子把中医精髓带到西方,让更多人受益。


“去爱吧”是生活核心



上图:2026年3月,倪夏莲参加上海乒乓球嘉年华活动,与乒乓球爱好者合影。摄影/李铭珅


  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如果成行,倪夏莲将是65岁的高龄选手。

  倪夏莲坦言,自己已经放弃过两届奥运会,如果全部参加,应该是8次。至于为什么再度决定继续,原因只有一个:卢森堡需要她。“我是一种希望、一种灯塔,或者是一个妈妈、一个队长。少了我,好像少了一口气。”

  但这条路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由于积分清零,她要从世界排名第579名开始,“从楼下爬起来,一个一个爬”。从2026年夏天开始,每一场比赛都可能是“最后一战”,但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如果有一天真的打不动了,希望人们记住怎样的倪夏莲?”她想了想,摇摇头说:“我还真没想过。我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各行各业优秀的人很多。我做好自己就好。如果能帮助到一些人,我就觉得很幸福。”

  生活中的她,把“休息也当训练”,喜欢在花园里走走,看看花、拔拔草,享受大自然。她认为“去爱吧”是生活的核心,“有了爱,生活才会美好”。即使做自媒体、直播,她也是抱着分享真实、传递开心的初衷:“如果你觉得我开心了,你也开心了,那我就更开心了。”

  采访临近尾声时,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63岁的皮肤上有细碎纹路,但那双眼亮闪闪的,和小时候弄堂里盯着小白球的专注眼神,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记者再次看向她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很难想象这双手,曾在4比8落后的绝境中连追7分;也很难想象这双手在手术植入钢板后,仍在用力挥动。这双手就如同她本人:看起来温柔、从容,却从来不肯松开。

  人生六十三,倪夏莲一直在场。记者|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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