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纸皮核桃的重量

　　14岁男孩阿布都乃再尔最近经历了一些“意外事件”。

　　出生以来，他一直生活在新疆喀什地区叶城县河园镇。几个月前，他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从那时起，他只能休学在家。

　　10月8日下午，他和姐姐从医院检查完回家，路上帮一位外地游客买到了核桃。

　　“随手”帮忙，故事却远没结束。一颗纸皮核桃很轻，壳厚只有1毫米，却卷起了绵长的缘分。买核桃的游客是一位生活博主，叫李东。她后来去阿布都家做客，一家人无比热情地招待了她。

　　李东把男孩热心帮忙和患病的视频发到网上，流量几乎是所有发布视频里最高的一条。视频很快引起叶城县当地政府与上海援疆叶城分指的重视。10月26日，阿布都在父亲和叶城县医生陪同下去了喀什二院。28日，他在那里接受了进一步检查。

上图：新疆叶城县夏合甫乡托盖来斯村村民在地里打核桃，此举宣告新疆核桃种植面积最大的县——叶城县核桃全面进入采摘季。

热情一家人

　　10月8日，是广西游客李东在新疆自驾游的第164天。这位退伍女兵，如今爱用视频记录旅行。这一天，她来到了南疆叶城。叶城是喀什地区南端的一个县，3.1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差不多有5个上海市那么大。

　　叶城是“中国核桃之乡”，核桃种植的历史能追溯到西汉。这里地处亚欧大陆深处的荒漠地带，干旱少雨。对怕涝、喜光、爱透气的核桃树而言，是绝佳生长地。

　　外地游客到叶城，买核桃再自然不过。李东驾车路过县城郊外，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卖核桃的大叔。她想买一点尝尝，却因为大叔上了年纪，语言交流不太顺畅。双方陷入尴尬。就在这时，阿布都和姐姐骑车经过。姐姐把电瓶车停下，阿布都走过去，问两人是不是需要帮忙翻译。

　　李东顺利买到了核桃，把关注点放在了眼前这个有些害羞的男孩身上。那天是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天。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上课，他为什么没去学校？

　　阿布都摸了摸胸口，回答了她：“我还要去做手术，有心脏病，这次检查出来的。”他的话让人听完心头一紧。李东得知，阿布都几个月前刚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接下去可能会去乌鲁木齐手术。

　　分别前，阿布都的姐姐和李东加上了微信。后来李东才知道，他们家也种核桃。那天下午，李东在县城的巴扎又遇到了他们。她觉得和这对姐弟定是很有缘分。

　　一天后，李东的广西朋友也来到了叶城。朋友也想买核桃，李东立即想到了那对姐弟。她发去微信，希望能找她买点核桃，以表感谢。对方秒回，发来了地址。

　　10月10日晚10点，广西自驾游一行人赶到了阿布都的家里。天色已晚，全村都安静下来。阿布都一家人，倒是整整齐齐等在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李东和朋友看着阿布都家里已经打包装袋的核桃，本想直接买走。忽然，阿布都的父亲——努尔麦麦提·赛依皮拉坚持说，有一袋不能直接卖，因为里面混了一些“皮稍微有点厚的核桃”。

　　在叶城，最具盛名的核桃被人们称作“185纸皮核桃”。这种核桃壳薄如纸，用手捏即开，果仁饱满。“其实他要是说这是纸皮核桃，那我们外地人也看不出来的。那天很晚了，更不会仔细看。”李东告诉《新民周刊》。

　　“不一样的品质，不一样的价钱，绝对不能混着卖。”在月色与手机的灯光下，努尔麦麦提慢慢分拣，把所有自认为符合优质纸皮核桃的拿给了他们。最后付钱时，490块钱的核桃，朋友想直接付500，也遭到了努尔麦麦提的“严辞拒绝”。

　　在新疆自驾游的近半年时间里，李东去过不少当地人家里做客。和大美新疆的风景一样，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热情、朴实，也深深地吸引着她。那天晚上，她和阿布都约定好，明天再来村里好好玩一玩。

　　第二天，阿布都领着他们在村里到处串门。李东记得，阿布都一会儿说，这家有葡萄，那家有枣树，想吃啥都可以告诉他，他去帮忙摘。朋友对路过的羊群好奇，想摸一摸羊。阿布都一会儿说立刻带着他们去舅爷家的羊圈。到了那儿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些温顺可爱的羊，是当地有名的“刀郎羊”。

　　回到阿布都家，努尔麦麦提已经从地里干完活赶回来。他爬上树，摘下新鲜熟透的香梨送给客人。李东把当天的经历做成了视频。在视频结尾她说，“这趟南疆漫游，命运又赠与我一户淳厚善良的维吾尔族家人”。

上图：李东和阿布都（左四）一家人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昆仑第一城

　　努尔麦麦提今年46岁了，平时以种地为生。除了叶城最有名的核桃，他还在自家地里种了西瓜、小麦和一些蔬菜。在叶城入冬前，他正忙着把冬小麦的种子撒了下去。

　　他有三个子女，阿布都是小儿子。10月27日晚，阿布都告诉《新民周刊》，自己从小身体就比较弱。在学校里，他最喜欢的是数学。但去年升到9年级后，数学成绩下滑很快，因为他上课时总是一阵头疼袭来，呼吸困难，再也没法集中心思学下去。

　　半年后，直到在医院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阿布都才意识到原来数学课上的状况和生病有关。

　　李东回想起和阿布都的相处，觉得他善良、懂礼貌，乐于助人。此外，这个男孩还展现出一种有别于成年人的豁达。聊到病情时，他自始至终没有抱怨，也没有回避，总是“有什么说什么”。

　　几个月前，得知儿子的病情时，努尔麦麦提一度被压得喘不过气。“那阵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孩子的病历单，好几次觉得前面的路好像走不动了。”

　　因为李东的视频，转机出现了。阿布都一家人在网络上得到了许多陌生人的关心。全国各地的网友，通过李东买了他们家的核桃。短短一星期，竟卖出了300多公斤核桃。

　　更关键的是，叶城当地政府得知阿布都乃再尔的病情后，第一时间对接上海援疆叶城分指相关领导。各方迅速联动，完成了与喀什地区第二人民医院专家的协调。截至《新民周刊》发稿，阿布都已在喀什二院接受了进一步检查。

　　这个男孩一再表示，自己帮李东买核桃只是“随手”帮忙。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热心肠的事情。

　　近几年到叶城旅游的游客越来越多。有时阿布都跟随父亲去县城的巴扎摆摊，遇到内地游客和本地老人沟通不顺，他总会主动帮忙。在他上学的叶城县第十中学，有一些援疆教师，在日常生活中也得到过这个男孩的帮助。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是一个热情的人，我小时候就这样。不热情不行，中华民族都是一家人。”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电话那头传来少年天真烂漫的回答。

　　在阿布都记忆里，父亲经常会帮助村里的老人。尽管并不富裕，努尔麦麦提总是买老人摆摊卖的东西，还会多给一些钱。对于儿子的描述，努尔麦麦提表示：“我的爸爸也是这样的。”

　　李东在新疆自驾游半年，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阿布都这样的善良家庭。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意外之下的善意。“双向奔赴”，在互联网与现实世界里都变得具象化了。

　　“努尔麦麦提”，或是“阿布都乃再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善良的叶城人。叶城地处昆仑山脚下，70%县域是山区，冬季寒冷漫长。自然条件艰苦，千百年来，石榴与核桃们依然在这片土地上茁壮生长。记者｜王仲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