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还需要欧洲的什么？

　　上海浦东，中国商飞总装基地，一架 C919 静静地停靠在停机坪。这架被视作中国高端制造业里程碑的干线客机，承载着本土航空工业数十年的梦想。很少人会忽略一个事实：这架国产大飞机，深度嵌入了一张横跨欧亚的供应链网络。飞机机翼下的发动机，由法国赛峰与美国GE合资的企业供应，起落架系统与空气管理系统由德国利勃海尔提供……来自欧洲企业的关键系统，构成这架客机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C919 的全球供应链，正是中欧之间绵延半个世纪经贸关系的微观缩影。50年前，中国面向西欧采购整套工业生产线，用以搭建基础工业框架；半个世纪之后，中国建成全世界规模最庞大的完整工业体系，却依旧持续引进欧洲高端零部件、特种材料、工业软件与前沿技术。

　　双方早已走出单向 “买方与卖方” 的简单贸易关系，而是渐次演变为一段交织着利益共赢、地缘摩擦与技术竞争的复杂伙伴关系。在全球供应链重构、保护主义抬头、大国博弈加剧的时代背景之下，这段跨越欧亚大陆的合作，将走向何方？

上图：2025年11月7日，一名参观者在进博会消费品展区的欧莱雅展台体验美妆服务。欧莱雅是进博会八届“全勤生”。

“的确良”与桑塔纳

　　把时钟拨回 1973 年。中美关系缓和，西方阵营对华长期技术封锁出现松动。面对国内粮食供给紧张、纺织原料匮乏、重工业装备老化的现实困境，国家计委向国务院递交了一份建议：用三到五年时间，引进价值 43 亿美元的西方成套设备。这份后来被称为“四三方案”的计划，是中国继 1950 年代苏联“156 项工程”之后，第二次大规模技术引进，也是头一回成体系地从欧洲引进成套设备。

　　方案涵盖化肥、化纤、石化、冶金、电力、精密机械等领域，供应商则来自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英国……从德国、法国引进的化纤生产线落地量产化学纤维，曾经一票难求的“的确良”走入寻常百姓家，无数人第一次脱下粗布、穿上了挺括的衬衫。在国内多地落地化肥厂让化肥产能大幅提升，支撑粮食年年增产。除此之外，冶金设备、采煤机械、燃气轮机、泵阀仪器陆续进入国内工厂。英国、荷兰提供的船用柴油机、工业检测仪器，填补了国内精密装备领域的空白。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教授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说，客观而言，这批源自欧洲的生产线，成为后续改革开放工业化进程的部分家底。“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这次经贸往来搭建起持续沟通的渠道，打破中国与西欧长期隔绝的状态，为上世纪90年代欧洲资本进入中国市场埋下伏笔。”

　　1984 年，上汽大众合资协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签署，成为中国首个轿车合资项目。1985 年桑塔纳正式投产，“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 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大众不仅仅带来整车散件，还设定了严苛的零部件国产化时间表，倒逼国内汽配产业链成长。1991 年，大众再落一子，成立一汽大众，捷达车型走进千家万户，“南北大众” 格局成型。长达数十年里，大众依靠合资模式稳居中国乘用车销量榜首，中国市场一度贡献集团全球四成利润。

　　1985 年，西门子与中国政府签署全面合作备忘录，成为最早系统性对华输出电力装备、自动化技术的欧洲企业。改革开放初期，国内电网、重工业、医疗设备短板突出。鲁布革水电站、上海磁悬浮、京津高铁、三峡工程，随处可见西门子电力设备、自动化控制系统、医疗 CT 设备。在中国推进工业化、城镇化的数十年中，西门子持续输出高端变频器、工业控制器、精密检测仪器，支撑大量工厂实现自动化升级。

　　同一 年，空客向中国交付首架 A310。在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很长一段时间内，空客只是单纯向中国航空公司销售飞机，零部件全部来自欧洲本土。转折点出现在 2008 年，空客天津 A320 总装线投产，这是空客在欧洲以外第一条民用飞机总装线，具有里程碑意义。

上图：2019年9月25日，在德国沃尔夫斯堡的大众工厂档案馆，一名工作人员展示一张桑塔纳轿车在中国的资料照片底片。

巨额顺差背后

　　时间来到当下。2025年中欧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中国对欧出口5602.1亿美元、自欧进口2683.0亿美元，顺差达2919.1亿美元；商品结构上，双方在机电、汽车等领域的竞争性持续增强。投资层面，2025年中国对欧直接投资同比增长67%至168亿欧元，反超欧对华投资。

　　据中国海关统计，2026年前5个月中国对欧盟进出口金额3641.8亿美元，累计同比增长13.9%。其中中国对欧盟出口2540.0亿美元，同比增长16.4%，占我国总体出口规模近15%；自欧盟进口1101.8亿美元，同比增长8.0%；贸易顺差1438.4亿美元，较去年同期1169.5亿美元进一步扩大。

　　在简军波看来，当前中欧经贸关系呈现“结构性摩擦持续深化、危机管控机制同步强化”的复杂态势，中国对欧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导致欧方频繁提及“贸易失衡”。“一方面，中国对欧出口以机电产品、部分中高端制造品和消费品为主，欧盟对华出口则集中于高端装备、药品、精密仪器等技术密集型产品，双方产业链相互依赖程度较高。另一方面，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通信设备等产业竞争力提升，中国出口正向高附加值制造业升级，与欧盟优势产业重叠度不断提高，双方在汽车、装备制造、电气设备等领域的直接竞争有所加剧，结构性摩擦已成为影响双边经贸关系的重要特征。”

　　事实上，欧盟每年对华仍有 2000 多亿欧元的出口，结合商品种类来看，德国仍是中国高端装备和汽车零部件的重要进口来源；法国对华出口则集中于航空航天、化妆品、医药和奢侈消费品；荷兰依托半导体产业优势，向中国出口光刻设备、集成电路及化工产品；意大利则以药品、电子集成电路、阀门及工业设备、时尚消费品等为主。

　　简军波称，这些中国“还在买买买”的东西，一方面是禀赋互补——中欧各有比较优势；另一方面，很多领域中国“能造”，但欧洲在稳定性、精度、可靠性上仍更优；此外，整机之下，还有大量必须进口的细分零部件、原材料与精密元件，C919就是最好的明证。当然，中国也希望通过持续购买欧洲商品来维护相对稳定的中欧政治关系甚至整体关系。“还有就是真实的市场需求，中国消费者需要高品质的农产品、奢侈品。”

　　据中国海关统计，法国是中国在欧盟第一大农产品进口来源国——牛肉、奶酪、葡萄酒，纷纷走进了中国寻常家庭的冰箱与餐桌。这恰恰是最朴素的市场需要：不是因为“造不出”，而是消费者青睐欧洲优质的商品。

　　中国对欧贸易每年上千亿美元的顺差，成了欧盟对华经贸政策的一个“痛点”，也成为双方贸易摩擦的源头。

　　2024 年，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挥下反补贴税：在原有 10% 关税基础上，叠加 17.8%（特斯拉）至 35.3%（上汽）不等的反补贴税率，综合最高约 45%。中方旋即对欧盟白兰地（主要是法国干邑）、猪肉、乳制品发起反制与调查。2025年双方经贸摩擦螺旋激化并伴随稀土出口管制等反制，2026年5、6月，博弈再度陷入高强度，欧委会27名委员发出罕见声明，中欧贸易和投资关系“不可持续”。中方临时取消了两场原定在北京举行的对欧高层对话。

　　6月29日，双方最终同意建立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形成制度化管控框架。简军波说，这一标志性事件不仅意味着双方互动方式发生了深刻变化，更预示着中欧经贸关系正步入一个全新的运行阶段。在当前复杂的国际局势下，该机制为双方应对日益复杂的经贸环境提供了制度化、常态化的沟通平台，为双方企业提供了相对稳定的预期。

未来，谨慎乐观

　　中欧经济总量约占全球三分之一，双边贸易占全球贸易近四分之一，在全球供应链与贸易体系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简军波指出，当前，规则竞争已成为双方互动的新形式。中欧关系目前没有在竞争加剧中失控，并非因为摩擦减少，而是因为外部压力、产业依存、利益互嵌与规则约束，共同划定了冲突与合作的边界。这种边界感，使得双方在博弈中依然大体能够保持理性和克制。

　　“一定程度上，真正决定中欧关系未来走向的，不是单一事件或短期的贸易摩擦大小，而是由产业链结构与制度框架共同塑造的双边关系机制能否发挥持久的作用。只要这样的机制发挥作用，中欧关系才能进入一个全新阶段——竞争常态化、运行规则化、风险可控化。”

　　那么往前看，中欧在哪些领域还能一起合作？

　　简军波表示，中欧都是应对气候变化国际合作的重要参与者和引领者，都积极支持推进低碳转型和绿色发展，有着高度契合的绿色发展理念。在欧洲，比亚迪在匈牙利的乘用车工厂正式投产，远景能源有限公司在英国、法国等地建厂的同时，还与西班牙政府签署氢能合作协议，共同推动氢能产业的发展。中国新能源企业在欧洲市场的布局，不仅推动了中国新能源产品的出口，也促进了中欧在绿色能源领域的深度合作。

　　在中国，意大利伏图拉集团太阳能一体化基地及大型电站项目已落地宁夏灵武，项目将通过技术创新和产业协同推动全球光伏产业的转型升级，为中欧绿色经济领域合作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板。2025 年 4 月，中欧双方正式签署《绿色科技合作备忘录》，未来三年将共同投资 150 亿欧元，聚焦氢能、储能、碳捕集等六大领域，打造全球最大的跨国绿色技术研发联盟，其从“市场互补”向“技术共生”的升级将为中欧在绿色经济领域的长期稳定合作奠定坚实基础。

　　数字经济领域是中欧双方未来深化合作的重点。中欧双方在数字经济领域各具优势，合作潜力巨大。2025 年 3月，欧盟委员会正式通过“数字欧洲计划”（DIGITAL）2025—2027年工作方案，宣布将投入 13 亿欧元用于发展人工智能、网络安全和数字技能等关键数字技术领域，这与中国“十五五”规划内容高度契合。未来，中欧双方可以在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等前沿数字技术领域开展深度合作，共同推动数字技术创新与应用拓展，以重塑双边关系内涵与格局，推动双方从传统经贸合作向创新共生的战略伙伴关系跃升。

　　同时，中欧双方还可以加强在数字贸易规则制定、数字市场监管以及数据安全保护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推动构建更加公平、开放、稳定的全球数字经济发展环境，从而为双方企业创造更多的市场机会与发展空间，并进一步促进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助力全球经济的数字化转型与高质量发展。

　　作为两个开放经济体，中欧在理论上应共同维护 WTO 权威、抵制保护主义；但欧洲主观上并无与中国“抱团”反美的意愿，只是客观上也受美国关税冲击，因而在某些议题上“相向而行”——用相似的行为抵制保护主义蔓延。这算不上“合作”，却有助于营造一个更开放的国际秩序。“尤其在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反对单边关税上，双方存在潜在的立场接近。”简军波说，对此可以谨慎乐观。

　　经济理性应该最终会指导中欧关系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我们期待中欧合作共赢的故事还将继续……记者｜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