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关系凉与热

　　一边是天气暴热，空调一机难求，亟待中国企业加速发货；一边是有人冒出来妄图加快推进一套针对中国的新贸易防御措施，以应对中国制造业出口增长以及所谓“产能过剩”问题。在欧盟国家，确实有地方、有人是如此撕裂的。

　　也许是今年天气比往年又热了几分，导致欧洲对中国的空调、电扇等需求也维持在高热度，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最终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相对共识：“再议。”亦即针对中国的新贸易防御措施究竟该如何细化，到第三季度再讨论吧。欧盟委员会衮衮诸公就差来一句“等天气凉快了再说”。殊不知，天凉以后还得有取暖问题，复又明年还得有空调问题。欧盟国家与中国之间的问题，绝不是某些议员们拍脑袋以所谓意识形态云云说禁就禁那么简单！

　　当然，就中国来说，从1975年5月6日与当时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建立外交关系算起，迄今已与欧盟及其前身打了半个多世纪交道。而在此之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就开始与欧洲国家陆陆续续建交。以与欧盟的关系而言，从1998年“建立面向21世纪的长期稳定的建设性伙伴关系”，到“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再到“打造和平、增长、改革、文明四大伙伴关系”，及至在政治、经贸、人文、科技、能源、环境等各领域建立起70余个磋商和对话机制。但与此同时也要看到，在中国企业出海等方面，中国正面临新的机遇与挑战。这亦反过来影响到中欧关系之凉热！

上图：6月25日，在德国布尔格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工人修复被高温损毁的路面。

到底有几个“欧洲”

　　当下世界，到底有几个“欧洲”？

　　从地缘政治上看，欧洲大陆大致可以分为欧盟国家、脱欧的英国，以及没有加入欧盟的一些东欧国家。在这些东欧国家中，有2014年以来倒向西方、一心要加入欧盟的乌克兰等等；也有想要加入欧盟，但保持着自身外交理念、并与俄罗斯保持较好关系的塞尔维亚。还有曾经与欧盟“眉来眼去”但如今基本上又倒向俄罗斯的白俄罗斯。当然，俄罗斯哪怕如今号称有“向东看战略”，但依然还是个首都、经济重心等等都在乌拉尔山以西欧洲部分的国家。

　　从欧盟内部去看，哪怕在一个国家之内，也存在几个“欧洲”。以法国为例，当一些环保主义者，或者打着“环保主义”幌子的议员、政客们纷纷坚持呼吁不要装空调之际，今年因气温高企而选择紧急安装空调的法国人也在暴增。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对欧盟空调出口额达37.6亿美元，同比增长43.2%，创历史同期新高；仅6月份，对欧空调出口便同比飙升72.8%。法国就占据了这些空调进口份额的相当部分。

　　民众靠身体感受，用脚投票。7月12日，甚至传出一名前往上海出差的法国男子成功从中国“人肉”带回一台空调回欧洲，以孝敬老妈！当时，在法国，大热的天气里，空调已经卖到脱销。从外国买电器回国的做法，在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并不少见。当时有机会出国者，无论是前往欧美，还是到日本，带回“大件”诸如彩电、冰箱、洗衣机者，无不令同事、邻里羡慕。斗转星移三十多年，当年痴迷于“原装进口”的中国人眼见着法国朋友到中国来买“原装中国货”回去，不觉有种时空转换的感觉。

　　政客的说辞则是另一番。法国生态转型部长莫妮克·巴尔比于当地时间6月26日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更多的法国人安装空调，并不能阻止森林大火、农作物绝收以及动物死亡，归根结底无法改变气候危机。但也就在这一天，由于欧盟总部所在的比利时布鲁塞尔遭遇高温天气，欧盟委员会不得不对外宣布，因电力负荷过大，对欧盟总部所在的贝尔莱蒙大厦实施“分层开空调”措施：普通员工集中的低楼层关闭空调，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26 名欧盟委员及少量高层助理办公室所在的8层及以上办公区域正常开空调。

　　这样的欧洲，令人想到的是什么？回想中世纪的欧洲，社会被分为三个等级：贵族、教士和平民。哪怕贵族内部，从君主到公、侯、伯、子、男各级爵士，再到骑士，每一个阶层的特权不同。无论从平民到贵族，还是贵族间的不同层级，想要获得阶级跃升非常之难。中世纪的欧洲不似同时期的中国有科举制度，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军功等等，几乎不可能有向上的机会。而自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后，欧洲各地社会层面不同程度地世俗化，令人感觉过往森严的阶级壁垒已经被打破。然而，如今贝尔莱蒙大厦的“分层开空调”举措，就可以看出，欧洲某种程度仍存在“看不见的天花板”。

　　但这样的欧洲，仍然被另一些人所艳羡！据央视新闻报道，7月29日，西班牙地方官员介绍，截至当时，一段时期以来不少偷渡者从摩洛哥出发，通过游泳方式抵达西班牙在北非的飞地休达，导致当地收容中心人满为患。到了7月31日，西班牙政府和警方的消息已经显示，约4.9万名移民在过去24小时内从摩洛哥非法入境到休达。休达目前的登记人口约为8.36万，这意味着相当于当地人口半数以上的人，在一天之内突然涌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无非休达位处北非大陆，与摩洛哥等国接壤。而一些处于摩洛哥以外的非洲国家的非法移民只要进入摩洛哥，就有可能通过陆路进入休达，以及另一块西班牙飞地梅利利亚。所谓“飞地”，亦即此地虽然与西班牙本土的大部分区域不处于同一块大陆——一个在欧洲，一个在非洲，但理论上这两块地方还真不是西班牙殖民地，而是属于西班牙国内的一部分。西班牙又是欧盟申根条约的签署国，进入这两块飞地以后，如果获得合法身份，就能自由行动到欧盟许多地方。而恰恰在今年早些时候，西班牙政府曾批准给予50万无证移民以合法身份！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称，西班牙政府的这一决定是“正义之举”。然而，面对汹涌而至的非法移民，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等，对西班牙方面发出了公开指责，认为该暂停西班牙的申根条约签署国资格，亦即抵达西班牙的非法移民哪怕获得了西班牙政府给予的合法身份，也无法自由前往意大利等申根条约签约国。对西班牙非法移民问题，在7月31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毛宁亮明中方态度：“首先，中方反对任何形式的非法移民活动。同时我们认为，各方应当加强协调，妥善处理有关问题。”

　　欧盟内部发达国家较多，哪怕在东欧剧变后加入欧盟的波兰、匈牙利、斯洛伐克以及波罗的海三国，总体上人均收入也达到了相当高水平。因此，对周边的东欧、北非甚至中亚国家来说，欧盟国家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无论是非法移民，还是乌克兰想要加入欧盟等问题，在欧盟内部都曾引起较多讨论。当初默克尔担任德国总理时期，开始寻求在欧盟内部放开移民口子，令更多东欧、北非人更容易进入欧盟国家，以解决人力资源紧缺的问题。但目前，如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联盟等极右翼政党获得更多选票，其实与更多移民进入欧洲后激化了与本土居民矛盾有关。

　　新移民的欧洲与老欧洲，谁代表欧洲的明天？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社会文化研究室主任张金岭研究员认为，近年来，净流入移民填补了欧洲自然人口下降的损失。未来，更将深刻影响经济增长、福利制度和安全防务。“尽管欧洲正努力优化移民结构，但质的提升远不能弥补量的不足，尤其是在劳动艰苦行业、低收入岗位、对劳动技能要求不高的工种中突出的人手短缺问题。”张金岭分析称，“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由于外来移民给欧洲社会带来诸多冲击，如今欧洲民意普遍右转，反对移民的排外情绪高涨，也使得欧洲通过移民改善人口困境的前景面临挑战。 ”

上图：5月29日拍摄的部分等待装船的新能源汽车。 5月31日，在启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等单位高效保障下，装载7273辆新能源汽车的比亚迪“济南号”滚装船从江苏南通港启航，直发意大利、西班牙等欧洲国家。

应巩固伙伴关系

　　无论欧洲内部是什么样的，其整体上与中国的关系，更多的是“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进而更该是“打造和平、增长、改革、文明四大伙伴关系”。中国不似北非、东欧那般有许多移民涌入欧洲，更不似乌克兰等国家希望加入欧盟而本身又遭遇战火。中国与欧盟，一个在欧亚大陆的东头，一个在欧亚大陆的西头，距离相当远，本身不该有更多利益冲突。然而，一些欧洲的北约国家却每每派出军舰到南海甚至台海。这些地方与他们的利益浑身不搭界。而综合实力今不如昔的这些欧洲国家之所以如此做，背后原因大多是因为要获得购买美国军备的资格，向美国“表忠心”。

　　在不久前于上海举行的“全球秩序动荡中的欧洲转型与中欧关系”学术研讨会上，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王健研究员在作主旨发言时指出：“当下的中国与欧洲，在维护多边主义、完善全球治理方面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双方在联合国改革、维护世界贸易组织（WTO）体系等方面同样拥有高度共识与共同诉求。双方理应加强合作，积极维护战后国际秩序，共同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公平、合理的方向改革完善，为世界发展注入更多确定性与稳定性。”王健做出如此判断的背景在于，当前全球格局深刻调整，国际秩序面临重大变革与严峻挑战。二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遭到其自身严重破坏，国际安全治理体系、国际贸易投资体系、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等均受到剧烈冲击。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安全治理架构权威下降、效能弱化。在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后，2025年4月，美国向全球贸易伙伴实施对等关税，进一步冲击全球贸易体系。哪怕此后美国与包括中国在内的贸易伙伴在关税问题上有所讨论，措施上有所修正，但总体上看，美国仍不时地动用关税大棒，令国际社会一些成员感到惴惴不安。王健观察到，与此同时，区域贸易安排与双边合作持续深化，成为稳定全球贸易的重要支撑。“目前全球约72%的贸易仍在WTO规则框架下开展。由于美元武器化，美元信用持续走低，国际金融体系面临挑战，人民币、欧元在国际结算中的地位有所上升。美国也试图通过稳定币等方式维系其金融霸权。在此背景下，中国与欧盟更应巩固伙伴关系。”

　　欧洲确实有人持续用意识形态眼光看中国、说中国。甚至不乏有各种人——从教授、高校学生，到媒体人、一般民众，依赖过时或偏颇的信息看中国。按照环球时报2025年10月援引欧洲“现代外交”网站文章《弥合认知鸿沟——误读中国将危及欧洲自身未来》中所言，“即便研究中国的学者，也常将中国描绘成威胁性的威权国家”；“欧洲一些人对中国的认知常显模糊、肤浅甚至带有居高临下的态度”。但随着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增长，欧洲一些国家一些人看待中国的眼神，以及他们的心理出现了变化。

上图：7月23日，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在德国法兰克福的欧洲央行总部展示新版欧元纸币设计方案。

　　然而，很难说这些变化都是向好之想！比如英钢事件！2020年，这一因在2019年遭遇债务危机而破产清算的英国钢铁企业，由中国河北民营企业敬业集团收购，并承诺十年累计投入12亿英镑用于设备升级、环保改造和智能化生产，同时保留全部员工岗位。如今，近六年时光过去，7月16日，英国政府竟然宣布要将英钢国有化。亦即以不足1亿英镑的补偿款打发敬业集团。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英国为什么要这么做？从政治层面看，工党自2025年5月于地方选举中惨败以后，执政压力陡增。其拿出的招数在于：如果国有化英钢，则可以稳稳“拿捏”住英钢旗下斯肯索普钢厂2700个工人岗位。换言之，选票压力下，看似工党在为英国钢铁工人谋求些什么。但问题在于敬业集团从未让这些英国工人下岗啊！

　　从英国的法律层面看，《2025钢铁业（特别措施）法》就是给敬业集团准备的，要剥夺敬业集团的运营控制权。《2026年钢铁工业（国有化）法》则进一步授权英国政府将英钢国有化。英国人立这两部法，就是在规避原本可能存在的正常征收程序需要支付的高额补偿。

　　从某种程度上看，斯肯索普高炉是英国境内最后以铁矿石炼出原生钢的设施，关乎英国的基建、国防用钢。因此，英国政府打着“国家安全”的旗号要将之收归国有。看似有其一定道理。但这样的做法，令人想到“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令人感到其用心所指，并不完全是出于国家安全等等方面考量，而更像是一种巧取豪夺。

　　类似的情况，比如2025年所发生的荷兰“安世之乱”：安世半导体原本是一家生产成熟半导体芯片的厂家，中国企业收购后，加大投入，技术水平稳步上升。可之后荷兰方面眼见企业向好发展，动了侵吞之心。今年5月22日，一则公告引发中国资本市场广泛关注：闻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子公司裕成控股有限公司宣布，已向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被告包括安世有限公司、安世控股有限公司、安泰可有限公司以及三名外籍高管，索赔金额暂计达80亿元。“这场号称中国半导体行业‘史上最大规模海外维权’的法律行动，将一场延宕已近八个月的控制权争夺战推向高潮。”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忻华向记者分析，“面对困局，闻泰科技选择了三线并举的反击战略。一是国内诉讼，亦即5月22日向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二是借力2001年《中荷双边投资协定》向荷兰提交争议通知，提起国际仲裁；三是推动国产替代闭环，亦即供应链自主化。” 忻华认为，虽然中国的法院对涉及境内母公司权益受损的案件拥有管辖权基础，但即便原告未来胜诉，取得法律胜诉并不等于实质获偿。“被告如果在中国境内存在可供执行财产，执行难度相对较低；若主要资产位于境外，则涉及跨境判决承认与执行的复杂问题。有法律人士认为，本案更重要的意义可能在于通过司法程序明确责任边界、固定损失事实，争取后续国际谈判与资产处置中的法律主动权。”忻华说。但即便如此，我们对外开放，以及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步履也不会停止。在敬业集团发布严正声明、闻泰科技采取法律手段之际，也该看到，中国与欧洲国家之合作，还得继续。

上图：6月19日，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嘉宾参观“对话·知音”2026布达佩斯丝路文明对话暨中国非遗旅游文创展。

　　忻华告诫出海企业：“要加强对美欧法律体系的深度研判，做好应对法律战的充分准备；同时要建立中企海外投资的风险预警与战略应对体系；更要善用既有国际规则维护自身权益。”还要看到，欧洲各国内部不仅仅不是铁板一块，其本身还有各种矛盾。比如西班牙、匈牙利较为欢迎中国电动车企业前往设厂，就是因为西班牙在油车领域没能竞争过德国、法国。而德国对与中国车企合作较为欢迎，也因为德国汽车领域在华投资较多，牵涉利益较大。法国却对中国车企持较为冷淡态度——哪怕中法关系不错。在忻华看来，“欧洲的政治版图多元化程度远高于美国，成员国利益取向各异，社会舆论和产业诉求碎片化，中国可借助相关分歧，加强同欧洲当地行业协会和大型企业的沟通协作，推动其向决策层开展有利于中企的游说，避免欧洲整体上完全倒向对中国不利的方向”。如此，才可能巩固伙伴关系，走向更好的合作前景。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