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经贸：机制化的确定性

　　“两国元首认可中美经贸磋商机制积极作用和双方经贸团队磋商成果，包括建立并推进贸易理事会等机制，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延期吉隆坡经贸磋商成果等，并指示予以落实。”在9月23日至25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中美两国元首达成八点共识，其中第五点如此写道。在这八点共识中，涉及经贸领域的还有“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以及“同意相互支持对方办好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和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峰会”。

　　一句“两国元首有意出席对方主办的会议”，则更是给世界一个积极信号。据新华社报道，美国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联合创始人迪恩·贝克对此评论认为，习近平主席此次访问美国，释放出加强合作、实现共赢的积极信号。“作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合作应成为美中关系主基调。两国扩大合作不仅有利于双方，也将为世界带来积极影响。”

从形成共识到有积极成果

上图：8月10日在美国拉斯维加斯MAGIC贸易展览会上的中国公司展位。

　　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以后，曾经在关税、经贸领域掀起不小的动静。2025年4月2日，特朗普以美国总统之名，宣布“美国解放了”。这一所谓的“解放”，是其挥舞关税大棒想在国际上“大展拳脚”的意思表示。具体行为则是宣称对美国的所有贸易伙伴加征关税。

　　正如迪恩·贝克所说，中美是世界前两大经济体。特朗普此举，不仅势必直接影响到中美互相的关税政策，也因为一些转口贸易等缘故，而影响到全球不少国家——其中有新兴经济体，也有发达国家。

　　经过一个阶段的实践，特朗普无疑感受到了如此挥舞关税大棒，对美国没有什么好处。坏处倒是一大堆。诸如推高美国物价。哪怕在逐渐放缓加征关税的情况下，据纽约联储研究团队发布的研究报告，从特朗普美国“解放”之日算起，至2026年2月，该团队追踪的67类消费品价格上涨2.9%。该份报告还特别提到，尽管一部分新增关税成本可能由进口商、零售商或其他企业承担，但相当一部分仍通过商品涨价转嫁给了消费者。与此同时，一些美国经济学家预期，如果美国政府的关税政策飘忽不定不可预期，则有可能导致企业定价机制缺乏透明度，关税最终在多大程度上转嫁给消费者，也难以准确衡量。这对美国经济恐怕更是莫大的伤害。

　　特朗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于今年5月实现访华的。对其此前挥舞关税大棒所行种种，商务部曾经直接回应：“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既然美方愿意谈，从2025年5月起，中美经历了瑞士日内瓦、英国伦敦、瑞典斯德哥尔摩、西班牙马德里、马来西亚吉隆坡、法国巴黎六轮会谈。直至特朗普抵达北京之前，诸如“关税休战90天”以及之后几度“延长关税休战”，加之中方明确反对美方单边301调查、促进双边贸易投资等，都有一定成果。

　　2026年5月，中美在韩国进行第七轮磋商。双方达成总体平衡积极的成果，包括同意建立政府间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原则同意讨论以美元计“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框架、扩大农产品贸易及引进200架波音飞机等安排。

　　在第六、第七轮磋商的同时，就市场表现来看，中美双边贸易韧性持续显现。海关总署9月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前八个月中美贸易总值为2.76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3%。尽管这一增长比例看似不高，特别是与同期我国和东盟、拉美、非洲进出口同比增长的20.6%、14.5%、18.5%相比，似乎显得低，但要看到这是在中美之间共识逐渐形成的过程中所积累的增长——特别是5月以来持续正增长。

　　在习近平主席访美、中美元首实现年内互访前夕，9月20日至23日，中美经贸团队在美国纽约和华盛顿举行经贸磋商。据9月28日新华社所报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对此轮磋商的解读，中美双方同意在中美经贸磋商机制项下建立的中美贸易理事会，主要任务是优化双边贸易——理事会将首先就“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框架进行讨论。还有诸如扩大煤炭贸易、在中美贸易理事会下设立农业工作组、就增加中美航班及相关事宜保持沟通，都是中美双方所达成的共识。在金融服务领域，则达成原则共识。中美双方还同意建立人工智能事件的沟通渠道。

　　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院长毛艳华教授将中美自2025年5月以来的多轮磋商称为“机制化的确定性”，并认为这将重塑中美经贸关系的底层逻辑，在一度的应急管控之后形成常态化机制共处。正如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所解读道的：“去年以来，双方举行八轮经贸磋商，围绕促进双边贸易投资等共同关心的重要经贸议题，达成了一系列互利、平衡、积极的经贸成果，维护了两国经贸关系的总体稳定。本次磋商中，中美双方重申并再次承诺将继续落实好历次经贸磋商达成的共识。这将为两国经贸合作创造有利条件和稳定环境，也对促进全球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哪些领域值得期许

上图：4月30日，观众在第九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现场体验区的特斯拉展位参观。

　　毛艳华关注于“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安排，认为中美开列的纳入“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的产品，其中约九成产品的关税将降至最惠国税率水平，规模大体参照2024年度双边贸易额商定。“美方清单集中于玩具、家电、婴儿用品、厨卫用品、节日礼物等自华进口商品，中方清单覆盖农产品、个人护理用品、医疗器械、煤炭等自美进口商品，清单的选品结构值得细加品读。”毛艳华说。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美国中期选举之前已将重振美国的煤炭工业作为重要政策议程：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要求美国能源部提供1.75亿美元升级6座燃煤电站，并强制五角大楼购买煤电；6月，特朗普表示，将动用数亿美元资金重振煤炭行业，包括持续推进本土煤炭生产并延长燃煤电站运营寿命。有美国地方媒体分析，“振兴煤炭工业是特朗普争取矿工群体支持的核心议题和优先事项”。在与中国达成对等降税安排的过程中，也使得美国将更方便地向中国出口煤炭。这无疑也算特朗普在中期选举前向产煤州选民传递积极信号，巩固诸如怀俄明、西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肯塔基、伊利诺伊等州的选票基础。不过，中国对进口美国煤炭之降税，绝非参与到美国中期选举之中——中国不干涉别国内政，更不会掺和到美国的选举。在清华大学能源互联网创新研究院副研究员孟垚看来，中美作为全球能源消费、生产与贸易的核心大国，是全球能源贸易的定盘星，两国能源产业禀赋差异显著、互补性极强。中方是在通盘考虑之后，确认将煤炭放入300亿对等降税名单之中。“中美能源产业之互补，叠加庞大市场规模与全链条产业基础，合作具备坚实的现实基础与广阔空间。”孟垚分析。毛艳华则认为，“中方清单兼顾供给保障与消费升级，煤炭纳入框架更具信号意义，它为2027年、2028年自美进口煤炭提供了跨年度稳定预期，使能源贸易从波动项转化为稳定项”。

　　对美方来说，其所开清单中，不少涉及价格弹性高、进口依赖度大的消费品。“关税回调能较快传导至零售价格并提升家庭购买力，抑制通胀、惠及民生的效果立竿见影，实证研究亦发现，此前加征关税的税负绝大部分由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承担。”毛艳华说，“当然，就中国方面来说，美方清单中的玩具、家电、节日礼物等品类背后，是长三角、珠三角庞大的出口制造集群与就业链条，订单回暖意味着产能利用率的回升；美方采购商补充库存，还会带动航运、港口等服务链的景气上行。关税税率每下调一个百分点，对企业而言都是实打实的订单空间与利润空间。”

　　当然，亦有专家注意到，诸如此次中美达成共识的降税清单，主要集中于相对非敏感的商品，玩具、日用品、部分农产品，降税之后谁能受益、成本能降多少，大体可以算清楚。半导体、先进制造这些领域则不一样，它们牵涉技术优势、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不可能靠一次关税谈判就解决，也正因此，半导体、先进制造等战略性领域并未纳入降税核心范围。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未来中美经贸关系可能呈现“合作与竞争并存”的特征。

上图：7月7日，《黑神话：悟空》游戏和音乐爱好者在美国洛杉矶孔雀剧院门前拍照，中美文化产业交流也是经贸往来的一部分。

谈到落实总比打到无语强

　　毛艳华提到，在看“300亿对300亿”的对等降税安排时，要着重注意“对等”二字的规则意涵重于数字本身。“单方面让利难以通过各自国内政治的可持续性检验，唯有相互尊重、平等协商的对等结构，合作成果才具有动态一致性。中美以谈判桌上的对等取代关税墙上的对等，为处理大国关税分歧提供了另一种范式。规模虽有限，但边谈边降、以降促谈的节奏一旦确立，关税就从对抗的工具重新变回可以谈判的经济议题。”毛艳华分析道。

　　中美下一步怎么谈？

　　2026年年初，复旦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就曾分析，从较长的历史脉络来看，过去十年是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全球战略发生一次根本性调整的阶段，这种调整不是集中发生在某一届政府任期之内，而是一个跨政府、跨党派的逐步显现和推进的过程。吴心伯并不认为特朗普是这种调整的决定性因素——其无非起到了很大的催化作用。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将其社会内部业已存在的焦虑和不满情绪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表达出来。在此情况下，2025年在关税问题上的博弈成为中美长期战略博弈的一个阶段性转折点。在2026年秋日再看这场博弈，最终落实到通过多轮谈判，达成元首互访。

　　9月29日，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接受美国《新闻周刊》高级外交政策记者汤姆·奥康纳专访时强调，中美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加强合作是双方内在需求和正确选择。合作应该是双行道，中方愿同美方做伙伴、做朋友。希望美方积极响应、采取行动，同中方相向而行，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给两国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为全球经济注入稳定性和正能量。

　　有专家指出，中美经贸关系该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和“推进器”。通过一年多的交锋与接触，美方该明白谈到落实总比打到无语强！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