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剧的历史观:改编的边界在哪里?
《太平年》的热播,令广大观众对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确,在漫天的古偶和架空剧中,真实的朝代、地名、人名仿佛成了敏感词,观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鸿篇巨制的古装历史正剧了。
然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国剧的辉煌都是由一部部历史剧铸就的。
1986年播出的《努尔哈赤》被视为历史正剧的开山之作,此后,《三国演义》《东周列国·春秋篇》《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汉武大帝》《走向共和》《大明王朝1566》等高质量历史剧相继涌现,影响一代剧迷的审美。
《雍正王朝》的风靡,还意外科普了“九子夺嫡”这一历史事件,后来热门的“清穿”题材小说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好的历史剧犹如一壶纯酿,时间愈久滋味愈是浓厚,后劲也愈发大。否则也不会有《大明王朝1566》跨越时空的翻红——当年播出时,此剧收视率不足0.5%,结果18年后被35万人打出9.8的高分,以该剧衍生创作的二创视频更是在各大短视频平台播放长虹。
然而,历史元素较多乃至标榜“正剧”的古装剧,在创作时都避不开一个问题:改编历史的边界在哪里?在尊重历史与增加趣味之间,编剧应当如何取舍?
那些翻车的古装剧
历史题材剧通常分为正剧和传奇剧。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副会长高长力曾说:“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给我们留下极大的虚构想象的艺术创作空间,文艺创作要有生动的人物故事,由艺术家来脑补填充历史细节。”
不过,一旦脑洞开得太大,不仅历史爱好者们会口诛笔伐,也会遭到广电总局的禁播或整改。
比如2012年宣布开拍的《大漠谣》,因为大幅度改编霍去病的人物故事,同时还有将匈奴侵略汉朝改为汉朝侵略匈奴等情节,被历史粉抵制,有网友称其“篡改历史”,还有网友讽刺:“剧本不用改,剧名改为《大漠谣言》。”尽管导演回应表示对于电视剧来说,历史只是背景框架,侧重的是人物的故事和喜怒哀乐。然而这部剧最终修改了诸多人名、地名,更名《风中奇缘》后才在2014年播出。
无独有偶,同样是以霍去病为主角的《霍去病传奇》,因为魔改霍去病等历史人物遭到了历史爱好者的疯狂吐槽,这位历史顶流的粉丝愤怒地发现,霍去病从一位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成为了从边地小兵做起的草根,并且疑似安排了多段感情戏份……在积压9年后,《霍去病传奇》最终改名《风起大漠》得以过审,不过享年23岁的霍去病却拍出75集的大男主剧,可以想见注水之巨,毕竟全方位展现汉景帝、汉武帝两朝政治、军事的历史剧《汉武大帝》也不过58集。也难怪男主张若昀的粉丝们都恨不能此剧长埋地底,免得他因《庆余年》积攒的市场口碑变为泡影。
随着网络文学兴起,一些以真实历史人物及事件为创作素材的网文IP改编为影视剧后,拥有了更大的影响力,也产生了更大的争议。
其中颇有影响力的《甄嬛传》,将雍正的后宫描写成天天忙着打胎、出轨、阴阳怪气的雌竞宫苑,当年便有包括纪连海在内的多位历史专家及医学专家表示质疑。清史学家马勇更是直言:“电视剧里很多都是假的,但是观众们看的时间长了,慢慢习以为常,就觉得是真的。史学家说的一些真的情况观众反而觉得是假的,这让我很担心。”
当年便有包括纪连海在内的多位历史专家及医学专家对《甄嬛传》表示质疑。
包含各种历史知识的电视剧,向来容易令观众举着“放大镜”审视。比如前几年播出的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虽是架空,但落地时明显参考宋代。打着正剧名头的《知否》,展现古代宅斗生活,然而人物台词屡遭诟病,什么“手上的掌上明珠”“听过一些耳闻”“独个儿一个人”等语义重复的,什么“恃宠不骄”(恃宠是贬义词,和“不骄”搭配是错误的)、“款待不周”(款待是敬词,不能用作谦词)等乱改成语的,让不少语文老师直呼头皮发麻。
改编的界线在哪里?
尽管前述翻车的古装剧因为瞎改乱编等遭遇舆论攻击,不过太正的历史剧市场反响未必就好。
演员李诚儒曾多次批评《甄嬛传》“胡编乱造”“害人不浅”。他自己也曾投资、筹拍、导演过一部讲述恭亲王奕䜣一生的清宫戏《红墙绿瓦》,他查阅大量史料,道具严谨到每份奏折、诏书都是原样影印,背景及剧情严格遵循“清宫规矩”,可是,这部考据相当严格、极尽还原历史的正剧却卖不出去,原因就在于“太正了”。
广受好评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觉醒年代》的编剧龙平平曾经在多个场合提到历史剧创作的理念:“历史剧的特殊性不影响其作为文艺作品的根本属性。历史题材电视剧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历史,是编剧从史料出发把它变成故事,用生动曲折的情节、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鲜明的人物形象艺术化地展现历史。”
《觉醒年代》在剧本创作时也进行了合理的虚构。
简单来说,它要反映历史,但又不是复制历史。所以《觉醒年代》在剧本创作时也进行了合理的虚构,比如毛泽东在北京时是否与陈延年见过面,这段并没有明确记载,但通过查阅资料,加上毛泽东后来曾经提到陈延年时评价很高,创作者就设计了一个他们相遇的情节。“但也不能编得太多、不能过分,只是适当的虚构。”
事实上,历史剧改编的边界浓缩为八个字,就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在历史走向、核心人物评价及时代本质特征的关键内容方面“大事不虚”;而在史载不详的日常情境、人物关系的合理想象及情感世界的细腻填充等方面“小事不拘”,正所谓“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
在不改变历史人物定位、评价,符合主流认知且尊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可以做细节改动。比如《长安十二时辰》里,小说大反派是贺知章,但电视剧要符合主流价值观,历史知名人物一般不能当反派,于是剧中最后的大反派做出了调整。此外,主人公李泌更名为了李必,贺知章改成了何老,李林甫改成了林九郎等,年号天宝也换成了天保。
即便是神剧《大明王朝1566》,开篇围绕国库亏空,嘉靖及各大重臣开财务会议,制定“改稻为桑”的国策等内容,也是虚构的。《明朝那些事》的作者当年明月曾直言,《大明王朝1566》的故事基本上全是假的,比如电视剧一开始就让高拱把海瑞引荐出来,这根本不可能;高拱和徐阶的关系也并非电视所演,严嵩“除了贪污之外,没做其他坏事”。
站在国剧巅峰的《大明王朝1566》。
历史上尽管没有这些剧情,但这个改编是合理的。当年明月表示,“改稻为桑”体现了编剧的企图,反对特殊利益集团,反映了古代长期以来重商和重农的对抗,它“应该说是一部正剧”。
刘和平的编剧一向喜欢“改”历史,他在《雍正王朝》里还让八爷多活了十年,但大家并不会否认这部历史剧的地位。刘和平自己曾坦言,他的“虚构”,是因为史学研究、历史考证和文学艺术,终究不同。“在历史这块我主要想表达的是历史精神,我的终极追求是美学价值”。
由此可见,虚构并非历史剧的改编红线。只要秉承“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大原则,编剧通过技巧适度提升戏剧性,为观众提供情绪价值未尝不可。
《雍正王朝》。
历史剧还会再度辉煌吗?
国剧的发展历程中,历史题材始终是重要的母题,《三国演义》《雍正王朝》等作品更是构筑了几代人的文化记忆。不过,近年来真正称得上历史正剧,且能引发社会讨论、获得口碑认可的作品几乎断档了。
事实上,自从2007年《大明王朝1566》收视惨淡收场后,严肃厚重的历史剧就逐步走向衰微。
原因是多方面的,投资巨大,市场却不一定买单,于是制作方不敢投入拍大剧,转去拍成本低、回报快的古偶剧与宫斗剧。恰好同年播出的《奋斗》等都市剧大火,电视剧市场开始向轻量化、生活化转型。
《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的饰演者黄志忠曾感慨:“现在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团队去做这样一部戏了,不管从钱上,还是从感情上,还是勇气上、胆识上,那种创作环境,回不去了。”
的确,1994年版《三国演义》,5年筹拍,群演最高达40万人次,光是道具制作便有7万余件;然而到了2010年播出的《三国》,总投资低于“老三国”,筹备两年,拍摄9月,尽管画质高清了,但各方面却差之远矣。还有许多观众吐槽其“三观不正”,突出的一个案例就是刘备的“携民渡江”。
《三国演义》原著和央视“老三国”都着重展现了刘备仁者爱民的一面;然而,“新三国”中却让刘备说出了一句“我如果抛弃民众,我的名声就一无所有了”这样的实用主义言论,相较于“老三国”刻画的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新三国”显然是非常努力地想把这些历史人物“拉下神坛”。然而要明确的是,“老三国”之所以长盛不衰、历久弥新,其魅力就是三国英雄们身上那股信仰的力量。
另一方面,2013年,广电总局出台了“限古令”:规定卫视黄金时段的古装题材剧每月和年度播出的总集数都不得超过总数的15%。政策的收缩在一定程度限制了历史剧的创作。即便做历史剧,为迎合所谓的“年轻人”审美,不少作品刻意弱化厚重感,将严肃历史变成古偶言情,甚至不惜戏说与恶搞。
市场、创作者、观众都回不去了,历史正剧逐渐成了国产剧里的小众品类。但观众对于历史剧的兴趣变小了吗?从未。他们只是在荒芜的当下反复回顾过去那些黄金时代的作品,而在那些老剧榜单中,《大明王朝1566》《三国演义》《雍正王朝》等剧集始终在列。
白月光们的实力如此强悍,我们还能等到下一个历史正剧爆款之作吗?潜力股还是有的,《太平年》的热播就带了个好头。如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李星文所言,《太平年》让人看到纯正历史剧的回归、经典戏剧张力的回归。
不久的未来,由胡歌主演的《风禾尽起张居正》即将播映,这部剧聚焦明代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张居正,讲述其隐忍25年化解阻碍、推进改革并开辟盛世的历程,张居正是历史界又一顶流,无疑承载万千戏迷期待。此外,《秦谜》《大汉赋(武帝篇)》《大唐赋之破阵乐》等剧也蓄势待发中,或许新一波历史剧热潮,正在到来。记者 一周 洁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