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家训：千年『顶流』，何以炼成？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则必谋之。”从吴越王钱镠的《遗训》到后世钱文选编写的《钱氏家训》，从个人到家庭、社会、国家，“善事国家、孝悌睦家、治生安民、崇文尚学、重德修身”的核心价值跨越千年，是中国家训文化的优秀代表。

　　2021年6月10日，“钱氏家训家教”成为第一个国家级的家训“非遗”项目。它已跨越钱氏一族一姓的范畴，成为中华民族的共同精神文化财富。

跨越千年的家训

上海闸北公园的钱氏宗祠，建于 1918 年。

　　912年，60岁的吴越国王钱镠立下家训八条，告诫子孙“莫纵骄奢，兄弟相同，上下和睦”，强调“子孙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须是破家灭门，要鸣鼓而攻之。千叮万嘱，慎勿违训”。二十年后，临终前的钱镠为子孙留下十条遗训，核心内容与先前家训大致相同，这是再一次强调。后世将它们称为《武肃王八训》与《武肃王遗训》。

　　钱镠的苦心孤诣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五代十国时期，许多割据政权在王位继承问题上消耗巨大，父子相残、兄弟相争的事例比比皆是。而钱镠的子孙谨遵他立下的家训，历经三世五王，基本实现了平稳过渡，境内百姓安享太平，吴越国成为五代十国中持续时间最长的政权。

　　之后1000多年间，《八训》与《遗训》中“善事国家”“孝悌睦家”与“治生安民”的精神在钱氏家族中传承。1924年，钱镠第三十二世孙钱文选编写《钱氏家乘》，尊吴越武肃王钱镠为近祖，系统整理了钱氏家族的世系、家训、历史人物及文化精神。他将钱镠《八训》《遗训》的核心精神与中国历代各家优秀家训融合，编写出新的《钱氏家训》。

　　这部《钱氏家训》分为个人篇、家庭篇、社会篇与国家篇，共计500余字。钱镠第三十四世孙、上海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研究员、“钱氏家训家教”国家级非遗申报书执笔人钱运春告诉《新民周刊》记者：钱文选在《钱氏家乘》凡例中指出《武肃王遗训》的“三大端”为“孝亲、顺天、爱民”；而《钱氏家训》第一篇个人篇主要内容是顺天，第二篇家庭篇主要内容是孝亲，第四篇国家篇主要是爱民，与《遗训》对应。

　　“第三篇社会篇里体现的‘利他意识’，要求族人帮助没有血缘关系与利害关系的社会其他成员，这在过去中国传统的宗法社会中，几乎没有其他家训曾经涉及，这是钱氏家族践行第三次分配观最早的尝试。”钱运春说。

　　《钱氏家训》是一篇博采众长之作，不仅吸收了历代家训的精华，也包括中国传统治家格言和儒释道之集粹。比如《家训》第一句话、个人篇“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采自袁崇焕撰写的袁姓宗祠通用联。家庭篇“祖宗虽远,祭祀宜诚；子孙虽愚，诗书须读。娶媳求淑女，勿计妆奁；嫁女择佳婿，勿慕富贵”，采自《朱子家训》。社会篇“信交朋友，惠普乡邻；恤寡矜孤，敬老怀幼；救灾周急，排难解纷”，来自道教的《关帝觉世真经》与《太上感应篇》。

　　钱文选编写的《钱氏家训》问世后，其主要内容随即被常熟钱氏、临安钱氏修入家谱之中，在长三角一带广为流传，成为当代钱氏家训中最有现代价值的代表性文本。时间迈入21世纪，《钱氏家训》还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赞扬和推荐。

《钱氏家训》的独特价值

　　为何钱文选编写的《钱氏家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自《武肃王遗训》以来，儒家文化一直是历代钱氏家训的核心思想，孝悌睦族、勤俭治家、崇文尚学和重德修身是其重要内容。

　　钱运春表示：需要注意的是，儒家“家国一体”理念下的传统家训家教文化存在一个明显的缺陷：这种“训诫”是强制的、“俯视式”的。为达到这种俯视效果，还配有家规和家法。这种家训模式里，长辈堂而皇之地约束甚至剥夺晚辈的权益，比如要求无条件服从父母、提倡索取式的孝道、对个体生活空间过度侵入、包办婚姻等。这种底层逻辑的“不平等性”，很难与提倡合作意识的现代化市场经济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契合，以致现在许多家族在试图恢复传统的家教文化时缺乏抓手，难以真正落实。“从这个角度来看，钱文选版《钱氏家训》的特点和价值就充分体现出来了。”钱运春说。

　　钱文选编写《钱氏家训》的20世纪20年代，工业化生产方式形成、人口流动加速，中国传统的宗族教化机制受到很大冲击，原来宗族群体的强关系逐渐成为弱关系。这部《钱氏家训》在篇章布局上既维持了儒家的“修齐治平”体系，又根据当时中国工业化生产方式转轨的实际，对个人、家庭、社会和国家四篇进行了升华，体现为中国儒家文化的慎独意识、睦家意识、利他意识、大局意识。尤其是社会篇的利他意识，相对于中国传统家训有了突破，是适应时代变化的智慧体现。

　　同时，《钱氏家训》在内容和文字表达上，更多体现的是劝导性而非强制性，对受教育对象平等相待，从过去家训的“俯视化”转变为“平视化”。它的内容没有迷信和“因果报应”的内容，也没有相应的配套家法，没有“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教条，这让在平等意识下长大的年轻人更容易接受。

　　另外，它对中国传统家族的差序格局做了根本性扭转。钱运春举例说：《钱氏家训》中没有“五服”“九族”的概念，而是提出“父母伯叔孝敬欢愉”，是将父母和伯叔放在同一个位置，不去区分亲疏远近；“妯娌弟兄和睦友爱”，把旧时观念中的“小媳妇”放在与兄弟平等的地位。“钱文选版的《钱氏家训》不仅是针对钱氏宗族族人的训导，而且是对不分支派的全体钱氏群体的训导，更符合市场经济条件下人口大规模流动的实际情况。”

　　从古至今，钱氏一族，人才井喷，举世闻名。“我们不应该机械地认为这些名人就是因为接受了某一特定版本的家训才有所作为的，不要神化《钱氏家训》的作用。”钱运春向《新民周刊》记者表示，人们达成共识的一点是：千年以来钱氏家教文化的核心价值，经过言传身教，都在这些优秀人士身上体现出来。比如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三钱”归国，就是“善事国家”精神的切实履行。

　　“钱氏家族之所以人才辈出，既得益于江南鱼米之乡富庶的物质基础、钱氏家族入宋之后改‘以武报国’为‘以文报国’的道德文化修养氛围，也得益于钱氏的家训家教文化，是多种因素共同造就的结果。”

　　当然，当下这样的价值也适用于钱氏家族之外的整个社会成员。如今的中国，传统家族和居民群落在不断解体，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的社区，正在发生变化和重组。在这种情况下，“好家训、好家教”的弘扬，是接地气、有创意的，也是符合人们的实际需要的。

持续传承，永葆生机

　　改革开放之后，钱氏家训文化的传承逐步受到重视。20世纪90年代初，浙江临安加强钱王文化研究，成立钱镠研究会，随后在上海、河南、浙江等地成立联络处。在此影响下，全国各地陆续成立了钱镠研究会，据不完全统计已超过40个。1995年，钱镇国再版其祖父钱文选编写的《钱氏家乘》，此外还有不少学者出版《钱氏家训》解读著作，各地钱氏新修家谱都收入《钱氏家训》便于传承。

　　恭读家训的仪式，在钱氏宗族曾一度中断多年。2007年，上海、杭州、温州钱氏宗亲在杭州钱王祠举行纪念钱镠晋封吴越王1100周年庆典，重启了重要祭祀和恭读家训仪式。自此，全国各地钱氏宗亲在每年祭祖、结婚、年会等重大活动中，均恢复了恭读家训的传统仪式。

　　将钱氏家训相关内容申请省级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增强其关注度和影响力的重要途径。“钱王传说”于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元宵钱王祭”和“清明祭钱王”分别于2009年和2023年入选浙江省级“非遗”，恭读家训是其中的重要内容。“钱氏家训及其家教传承”于2013年入选上海市级“非遗”，“钱氏家训家教”于2021年入选国家级“非遗”。这些“申遗”成功之后，更多关于钱氏家训的研究和解读书籍问世。此外，2015年9月，中纪委官方网站推荐《浙江临安钱氏：一代钱王 千古家训》。《钱氏家训》已在浙江金华、永康地区进入课堂，列为中小学生品质教育辅导教材。

　　钱运春认为，除了上述传承方式之外，钱氏家训的传承更多可在家庭内通过家长的言传身教进行。“家长也许不能精准记得家训的原句，但是家训中的基本价值，很多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的最大不同是“养”与“教”结合，将钱氏家训的核心价值，通过代际相承融入家庭教育中，这样可以在当代继续弘扬和发挥家训的教化功能。

　　“与家训相比，家教的内涵和场景更为丰富。”钱运春说。

　　2025年10月，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编写的《上海百位名人家训家教》出版。中国工程院院士、时任华东师范大学校长的钱旭红在为该书所作的序言中表示：近代以来，教育脱离传统的家庭和家族，走向现代化的学校。但这也不幸地给了人们一个偏见，他们觉得学校教育包罗万象，几乎把家庭教育忘了。他认为：“我认为人的现代化教育是一个立体的、终身的过程，内容至少包括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成长教育。深究起来，对人的教育是言传身教共同作用的结果。‘言传’主要是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和成长教育，‘身教’则主要集中在家庭教育，即父母无言的、潜移默化的示范——其来源是家族历代相承的家训。”

　　家族是民族的单元和细胞。家训和家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维护促进社会的安宁、稳定、创新、进步。钱氏家训作为其中的优秀代表，是历经世代、不断遴选升华而成的有效经验和精华，在民族文化的传承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记者 一 王 煜

链接：家风世代传，人才世代出（一）

　　钱均夫、钱学森

　　钱学森28岁时，就已成为世界知名的空气动力学家。1949年，新中国成立，钱学森考虑早日回国效力。然而美国军方不想放他回国，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拘禁。1950年至1955年，钱学森被监视、软禁足足五年。

　　1955年9月，钱学森一家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启程回国。五年归国路，十年“两弹”成。钱学森坚信“外国人能搞的中国人也能搞”，怀着一腔热血和报效祖国的坚定信念，为中国航天打开了一片广阔天空。

　　钱均夫，钱学森的父亲，中国著名教育家，以“兴教救国”作为远大抱负。钱学森在美国被软禁时，身在上海的钱均夫给儿子写信勉励道：“相信吾儿对科学事业的忠诚，对故国的忠诚，也相信吾儿那中国人的灵魂永远觉醒……”

　　钱基博、钱钟书

　　钱钟书是中国著名作家、文学研究家，以国语和英文全优的成绩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成为文学院“四大才子”之一。他精通中外文学，一部《围城》圈住了世人的心，一部《管锥编》堪称文学史代表作。

　　钱基博，钱钟书的父亲，中国近现代著名古文家、文史学家、教育家。钱基博教子向来以身作则，“于车尘马足间，也总手执一卷”。

　　抗日战争时期，1944年长沙失守，钱基博所在的师范学院奉命西迁，而他却自请留守，欲以身殉国。

　　正是因为钱基博这般治学严谨、身正行直的君子之风，方有后来醉心诗书、淡泊名利的钱钟书。

家风世代传，人才世代出（二）

　　钱玄同、钱三强

　　钱三强是中国原子能科学事业的奠基人，他领导的近代物理研究所共输出科技人员900多人。在获得“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荣誉的23人中，15人由钱三强动员回国，7人由他直接推荐到两弹研制第一线。

　　钱玄同，钱三强的父亲，是中国近代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早年，钱玄同公开冲击旧文化，常教育钱三强：“对于社会要有改革的热情，时代是往前进的，你们学了知识技能就要去改造社会。”钱三强正是在父亲这种精神的熏陶下，走上了敢说敢为的人生道路。

　　钱穆、钱伟长

　　钱伟长，1931年以文、史满分的成绩考取清华大学。九一八事变后，他毅然弃文从理，改选物理专业，4年里完成了普通人需要8年才能完成的学业，获物理学学士学位。后来，钱伟长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力学研究室，为“两弹一星”研制输送了大量科研人才。

　　钱穆，钱伟长的叔叔，国学大师。他一生著作等身，专著多达80种以上。

　　侄子钱伟长的父亲早逝，钱穆便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1990年，钱穆去世后，钱伟长写下长长的挽联：“生我者父母，幼吾者贤叔，旧事数从头，感念深恩宁有尽；于公为老师，在家为尊长，今朝俱往矣，缅怀遗范不胜悲。”

　　（整理：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