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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孤泳者:汪顺的不设限人生

日期:2026-05-19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那颗冠军的心,从未停止跳动。
记者|应 琛

  触壁。水花重重拍在脸上。

  汪顺扒着水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深圳龙岗大运中心游泳馆里的空气。他摘下泳镜,转头看了看大屏幕,成绩:1分58秒57,第二名。

  时隔四个月重返赛场,在2026年中国游泳公开赛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中摘得银牌,算不上完美,但也远不算失败。汪顺,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看台上欢呼的观众挥了挥手。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是“还行,目标实现了”,还是“就差那么一点”?但对于这位在泳池里浸泡了二十多年的老将来说,结果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

  4月初的一个下午,上海外滩。

  汪顺刚结束上午的体能训练,从杭州训练基地赶来。此次上海之行,汪顺的公开行程,是第二天出席上海交通大学130周年校庆活动,作为校友参与传递校旗的仪式。而在此之前,他抽出时间接受了《新民周刊》的独家专访。

  面前的汪顺,比镜头里瘦一些,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依然硬朗。记者问他:“今年比赛搞完还继续搞吗?”

  说完他笑了。熟悉汪顺的人都知道,“这届搞完就不搞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但每一次说完,只要可以,他又会重新站上出发台。

  从宁波奉化一个被教练一眼相中的调皮男孩,到如今全运会19金的历史第一人;从伦敦的失意、里约的铜牌,到东京的圆梦、巴黎的坚守——汪顺的26年游泳生涯,游过的不是泳道的距离,而是时间的长度。这条路上,他学会了与失败共存,也学会了感谢对手。

  更重要的是,汪顺始终没有给自己设限。

比赛、集训、上大学……汪顺说,每次来到上海都会有一些不同的体验。摄影/王哲


一个6岁男孩的“本能选择”


  2000年5月,宁波少体校教练走进幼儿园挑选苗子,虽然只有6岁,但双臂长度超过身高3厘米的汪顺一眼被相中。

  汪顺告诉《新民周刊》记者,自己走上游泳这条路没什么纠结。“当时,我妈给了我两个选择——去画室画画,是静的;去游泳馆游泳,是动的。我毫不犹豫,说我去游泳。”汪顺回忆道,坐在画室里对于调皮的他来说过于“煎熬”,“游泳就不一样了,今天游得好、比别人快,反馈是非常直接的”。

  这个“本能的选择”让汪顺在泳池里找到了最初的快乐。但天赋并不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刚到浙江省体校,汪顺就差点被退回来。体检发现他的臀部骨骼不符合选拔标准,队医认为以后受伤的风险会比其他人大。但时任浙江省体校游泳队教练金纪文力排众议,认定这个孩子水性好、有灵气,硬是把他带进了省体校大门。多年后金纪文回忆,带了汪顺的五年里,他从不过多干涉汪顺的天性,有时甚至会让孩子在训练间隙去补个回笼觉,保证充足睡眠。在他看来,调皮的运动员脑子聪明、领悟性高,“放长线,才能养大鱼”。

  汪顺也不负所望,从刚到省体校时泳姿还不全面,到历经五年扎实训练,蛙、仰、蝶、自四种泳姿都练得相当出色。

  但事实上,汪顺仍一直徘徊在一线队外,随时都有“打包回家”的可能。直到2007年,启蒙教练将他引荐给浙江队教练朱志根。看完汪顺的两个25米冲刺后,朱志根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孩子,我收下了。”其实,彼时朱志根带领的队伍已经满员,没有多余的名额了,是朱指导争取到了额外的名额,才将汪顺纳入了自己的队伍。后来汪顺也被朱志根带入了国家队。

  进入国家队后,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环境中,汪顺亲眼见到队友们为了争取一两秒的微小差距付出了多少努力。汪顺终于明白竞技体育的残酷——到了更高的平台,天赋只是入场券,努力才是硬通货。

  小时候,启蒙教练对汪顺有一句经典评价:“虽调皮,但不捣乱。”而让宁波市体校副校长王丹明对汪顺刮目相看的,则是在2006年台州省运会上的一件小事——原定的目标是4枚金牌,结果汪顺只拿到2枚。从赛场回到下榻酒店,12岁的汪顺不肯下车,小大人一般说了一句:“我不服气。”王丹明认定,这个要强的孩子一定能成材。

  这个评价,后来被汪顺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反复验证。不服气,成为他一次次绝地反击的动力。

2025年全运会后,汪顺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他爬山、旅行、兑现那些“等比赛结束就去做”的承诺。


“我叫顺,但其实一点都不顺”


  2012年是汪顺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满怀期待,却在伦敦遭受重创。

  更让汪顺伤心的是,从伦敦奥运赛场回来,他得知了一个巨大的噩耗。一向疼爱自己的奶奶,已经在奥运会前两个月病逝。奶奶有一本珍藏的剪报,报纸上关于汪顺的报道都被精心地保存着。每次看比赛电视直播,老人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弥留之际,老人还在念叨着他的名字。

  巨大的打击让汪顺一度萌生退意。他找到宁波的教练说,不想练了,想去读书。这当然只是短暂的失意,很快他就“回心转意”。上高原训练、到海外拉练,汪顺特别珍惜每一次机会。

  事实上,伤病的阴影一直尾随着这位年轻的泳将。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前,肩伤就曾长期困扰着汪顺,直接影响了他赛场上的发挥。2017年前后,汪顺在昆明高原训练时身体检查出了“自发性气胸”,当时他的肺大泡有0.5厘米大小,医生建议做开胸手术,但考虑到手术动静太大,他们选择保守治疗。汪顺仅仅休息了三天就主动下水保持水感,前后大概调整了三周,才逐渐恢复系统训练。这些伤病带来的身体折磨与心理煎熬,构成了他登顶之路最沉重的考验。

  2019年光州世锦赛,奔着夺金去的汪顺最终只拿下第六名。之后的他急于证明自己,训练过量导致受伤,医生建议他放弃比赛、尽量休息,他仅仅卧床五天就又站上了赛场。在身体的极限与内心的渴望之间来回撕扯,用汪顺自己的话说,那段日子就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怎么也挣脱不了。

  “花了比以前多100%、200%的努力,第二年的比赛比原来还慢。”汪顺告诉《新民周刊》,“怎么努力都往后退。”他后来回忆,如果当年懂得治疗、懂得暂停,或许可以少走很多弯路。“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突破,而是去回溯以前我为什么成功,然后继续那么做。这其实是个误区——以前的经历不一定是正确的,要向前看,而不是向回看。”

  这一课,他用了很久来消化。“不是说你努力了、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可能要花很多很多倍的努力,才能维持住,或者说前进那么一点点。失败,才是竞技体育的常态。”

  转折点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最后50米自由泳强势冲刺,后来居上,夺得冠军,打破了美国选手对该项目长达17年的垄断。那一刻,那个赛场上永远温和有礼的汪顺,坐在水线上,拼命地拍打着胸膛,挥拳怒吼。他没有大笑,也没有哭泣,只是怒喊——似乎在喊给所有质疑他的人听,也似乎在喊给自己那“一点都不顺”的过去听。

  直到他走向教练席,看到满头白发的恩师朱志根——那个曾经在无人看好他时坚持收留他的人——汪顺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多年的师徒情深,在那一次相拥中得到了最深的注解。

  夺冠后,汪顺在微博上写道:“虽然我叫顺,但其实并不顺。”

  东京奥运会的金牌至今仍放在老家房间里。汪顺说,有时候感觉能量弱了,心情低落了,他就会去房间打扫卫生,再看着那块金牌发发呆,可能那个情绪就过去了。“想想以前那些压力巨大的比赛,最后也走过来了。那当下的这些困难,一定也会过去的。”

  2024年巴黎奥运会,30岁的汪顺拿下男子200米混合泳铜牌。从伦敦到巴黎,四届奥运,他在这个项目上收获一金两铜。他说自己倾尽全力,没有遗憾。

  紧接着,2025年第十五届全运会将他的名字刻进了历史。在男子400米混合泳决赛中,他以4分14秒90的成绩夺冠,实现了该项目四连冠,同时将个人全运会金牌总数定格在19枚,成为中国全运史上夺金最多的运动员。

2020东京奥运会游泳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汪顺夺冠。


  鲜为人知的是——这场决赛,汪顺是带伤上阵的。连续八天的赛程之后,他在决赛当天中午腰突然动不了了。“那时候我真的有点沮丧,就跟教练说,要不就算了吧。”教练只回了一句:“你是党员,要有责任感。”汪顺愣住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作为党员的责任与义务,他咬牙坚持下来,不仅要为自己证明,更要为浙江队拿下这枚金牌拼尽全力。之后,汪顺与队医沟通,他们制定了紧急调理方案。也正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汪顺最终以领先一秒多的优势夺冠。那个触壁后亲吻泳帽庆贺的汪顺,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

  400米混合泳是游泳中的“铁人三项”,对31岁的身体来说,每一米都是煎熬。汪顺说这是他最难忘的一场比赛,“不仅是成绩,更在于我又一次迈过了自己”。

在十五运上,汪顺共夺得四枚金牌。图为男子400米个人混合泳颁奖仪式,汪顺(右)与教练朱志根登上领奖台。


与时间“抢地盘”


  混合泳是公认游泳里最难练的项目。运动员每天要在蝶、仰、蛙、自四种泳姿之间反复切换,训练量的调配必须极为小心,稍有不慎就会顾此失彼。中国男子混合泳起步相对较晚——直到2015年喀山世锦赛,汪顺摘得200米混合泳铜牌,才实现了中国男子选手在该项目上的历史性突破。一年后的里约奥运会,他又在最后50米从第七追到第三,拿下了中国男子混合泳的首枚奥运奖牌。2016年短池世锦赛,汪顺在加拿大温莎以1分51秒74夺冠,成为中国首位男子混合泳世界冠军。从空白,到突破,再到领奖台,汪顺一个人扛着中国男子混合泳走了十几年。

  被问及当初为什么选混合泳作为自己的主项时,汪顺解释道:“从市里到省队的阶段,教练其实已经能看出我们各自的泳姿优势。对我来说,四个泳姿比较平衡,每个都能游进前三名甚至拿到冠军,加上有氧能力比爆发力更好,教练就希望我去尝试这个项目。”

  他把混合泳的日常训练比作跷跷板:“一个项目好了,一个项目差了,你再把差的项目拉起来,好的项目又往下掉一点,就要再练它。”他说自己一直在增强蛙泳训练,“可能效果不太明显,但我如果不做,可能会倒退更多”。

  在强者如林的混合泳赛场上,保持平衡本身就是最难的事。

  在采访中,汪顺聊起同为1994年出生的日本选手萩野公介和濑户大也:“我们是朋友,那也是对手。从十几岁竞争到30岁,十几年一直在赛场上你追我赶。”他坦率承认,自己用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感谢对手”这四个字的分量。“以前我好像感觉不到为什么要感谢对手。后来一次次比赛发现,你能取得好成绩,能一直拼命训练,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对手的刺激。只有在你追我赶的环境里,你才会把自己内在的东西调动出来——不是外面人推着,而是你自己要这么做。”

  当被问到更享受“去追赶”还是“被追赶”时,汪顺说,都经历过。“感觉最好的时候,一定是向前冲去追赶的时候。而站在那儿等着别人来超,压力很大,有种‘攻城容易守城难’的感觉。”

  除了对手,汪顺也一直有自己的偶像。姚明和刘翔的拼搏精神,给了他很大的鼓舞。“2004年坐在电视机前看翔哥跑110米栏,他真的说了一句‘谁说黄种人不能拿奥运冠军’,印象非常深刻。”十几年后,拿到东京奥运金牌的汪顺也用行动证明了同样的信念。

  而关于年龄,汪顺有自己的理解。有人把32岁游200米混合泳比作“把一台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发动机拿去跑F1”,他觉得这个比喻差不太多,“但我没有离开过赛场,我一直都在这里。我要做的是在公里数下保养好自己,看看哪方面需要修修补补,然后替换掉,通过这样的方式延续职业生涯”。

  200米个人混合泳,这个他曾经在奥运赛场上摘下金牌的项目,如今要面对一群00后,甚至10后的新生力量。

  在汪顺看来,现在与其说是在和年轻运动员比拼,不如说是在跟时间定下的自然规律“抢地盘”。“以前靠天赋碾压,现在靠经验、技术、精准控制。”经验是他的优势,恢复能力是劣势,但他从容应对。

  当被问到洛杉矶奥运会是否还会见到他时,依然是汪顺招牌式的笑容,“不知道”。“你问我今年搞完明年还搞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休息过来之后,他又会问自己:“我还能不能再试试?”这种“不给自己太清晰的界定”的心态,恰恰是他能够跨越一个又一个奥运周期的秘诀。

  汪顺说:“32岁,我觉得自己依然正青春。不给自己设限,才能游得更久。”而他始终坚信要把目标设得高一点、远一点,要敢于突破自己心中的那个壁垒,“如果你的目标设在月亮上,你跳起来可能落在大雁身上;但如果设在星星上,你可能最后落在月球上”。

  或许正是因为日复一日地与自己相处,汪顺比谁都更懂得如何与这份孤单共处,甚至,从中品出甘甜。

作为党的二十大代表、游泳奥运冠军汪顺激励更多年轻运动员顽强拼搏、奋勇争先。


  汪顺坦言:“说实话,游泳其实挺枯燥,也挺孤独的。这项运动,其实就是在跟水接触,每天就是你一个人在水里面游。视线就是在水中和岸上交替,看在眼里的,都是黑色——戴着眼镜,在水里,基本上看不见什么;游到最后极尽脱力,几乎是两眼发黑的。耳边全是水哗哗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游泳是个很孤独的项目,有的只是自己和水的对话。汪顺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相比做其他事情,在游泳池里的时间我更享受,无论是在做这项运动本身,还是结束之后带来的满足感、安全感。”汪顺说。

  外界看来,26年的孤泳往往是苦涩的;对他而言,能在水声中屏蔽一切杂念,反倒是一种纯粹的快乐。

泳池之外,汪顺的身影正活跃于公益、时尚等多个跨界领域,以奥运冠军的影响力拓展体育精神的多元表达。


泳池之外,行而不辍


  如今,汪顺有了更多新身份——党的二十大代表、世界泳联运动员委员会委员、宁波大学在读博士生。

  2022年,他作为浙江体育界的代表,光荣当选党的二十大代表。2023年,他入读宁波大学攻读运动人体科学方向的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题目是《基于无标记动作识别与分析系统的200米混合泳精英运动员技术的运动生物力学研究》。

  2025年,汪顺又当选世界泳联运动员委员会委员。他告诉《新民周刊》记者,成功当选非常荣幸,“我会当好沟通桥梁,多花时间和国内外运动员深入交流,把一线运动员的声音收集起来整理汇总”。

  尽管已被光鲜的身份环绕,汪顺在采访中却尤其珍视“家乡人”这个称谓。宁波是他梦想启航的第一站,回顾一路走来的历程,他说:“是家乡这片沃土让我完成了从平凡到不凡的蜕变。”

  回想起自己5岁时接受采访说长大后想当海军,汪顺笑着说:“应该也算是实现了,因为2019年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时穿过一次制服。”

  至于退役后的规划,汪顺很坚定:“不需要多做选择,我一定还会留在体育界,继续为体育发光发热。”他希望能在年轻人心里播下一颗冠军种子,不是让每个人都拿第一名,而是传递面对挫折依然坚定向前的信念,“冠军不一定是第一名,而是在面对挫折时依然能坚定向前”。

4月6日,上海交大开启建校130周年庆活动,作为校友的汪顺重返校园,担任校旗传递仪式的护旗手。摄影/王哲


  关于体育饭圈化,汪顺在采访中也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希望大家更多关注训练和比赛本身,而不只是在公共场合围堵,“挺无奈的”。至于“颜值担当”“泳坛男神”这些标签,他说:“这些东西我倒不太在意,不太关注。还是希望大家能多关注训练本身、比赛本身。把自己最好的状态呈现在赛场上,才是我最主要做的事情。”

  或许,理性关注,保持边界,才是对运动员最好的尊重。

  采访快结束时,汪顺说起2003年第一次来上海比赛:“比赛印象没了,但那天中午的糖醋小排,味道太好了。”他笑着说,一直还想再来上海尝尝,因为备战一直没机会。

  这个细节让记者突然意识到——即使已经站在过世界之巅,汪顺依然保持着对生活最简单的那份期待。二十多年的孤泳者生涯,他早已把“顶级快乐是煎熬的”这句话活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在泳池的尽头,汪顺从不回头,只向前。即将到来的2026年名古屋亚运会,将是他的第五次亚运之旅。而更远的洛杉矶奥运,他虽然嘴上说着“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还能站上出发台,就永远有创造奇迹的可能。

  因为那颗冠军的心,从未停止跳动。记者|应琛


链接:汪顺小传


  汪顺,1994年2月11日生于宁波市,中国男子游泳队运动员,奥运冠军,主攻混合泳。他接连参加了四届奥运会(2012伦敦、2016里约、2020东京、2024巴黎),连续三届站上领奖台,包括东京奥运会200米个人混合泳金牌。此外,汪顺全运会总金牌数为19枚,是全运会历史“金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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