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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委会主席梁朝伟

当“得奖大王”坐上评委席

日期:2026-06-16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电影是做梦的艺术,而上海正是中国电影做梦启航的光影邮轮。我还有一些船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记者|阙 政


  “电影是做梦的艺术,而上海正是中国电影做梦启航的光影邮轮。我还有一些船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当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官宣梁朝伟受邀担任评委会主席时,他的这句邀约,令无数影迷怦然心动。

  6月12日,上影节正式开幕。中午时分,银星假日酒店4楼的大厅已早早被数十个机位占满了通道。下午2点,梁朝伟带领一众评委走进大厅,他身着淡雅的西装,带着几分招牌式的腼腆,微笑着和众多媒体打招呼。

  他与上海的缘分,始于童年香港街头上海餐馆里的一碗热汤面,也贯穿于他电影生涯中在上海拍摄的日与夜。如今,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这里,从演员变为手握评判大权的主席——可能是回到了他熟悉的城市,梁朝伟在整个发布会期间都笑意盈盈。

  在发布会后的媒体群访中,梁朝伟坦诚地分享了他当下的感受、对过往的回望,以及对未来的思索。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过尽千帆后的通透与平和。曾经的他内向忧郁,而现在的他更放松也更开放——“i人”梁朝伟,正变得“i人微e”。


用心感受,而非用脑计算


  梁朝伟是来评奖的,可是众所周知,他自己就是个“得奖大王”——从影43年,他家应该已经是个小型的奖杯陈列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金狮奖、亚洲卓别林电影人士艺术成就奖……当“得奖大王”坐上评委席,他将如何看待那些等待被加冕的作品?当那个习惯用眼睛演戏、将自我藏于角色之后的内向之人,必须领导一个团队进行开放的讨论与诸多奖项的决断,这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谢谢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邀请,我跟上海挺有缘的。我觉得作为中国电影的一分子,应该来支持一下。”梁朝伟的开场白简单而真诚。

  在过去的43年里,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演员”这一个职位上。虽然此前也曾担任过欧洲重要国际电影节的评委,但来到上影节,他还是表现出了一种学生般的谦逊:“有一些其他导演方面的角度,或者是其他演员的角度,我觉得我可以从他们(其他评委)身上听到很多意见,也非常需要他们来帮助我去分析每一部电影。我觉得我自己对表演的理解不会影响我去做评委的工作——我会用一个很开放的心态,用心去感受每部参赛电影、每个演员的表演,而不是用脑去计算。”

  “用心感受,而非用脑计算”,这是梁朝伟作为评委会主席的评判标准。

  对于一个公认的“i人”(内向者)而言,领导团队进行密集的讨论与观点交锋,似乎是一种“被迫外向”的挑战。不过梁朝伟却表现出了身经百战的轻松:“因为平常拍电影就是一个teamwork(团队合作),都是整队人的工作,所以基本上是一样的。你用一个开放的态度,用心去感受、欣赏每一部电影就好了,那才是最真实的感觉。”

  怎样的电影能赢得他的青睐?梁朝伟说:“肯定要感动我,或者是给我一些惊喜。惊喜的意思是它可能把一些老题材,用另外一个全新的方式去表达出来,我觉得这样会让我有惊喜。”

  什么样的电影能让梁朝伟有惊喜呢?——我们拭目以待金爵奖最终花落谁家。


被光影照亮的孩子


  梁朝伟并不是从小就有一个演员梦。他和电影的渊源,始于一个孩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寻求片刻慰藉的童年。

  “我们70年代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娱乐。”在采访中,梁朝伟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家庭的变故、父亲的缺席让他变得沉默寡言,而电影院成了他短暂逃离现实的避难所,“我妈妈有七八个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电影,所以我一个星期起码会跟着他们去看四五部电影。我是这样长大的”。

  一周四五部电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海量的阅片量。他沉浸在光影交错的世界里,看武侠片里的刀光剑影,也看文艺片里的爱恨别离。“我很享受电影,因为感觉好像是可以在两个小时里面离开现实时间。”

  电影院的黑暗,给了敏感内向的他一层保护色,让他可以安全地释放自己的情绪,与银幕上的人物同悲同喜。而他也成了被光影照亮的孩子。

  后来的故事广为人知——好朋友周星驰拉着梁朝伟一起去报考香港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结果梁朝伟选上了,周星驰几经周折才进入夜间班。

  在纪录片里,梁朝伟曾说,自己能出道,最感激的一个人是林丽真——她是电视台儿童节目《430穿梭机》的监制。当时梁朝伟在训练班尚未毕业,林丽真已经发现了他的潜质,请他去主持这档人气儿童节目。“所以我当时就知道自己肯定能毕业了。”梁朝伟说。

  未毕业先就业。当过主持人之后,梁朝伟又开始在各类电视剧中崭露头角——从《鹿鼎记》里古灵精怪的韦小宝,到《新扎师兄》里正直不阿的张伟杰,他迅速成为香港电视圈的当红小生,“五虎将”之一。

  但电视圈流水线式的生产模式,也让他很快感到了厌倦。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电影。这条路,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也让他遇到了两位对他演艺生涯影响至深的导演。他的人生,从被动地被选择,转向了主动地去探寻。那个在电影院里寻求慰藉的孩子,终将走入光影之中,成为创造光影的人。

  时至今日,他依然保持着童年时养成的习惯。“我平常一个星期都会看三四部电影。”他说,“我喜欢在电影院里面看电影,所以都是现代的。什么类型我都看,艺术的,主流的……因为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前不久,在纽约的电影活动上,梁朝伟告诉观众:在饰演一些角色的时候,他反而可以暴露出真实的自我。他可以在角色里大哭大闹甚至崩溃,但结束后,又把一切都留给了角色。对于他来说,演戏就像是真我的一个出口、一个保护色。

  “我觉得在每一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肯定都会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意想不到的瞬间,会把自己最深处的一部分呈现出来。我想,那一部分,就是一个‘内在的小朋友’吧。我相信每个人内心都有这样童真的一面,都有一个‘小朋友’住在里面。”在上海,梁朝伟补充道,“所以在饰演任何一个角色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个‘小朋友’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到了那个瞬间,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梁朝伟携一众评委亮相金爵奖评委见面会。左起:阿克坦·阿布德卡雷科夫、多拉·布舒沙、费尔南达·瓦莱德兹、梁朝伟、辛芷蕾、迪亚·库伦贝加什维利、管虎。


眼神里的万语千言


  梁朝伟的表演最常被提及的,是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无论是《花样年华》里周慕云的欲说还休,抑或《无间道》里陈永仁的疲惫,他似乎总能用一个眼神传递出万语千言。这双眼睛的魔力从何而来?在这次采访中,他给出了答案。

  “我自己准备角色是会花很多时间。”梁朝伟将自己的表演风格归纳为“比较内敛,比较低调”,正因如此,他更“注重细节,以及角色的内心世界”。为了让人物可信,他会在开拍前做海量的功课:“我必须把这个角色的内容弄得很丰富,才能建立信心,在不需要太多动作、不需要太多演技的情况下,让观众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物。”

  在伊尔蒂科·茵叶蒂导演的新作《寂静的朋友》中,梁朝伟饰演一位神经科学家。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相关的脑科学知识。“因为在电影里面我要讲课,我必须懂,不是只看剧本。每天都看那种脑科学的书,当你每天都这样做的时候,半年下来,你会很不自觉地就已经进入了那个角色的状态。”他相信,人的性格是习惯建构起来的,当他用半年的时间活在角色的习惯里,他自然就成为了角色。

  有人说,导演是准备的艺术。这种做好充足准备的习惯,也贯穿在演员梁朝伟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拍《一代宗师》,他花了3年时间练习咏春,练到手臂骨折,练到功夫片明星狄龙看到他时都说“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信”;拍《伤城》,为了进入人物颓废的状态,他自己也长期失眠。这些在镜头之外付出的巨大努力,最终都内化为镜头前看似不着痕迹的真实感——他不是在“演”,而是在“成为”。当一个好演员真正进入人物状态后,甚至能看到导演都看不到的东西:《无间道》里那句经典的“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是梁朝伟在现场将原本的“已经十年了”改动而来,一句之差,无望的愤怒跃然纸上。

  不过,即便是梁朝伟,表演之路也并非一片坦途。他也曾经历过一个痛苦的“去演技化”过程,而帮助他完成这次重要蜕变的,正是侯孝贤与王家卫两位导演。

  “我觉得侯孝贤是第一个启发我很大的导演。”梁朝伟说。在参演《悲情城市》时,侯孝贤让他阅读了大量台湾的乡土文学,这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我看完以后就开始爱上了文学,因为我觉得文学的描写,比如说对一个表情的描写是细致而多层次的。”更重要的是,他在片场被那些非职业演员的表演所震撼:“我就觉得我很想演到像他们这样,看不到有表演的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最高级的表演,是“不演”。

  而接下来,著名“折磨人”的王家卫导演,又“逼”着他“丢掉演技”。

评委们在红毯环节幕后自拍。


  刚开始与王家卫合作时,习惯了TVB高效模式的梁朝伟极不适应。他曾经试过在电视台连拍7天戏不睡觉,到最后走路都打漂,但出片率极高。可是在王家卫这里,一场戏NG(重来)几十次却是家常便饭。

  《花样年华》里一碗馄饨面,他吃了26次,最后对导演说,真的不能再重来了,再吃就要吐了。《阿飞正传》里一个吃梨的镜头,NG了27次才通过——但是看过《阿飞正传》的观众,你们有见过梁朝伟在电影里吃梨吗?显然又是被导演“一剪没”了。最后,这部电影里的梁朝伟只剩下末尾的惊鸿一瞥,没有一句台词——但正是这短短的几分钟,他梳头、穿衣、数钱、把扑克牌放进口袋,一个落寞又精致、潦倒又神秘的赌徒形象就此定格。

  “我看完《阿飞正传》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就觉得王家卫导演知道怎么拍我——哪怕没有一句台词,这一个亮相,就让你对这个人物很感兴趣。”梁朝伟后来才明白,王家卫是在磨掉他身上那些已经固化的“演技”,那些夸张的、程式化的反应,“以前在电视台演得太用力了,要收一下”。

  从此,他与王家卫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合作,也成就了华语影坛一段传奇。2000年,两人合作的电影《花样年华》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最佳男演员奖。梁朝伟说,得过那么多奖,那一次是特别激动的,因为代表中国香港电影得到了世界的认可。


好演员如同真钻石


  1982年入行,1983年从影。作为演员,梁朝伟从影的43年恰好与华语电影乃至全球电影产业发生剧烈变革的年代重叠——他既是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亲历者与缔造者,也在经受如今流媒体时代与AI技术浪潮的冲击。

  “我也见证了从那么大的银幕到现在(手机)那么小,从很大的电影院到现在很小的电影院。但是我觉得电影还是有它存在的价值。”面对行业的结构性变迁,梁朝伟认为中国电影“可以做多一点Co-production(合拍片)”,“大家一起跟其他国家合作,多一些跟国外的电影人交流。让我们可以多一点互相的影响、互相的学习,这样才会提升整个华语电影的素质”。

  当下,电影行业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是AI(人工智能)的崛起。当AI已经可以写剧本、做剪辑、配乐等后期工作,甚至生成虚拟演员时,梁朝伟这样的资深演员是否会感到被冒犯?

  “AI的确有它的好处,就是缩短了我们前期跟后期的工作,对电影来说是节省了很多钱。但是另外一面是可能很多人会失去他的工作,所以是一把双刃剑。”梁朝伟看到了AI作为工具的效率,也看到了它对行业的冲击。但他坚信,AI无法取代表演:“我觉得演员也不容易被代替,现在的AI还是没有灵魂。就好像现在我们的科技已经可以做出钻石了嘛,跟真的一模一样,但是如果我给你一个假的,跟拿一个真的,你还是会有不同的感受吧。”

  真钻石与假钻石的价值差异,不在于物理成分,而在于其背后所承载的自然、时间与稀缺性。同样,真人演员的表演,其价值也在于那份不可复制的、带着生命体温的“灵魂”。


i人微e



刘嘉玲陪同梁朝伟一同走上电影节红毯。


  在公众视野里,梁朝伟的形象长久以来被定义为一个典型的“i人”——内向、社恐、不善言辞。传说中,他会独自一人飞去伦敦,在广场上喂鸽子;视频里,他会在热闹的颁奖礼后台手足无措,到处去找刘嘉玲的手牵一牵。好像,他把所有的能量都留给了角色,以至于银幕之外的他,似乎总是处于一种低电量“节能模式”。

  不过,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似乎有所改变——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公众和媒体面前,言谈举止间也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松弛。在这次上影节的群访上,面对数十家媒体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提问,他有问必答,侃侃而谈,偶尔还会开个玩笑。

  “我觉得自己跟以前比起来会比较轻松,比较没有压力,比较开放一点吧。”

  在纪念从艺40周年的纪录片《人生半山腰》中,梁朝伟曾对老友庄文强导演聊起过这种变化产生的原因:“我现在简直跟以前是两个人。我觉得不是一件事、一天、一个人可以让我变得那么乐观,我只是觉得人生很多东西加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然后才会突然间有一天,‘哦我明白了,我知道我应该这样生活’。生活是我自己的嘛,我可以选择我想用一个什么方式去生活。”回看过去那个时常陷入负面情绪的自己,他觉得“很傻”,但他又觉得:“如果我没有经过那么傻的时候,我也不会知道今天我学了一个聪明的生活方式。”

  近年来,他喜欢上了帆船,在香港的帆船赛中拿到了亚军,还参加了匈牙利的国际比赛。

  “我从小就喜欢海,因为海很平静。”梁朝伟说,“学了帆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海上的风向常常会变。”有一阵子他几乎每周都有5天待在海上,有时只是独自一人,“躺在那边看云,都能看好几个小时”。

  在风与海之间,在银幕内外,梁朝伟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恰到好处的平静与自由。记者|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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