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方世界的“冰与火之歌”

　　虽然阿拉伯世界诞生于7世纪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岛创立伊斯兰教的时期，但现代阿拉伯国家主要独立于20世纪上半叶。两次世界大战不仅深刻塑造了国际社会秩序，也改写了阿拉伯人的命运。

　　而阿拉伯国家与西方世界的关系，也在地缘政治和文明冲突中不断寻找平衡。

　　列强“催生”的现代阿拉伯国家

　　阿拉伯国家是指以阿拉伯民族为主、通用阿拉伯语、文化风俗相近且绝大部分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绝大多数为阿拉伯国家联盟（阿盟）的成员国。如今全世界有22个阿拉伯国家，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正式成立的。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主任张楚楚对《新民周刊》表示，现代阿拉伯国家的建立主要分为三种情况：第一种是原来就独立存在的、传统也保留下来的国家，如北非的摩洛哥，从未并入过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第二种就是一战以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解体之后出现的阿拉伯国家建国浪潮，如西亚地区的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等托管地或委任统治地。第三种是二战以后，一些阿拉伯国家结束了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状态，如北非的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以及随后海湾地区的阿联酋和卡塔尔等。

　　之所以两次世界大战催生了阿拉伯国家的“建国浪潮”，这和阿拉伯世界的历史和地缘政治息息相关。

　　阿拉伯国家的文化根脉和民族认同几乎都可以追溯到阿拉伯帝国时期，10世纪帝国衰落后，阿拉伯民族经历了数个世纪的动荡岁月，接连被其他强大民族征服并分而治之。

　　1517年，奥斯曼大军南下征服了两河流域、阿拉伯半岛以及北非。奥斯曼（土耳其）人是突厥与西亚当地民族的混血后裔，操土耳其语，并不属于阿拉伯人。虽然奥斯曼帝国也以伊斯兰教为国教，但阿拉伯人沦为被统治民族。

　　在阿拉伯半岛，奥斯曼帝国强调对东西部沿海地带以及麦加等宗教圣城的控制，沙漠广布的半岛内陆依旧是阿拉伯部落的天下。阿拉伯半岛内陆大片地区被称为内志（Nejd），奥斯曼帝国势力无法覆盖这里，一些反对土耳其人的阿拉伯政权就建立在此，半岛东西两岸奥斯曼境内的阿拉伯人则在帝国与民族政权之间摇摆。

　　到20世纪初，奥斯曼帝国进一步衰落下去，北非和巴尔干地区的领土几乎丧失，治下的阿拉伯人聚居区也在民族主义思潮影响下变得不稳定。

　　在列强入侵下，奥斯曼帝国在阿拉伯地区的领土被一点点剥离。如科威特、巴林、卡塔尔等地被英国控制，当地的萨巴赫家族、阿勒哈利法家族、阿勒萨尼家族先后被扶植掌权，沙特家族也在阿拉伯半岛东部再度崛起。

　　1914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加入同盟国，奥斯曼苏丹以伊斯兰教领袖的名义，号召世界穆斯林同协约国进行“圣战”。英国为了消除这一威胁，争取阿拉伯人的支持，积极鼓励来自哈希姆家族（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繁衍而成的家族）的侯赛因对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作战。侯赛因为了摆脱土耳其的统治、建立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成为全世界穆斯林的领袖，也急需英国的支持，于是他与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亚瑟·亨利·麦克马洪（即“麦克马洪线”划定者）进行了旨在结为军事同盟的谈判，史称《侯赛因—麦克马洪信件》。

　　1915年，侯赛因向全世界穆斯林发表宣言：公开谴责土耳其当局“迫害和屠杀阿拉伯民族主义者，背离伊斯兰教精神”，并宣布阿拉伯脱离奥斯曼帝国而独立。他自封为汉志（Hejaz）王国国王。

　　1916年—1918年阿拉伯大起义期间，来自英国军事情报机构的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作为英军联络官协助侯赛因的阿拉伯部落开展游击战，他组织穿越沙漠突袭亚喀巴城等军事行动，配合英军攻占大马士革，被大家称为“阿拉伯的劳伦斯”。

　　遗憾的是，日不落帝国单方面“违约”了。

　　1916年1月，一位贵族出身、名叫马克·赛克斯的英国“业余政治家”和法国外交官弗朗索瓦·乔治—皮科在伦敦达成一份关于战后中东愿景的草案，后来在俄国的彼得格勒正式签署，史称《赛克斯—皮科协定》。

　　根据这份秘密协定：独立的阿拉伯国家被大致限制在阿拉伯半岛的荒漠里，法国直接控制大叙利亚，英国则占领产油的整个伊拉克；另有两块飞地，侯赛因所治的汉志王国以北、其余内陆的全部地区为“半独立区”，由英、法间接控制；而巴勒斯坦则是“国际共管区”，将由英、法、俄三国共同管理。

　　这一系列“乌龙”事件究竟是如何在默许中一步步成为既成事实的，历史学家们至今还为此争论不休。但这一协定与英国此前为争取阿拉伯人支持、承诺帮助其建立独立国家的《侯赛因—麦克马洪信件》形成了直接冲突，为阿拉伯世界的信任危机与后续的政治动荡埋下了种子。

　　英国牛津大学中东史教授尤金·罗根在著作《征服与革命中的阿拉伯人：1516年至今》中如此写道：“1918年一战后奥斯曼帝国覆灭，对许多阿拉伯世界的人来说，这是开启独立与民族荣耀新纪元的分水岭。他们希冀在奥斯曼帝国的灰烬上复活一个伟大的阿拉伯王国；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其著名的‘十四点原则’中呼吁民族自决，这让他们振作不已。但他们将面对苦涩的失望，因为他们会发现新的世界秩序不是基于威尔逊的原则而是欧洲的规则。”

　　在1919年的巴黎和会上，身着阿拉伯长袍的劳伦斯担任侯赛因三子费萨尔的顾问，为阿拉伯独立事业继续奔走，以翻译身份参与演讲和谈判，组织新闻发布会以及引导报纸舆论。遗憾的是，英法仍然按照《赛克斯—皮科协定》瓜分阿拉伯世界，摧毁了劳伦斯发下誓言为之奋斗的理想——阿拉伯人的民族独立。

　　美国作家斯科特·安德森在《阿拉伯的劳伦斯：战争、谎言、帝国愚行和现代中东的形成》一书中写道——作为一位重大历史事件的建筑师，劳伦斯被自己所目睹的事件以及自己在此期间的所作所为而受到长期地困扰和折磨。

　　心灰意冷的劳伦斯对政治再无过问的兴趣，专注于完成战争回忆录《智慧七柱》。1935年5月，劳伦斯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时年46岁。

　　牛津大学中东史教授尤金·罗根认为，英、法利用1919年的巴黎和会将现代国家体系施于阿拉伯世界，除了阿拉伯半岛中南部，所有阿拉伯地区都陷入了某种殖民统治。殖民势力给每个新阿拉伯国家确定了首都，作为政府驻地，并向统治者施压，要求制定宪法、组建民选议会。边界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人为设定的，由相邻国家协商确定，但常伴有争执。

　　无力抵抗的汉志王国于1925年灭亡，沙特家族将内志和汉志合并建立沙特阿拉伯。与此同时，英国为缓解当地人的反抗，给予埃及、伊拉克等国名义上的独立，现代阿拉伯国家相继建立。

　　到20世纪四五十年代阿拉伯国家开始摆脱殖民统治获得独立时，民族国家的民族主义和泛阿拉伯民族主义间的分歧已成为永久性的。

　　如果说一战后的阿拉伯世界由背信弃义的《赛克斯—皮科协定》所左右，那么二战后阿拉伯世界的建国浪潮则受到美苏的影响。这两个超级大国为重塑地缘格局，着手推动瓦解英法等老牌帝国的殖民体系，阿拉伯世界借此打破了禁锢自己百余年的殖民枷锁。西亚的约旦、叙利亚；北非的利比亚、摩洛哥等国相继独立。

　　尤金·罗根指出，美国和苏联都试图将阿拉伯世界纳入他们各自的势力范围，尽管已进入民族独立时期，但阿拉伯世界的回旋空间依然受到外部规则即冷战规则的限制，时长近半个世纪（1945—1990）。阿拉伯世界的每一个国家都被迫站队。这样就形成了超级大国与阿拉伯人之间的庇护关系，阿拉伯国家从超级大国那里获得军火来发展军队、获得援助来发展经济。

　　“后来者”美国对阿拉伯世界的影响

　　在张楚楚看来，欧洲国家和美国对阿拉伯世界的交流和影响是要分开看待的。“倘若以喜马拉雅山、帕米尔高原、撒哈拉沙漠等难以通行的天然屏障为界，历史上的亚欧非大陆可以被划分为东亚世界、南亚次大陆世界、地中海世界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世界等四个地缘板块与相对独立的文明中心。欧洲与阿拉伯世界同属地理环境四通八达的地中海地区，由于缺乏天险，该地区的人口流动与文化交往颇为频繁。欧洲人的纠结是一直想把阿拉伯给排斥出去，把他们塑造成另一个世界，但是事实上他们的关系一直以来就是密不可分的。”

　　根据哈全安的《中东史》，二战后，大量阿拉伯移民进入欧洲，既带来了文化融合的机遇，也引发了身份认同、宗教冲突等社会问题，进一步复杂化了双方的关系。

　　而建国只有250年历史的美国与阿拉伯世界没有接壤，很长一段时间只是阿拉伯移民的目的地国家之一。16世纪中叶，第一批阿拉伯人以奴隶的身份到达北美，他们主要来自北非阿拉伯国家，是在跨大西洋贸易中作为“商品”被运输而来。直到19世纪，阿拉伯世界才掀起第一波主动前往美国的移民浪潮。他们主要来自“大叙利亚”地区（包括今天的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当时这些地区仍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

　　虽然美国参战导致一战迅速结束，但美国在阿拉伯问题上没有发挥任何作用。20世纪30年代，美国资本控制的阿美石油公司在沙特东部发现巨型油田，美国才开始真正关心阿拉伯世界。

　　而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也导致了阿拉伯世界的极大不满。

　　尤金·罗根认为，冷战结束以后，美国主导的单边主义时代的规则，对阿拉伯世界十分不利。没有其他强国来限制美国的权力，阿拉伯各国政府发现他们正面临切切实实的入侵和政权更迭的威胁。

　　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无论是欧洲还是美国，都需要通过官方与民间的对话增进与阿拉伯世界的理解，但实现真正的和平与互信仍需克服历史遗留问题与现实矛盾。

　　阿拉伯世界和西方世界的“冰与火之歌”，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