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变局中的阿拉伯世界
“阿盟是阿拉伯国家团结自强的象征。中方祝贺法赫米先生被任命为阿盟新任秘书长,期待他任职期间推动中阿关系取得进一步发展。作为阿拉伯国家的好朋友、好伙伴,中方愿同阿方加强团结合作,共同应对挑战,不断丰富中阿战略伙伴关系内涵,构建更高水平中阿命运共同体。”在6月26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郭嘉昆在回应有关埃及前外长法赫米出任阿盟秘书长一事时,如此说道。
今年,是中国同阿拉伯国家开启外交关系70年。1956年5月3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与阿拉伯埃及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当天双方发表《联合公报》宣布建交。今年5月3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同埃及总统塞西互致贺电,庆祝两国建交70周年。接下来,第二届中阿峰会将于今年于中国举行。
2024年3月6日,埃及开罗,阿拉伯国家联盟召开外长级会议,首要议题仍为以色列在加沙地带的持续军事行动。阿盟秘书长盖特在当天的开幕式发言中强烈谴责2月29日加沙城领取救援物资民众遭袭事件,他呼吁全世界都不应该忘记以军此次针对平民的暴力行径。
与此同时,可以看到,今年以来,阿拉伯世界之周边烽烟又起。2月28日,美国、以色列联合打击伊朗,伊朗当时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紧接着,无论是美军占据的一些阿拉伯国家军事基地遭遇伊朗打击,还是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导致一些阿拉伯国家石油无法外运——总之,美国、以色列、伊朗之冲突,殃及阿拉伯世界。而看似有一些孱弱之国的阿拉伯世界,在应对美国、以色列、伊朗冲突中,却又不乏强调自身拥有数千年文明。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阿拉伯文明有过辉煌又曲折的历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阿拉伯的民族国家体系逐步建立以来,包括埃及、伊拉克等等国家都曾进行过不少阿拉伯世界现代化的探索。这些探索有成功之处,也陆陆续续爆出失败之点,但总体上来说,阿拉伯文明也有新气象。在21世纪20年代世界大变局中的阿拉伯世界,将会有哪些变化,又会如何影响到人类文明……
不再喊打喊杀
1948年5月14日,风和日丽的中东名城海法,英国陆军上将阿兰·坎宁汉对自己手下士兵所降下的英国国旗行注目礼。礼毕,英国人结束了自1918年以来对整个巴勒斯坦地区的委任统治。当天,位于特拉维夫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内,出生于波兰普朗斯克、时年62岁的戴维·本·古里安宣布以色列建国。
15日凌晨,埃及7000人、外约旦“阿拉伯军团”7500人、叙利亚5000人、伊拉克10000人、黎巴嫩2000人,以及“阿拉伯解放军”“阿拉伯拯救军”万余人,合计4.3万大军,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涌入约旦河西岸、西奈半岛以北等地区。其中,埃及军队从阿里什分两路开入巴勒斯坦。北路以第一旅为主力共5000人,沿海岸公路通过加沙向特拉维夫进发。多路部队突进,似乎大有将襁褓中的以色列一举剿灭之意。哪知道,在特拉维夫,以色列方面宣称,已切断埃及军队供应线。消息传到开罗,埃及军司令部立即下令停止进攻特拉维夫,要求部队转进耶路撒冷。比之埃及军来,跨过约旦河的外约旦部队先期拿下耶路撒冷旧城的阿拉伯人区,可惜未能掌握犹太人聚居区内已经弹尽粮绝这一信息,没有迅速继续进攻,终究遭遇以色列援军突袭……
总之,自当年5月至7月初,阿拉伯各路军队猛攻以色列,却罕有进展。至7月9日,攻守易势,以色列不仅“收复失地”,且还利用阿拉伯国家内部有分歧、没有统一的军事计划等硬伤,进一步强占了阿拉伯世界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之后,以军发动约夫战役、希拉姆战役、霍雷夫战役,将埃及军队打出了巴勒斯坦。1949年2月24日,在军事失利的情况下,埃及不得不与以色列在希腊罗德岛签订停战协定,确认承认除加沙地带外,以色列占有整个内格夫地区。边界重镇奥贾非军事化,埃及在离奥贾14至17英里内不得设立阵地。
75年以后,当以色列军队遭遇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所发动的“阿克萨洪水行动”,进而以军攻入加沙,阿盟只是先在埃及开罗举行的外长级特别会议上公开希望“冲突相关方需保持克制”,再“反对以色列以任何形式强迫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或东耶路撒冷居民迁移的政策”。随着事态的发展,时任阿盟秘书长、亦曾担任过埃及外长的盖特也只是在国际会议上公开指责“一些西方大国为罪行提供安全保护”,盖特甚至都没点明造孽者为以色列。
2025年7月29日,以加边境以色列一侧,以军站在坦克旁。
当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美国军队相继展开对伊朗的轰炸以后,阿盟也只是呼吁“全面战争即将到达临界点,希望各方冷静、冷静、再冷静”。无论以色列的战机飞越一些阿拉伯国家展开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还是伊朗在反击中打击位于阿拉伯国家境内美军基地时有所误伤,反正阿拉伯国家总体上没有动用军事力量采取对以色列、对伊朗的任何行动。
回看过去近八十年历史,从以色列建国之前阿拉伯人就开始与声称“回返故土”的犹太人起冲突,到1948年、1956年、1964年、1973年这四次中东战争,哪一次不是阿拉伯世界各路大军对以色列开战?情况自20世纪70年代末起了变化。1979年3月26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由时任美国总统卡特主持,时任埃及总统萨达特、以色列总理贝京基于1978年签署的《戴维营协定》,最终签署了《埃以合约》。以色列遂从西奈半岛撤军,并与埃及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之后,在1982年的中东战争中,埃及自然颇有作壁上观之态,而空留体量、实力都比埃及弱小的黎巴嫩、叙利亚等国以及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1982年与以色列再干一仗——阿拉伯世界仍然告负——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伤亡3000余人,被击毁坦克100余辆、火炮500门,400多座秘密仓库被以色列占领;叙利亚军队伤亡1000余人,损失坦克400余辆、飞机58架。以色列还制造了贝鲁特大屠杀。
2026年5月12日,加沙城,九旬加沙老人阿布·纳比勒。在加沙地带,78年前,第一次中东战争的战火让无数巴勒斯坦人失去了家园,从此流散四方。78年后,同样的逃难、同样的帐篷、同样的废墟再次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阿布·纳比勒两度流离。
之后,无论是两伊战争,还是巴以冲突,越来越少有阿拉伯国家直接介入。在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刘中民看来,20世纪40年代末至60年代,以埃及为代表的阿拉伯民族主义不仅推动了阿拉伯世界的民族民主运动,促进了阿拉伯国家独立和民族国家体系的形成,还推动了阿拉伯统一运动的高涨。但当时直至70年代的四次中东战争,严重掣肘了阿拉伯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之后,阿拉伯民族主义迅速进入低潮。“21世纪以来,阿拉伯世界的外部环境和内部发展进入更加困难的时期。”刘中民说,“从外部环境看,2001年的‘9·11’事件不仅促使美国在军事上接连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还导致新保守主义主导了美国的意识形态,使得军事上的‘先发制人’和政治上的‘民主改造’战略成为美国中东战略的核心。但‘先发制人’和‘民主改造’不仅未能实现阿拉伯国家形成所谓的美式民主,反而使阿拉伯世界陷入长期动荡,并且为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泛滥创造了条件。从内部发展看,2010年底中东剧变以来,阿拉伯国家在经济与社会层面,都经历了危机。”
刘中民认为,自2021年以后,随着域外大国力量趋于多元化,除美国以外,诸如俄罗斯、中国、印度以及其他大国特别是新兴经济体对阿拉伯世界影响力的上升,使得阿拉伯国家自主性上升。以拜登出任美国总统以后美俄博弈导致俄乌冲突之后的情况看,阿拉伯国家面对当时的美国之压力,均作出了避免“选边站队”的理性选择。在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以后,美国换了一副面孔,以斡旋者身份周旋于俄乌之间,却几次三番要求在中东地区展开和谈。诸如阿联酋阿布扎比、沙特利雅得等地,或为美俄乌三方会谈地点,或为美俄双边会谈地点。不再喊打喊杀的阿拉伯世界,似乎重拾起在西方中世纪曾经扮演过的桥梁作用。
谋求怎样的“统一”
埃及曾经是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带头者。哪怕在美苏冷战最为严峻的年代,埃及和沙特形成共和制与君主制、阿拉伯民族主义与泛伊斯兰主义的对抗和竞争,可也没有彻底撕破1945年3月22日在开罗通过的《阿拉伯国家联盟条约》,或者说令阿盟解体。
早在1944年9月,亦即二战欧洲战场还有许多仗没打完的时候,埃及就颇为敏锐地感觉到,比之战前,在战后欧美将在中东、北非有所退却。这是否阿拉伯文明重启辉煌的起点呢?
回看历史,早在前伊斯兰时期,阿拉伯半岛诸如南部的麦因、赛伯邑、希本叶尔,北部的奈伯特、巴尔米拉、加萨尼、希赖,以及半岛北中部的肯德,这些王国都开始接触地中海与印度文明,进行贸易往来。公元7世纪,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岛创立伊斯兰教,大约从公元610年至1258年,阿拉伯文明达到了其史上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从阿拉伯民族基本成型,到阿拉伯帝国扩张——至公元750年,亦即中国大唐天宝九载,阿拉伯帝国已是一个横跨亚、欧、非,疆域达1340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如今属于西班牙、葡萄牙的欧洲大陆西南侧伊比利亚半岛,成为阿拉伯帝国的一个行省;而直布罗陀海峡当时就是阿拉伯帝国的内海;地中海南缘非洲大陆北部如今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北部与几乎整个埃及,以及苏丹北部,尽属阿拉伯。向东,阿拉伯人的势力抵近到如今的阿富汗,直接与唐朝军队在中亚内陆怛罗斯打了一仗。大唐安西都护府出动2万军队,与1万葛逻禄突厥铁骑联合击败了号称15万大军的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军队。但此后,阿拉伯文明在数学、天文学、化学、医学、地理学、历史学、哲学及文学艺术方面创造了巨大的辉煌,诸如中国的四大发明等等也由阿拉伯人传入欧洲。总之,当时的阿拉伯文明在世界文明交往进程中发挥了沟通东西方的重要作用。
在阿拔斯王朝后期,阿拉伯文明开始走向分裂。这一趋势在1258年蒙古铁骑攻陷巴格达以后更为明显。当时的阿拉伯帝国分裂为蒙古统治的、以伊拉克为中心的阿拉伯东方和马穆鲁克王朝统治、以埃及和叙利亚为中心的阿拉伯西方。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成立,吞并了绝大部分的阿拉伯世界。至1789年拿破仑征服埃及开始,阿拉伯世界逐渐受到西方国家侵略。至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大部分领土被西方瓜分,阿拉伯世界也成为西方的“盘中餐”:或为殖民地,或遭遇委任统治。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阿拉伯民族主义思想和组织都趋于成熟。刘中民认为,“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阿拉伯世界的民族民主运动走向高潮,埃及、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都爆发反对英法殖民统治的民族解放运动;从二战结束到20世纪60年代末,民族民主运动的深入发展推动了阿拉伯世界民族国家体系的形成”。但也正是这一时期,埃及开始谋求阿拉伯统一。1958年2月1日,埃及与叙利亚联合成立泛阿拉伯国家。当年5月8日,也门穆塔瓦基利亚王国宣布以联邦的方式加入,联盟更名为“阿拉伯合众国”。这一“合众国”的总统由埃及领导人纳赛尔担任,政府核心成员多来自埃及。合并前,叙利亚军方与政府代表接受了纳赛尔提出的解散政党、军队,归埃及指挥等条件。原本,伊拉克也希望加入到这一联盟之中,只不过其国内一时局势动荡,导致未能参加。“阿拉伯合众国”存在了三年多。1961年9月28日,经历了政变的叙利亚宣布退出联盟;同年12月,也门退出。有点“光杆司令”味道的埃及却一直沿用“阿拉伯合众国”国号,直到1971年纳赛尔的继任者萨达特也不再担任埃及领导人,才改回埃及国号。
从地理上看,埃及与叙利亚、也门并不接壤。类似的不接壤而体量不小的几块地方成为一个国家的例子,还比如同样信奉伊斯兰教的巴基斯坦。在印巴分治以后,在印度次大陆有东、西两片地方属于巴基斯坦。可由于两片地方并不接壤,在军事、政治以及社会生态等等方面,终究出现隔阂。1971年,东巴宣布独立,1972年1月宣布成立孟加拉国。
“孟加拉”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包括如今的印度孟加拉邦与孟加拉国两块地方。但这两块地方人文迥异,主要在于一块民众信奉印度教为主,一块民众信奉伊斯兰教为主。再加上印巴分治时主要由印度、巴基斯坦进行双边沟通分割领土,孟加拉方面无甚发言权。种种原因造成了今日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国的领土格局。在阿拉伯世界也同样如此。埃及虽然与叙利亚、伊拉克、也门当年在统一理念上有近似之处,可架不住阿拉伯半岛沿红海由南至北大部分为沙特阿拉伯所控制。沙特在许多理念上与埃及不同。当埃及等阿拉伯国家与苏联交好的时候,沙特则与美国交好。当时,阿拉伯世界内部矛盾纷呈。而哪怕在同一阵营,时常也会冒出不同的强人。一段时间里,在埃及以西,当年的利比亚总统卡扎菲获得非洲统一组织主席,同时也希望由其本人来主导阿拉伯世界的统一;在埃及以东,伊拉克出现了另一个强人——萨达姆·侯赛因。其也想领导阿拉伯世界的革命与统一。其曾不顾泛阿拉伯政党——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总部本设在大马士革,而于1968年7月出任伊拉克革命指挥委员会副主席之际夺过该党权力,并于次年在巴格达召开第七次民族代表大会。
显然,打着“革命”的名义的卡扎菲、萨达姆们都遭遇了失败。刘中民认为,在阿拉伯世界,遭遇三次中东战争失利,以及受1979年苏联发动阿富汗战争、伊朗伊斯兰革命、埃及与以色列建交、海湾危机等的影响,阿拉伯世界的国际关系更加复杂,两伊战争、沙特与伊朗对抗、海湾战争、伊斯兰极端势力崛起等事态,都使阿拉伯世界陷入了严重动荡;冷战结束后和海湾战争后,中东和平进程曾取得阶段性成果,但最终功亏一篑。
当曾经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成员巴沙尔·阿萨德流亡俄罗斯以后,在阿拉伯世界,似乎很少有人再提“统一”。但与此同时:无论逊尼派,还是什叶派;无论共和国形式,还是君主国形式——阿拉伯世界却似乎比过往的岁月更坚定追求独立自主、和平发展和繁荣稳定,几乎共同出现自主发展的新气象。
转型、转型、再转型
纵观当下的阿拉伯世界,哪怕叙利亚、也门、利比亚、伊拉克这样面临战后重建、国家建设和国家转型多重任务的国家,其“后强人时代”的领导人也多注重与世界主要国家均搞好关系。以叙利亚为例,当艾哈迈德·沙拉上台以后,并没有因为阿萨德流亡俄罗斯而与俄交恶,仍保留俄罗斯驻叙利亚的军事基地。近年来,沙拉穿插性访问美国、俄罗斯。
2010年12月始于突尼斯,之后席卷多国的“阿拉伯之春”,其危害也逐渐为阿拉伯世界所认识。埃及现任总统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曾表示,“阿拉伯之春”给这些国家的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国际评估结果显示,基础设施损失达9000亿美元,超过140万人死亡,1500多万人沦为难民。
当前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国家——阿联酋、阿曼、巴林、卡塔尔、科威特、沙特为代表的传统上依赖能源的国家走入“后石油时代”,各自推出诸如沙特“2030愿景”、阿联酋“2071百年规划”、阿曼“2040愿景”、科威特“2035愿景”、“卡塔尔2030愿景”,给人一种气象一新之感。转型、转型、再转型,已经成为这些国家的某种渴求。倒不是说要种种信仰或者政治制度方面会有重大转型,在阿拉伯世界,无论是一些君主国,还是诸如埃及和突尼斯等,都在逐步将国家发展的重点定位于改善民生、维护稳定等方面。
迪拜哈利法塔全景。
而苏丹、阿尔及利亚、黎巴嫩等国家,尽管转型压力沉重,但其发展转型的诉求十分强烈。哪怕之前陷入严重冲突动荡的国家,如叙利亚、也门、利比亚、伊拉克,也均面临战后重建、国家建设和国家转型的多重任务,有自主发展、渴望稳定的强烈诉求。刘中民认为,自2021年以来,地区大国关系出现积极的缓和态势,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的关系,沙特、埃及等阿拉伯国家与土耳其的关系,海湾合作委员会内部关系、一些阿拉伯国家与叙利亚的关系都出现了对话、缓和的积极互动。尽管地区大国之间的矛盾仍未得到彻底解决,地区热点问题诸如美以伊冲突仍或僵持难解,但阿拉伯国家与伊朗、土耳其等地区大国关系的改善,以及阿拉伯世界内部矛盾的缓和,有利于地区格局的稳定,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阿拉伯国家的发展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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