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陪”之后，上海如何把这道“未来题”做到100分

　　上海免陪照护服务开展一年多以来，成绩单亮眼的同时，困难与挑战也不容忽视。这道“未来题”，离100分还有多远？

工作之余，护理员们围在空病床前反复练习翻身、喂食、康复辅助等基本功。

破局人才之困

　　“免陪照护”的核心是人。好的制度设计，需要足够数量、足够专业的医疗护理员相匹配。2026年上海两会期间，上海市政协委员、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副院长钱菊英坦言，护理员队伍普遍存在“年龄偏大、学历偏低、专业能力相对较弱”的问题。当时中山医院的248名护理员中，平均年龄50.6岁，初中学历占68%，小学及以下占32%。

　　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同仁医院副院长李东也指出，当前上海市医疗护理员队伍普遍存在年龄偏大、文化程度有限、后备力量不足等问题，多数护理员年龄超过50岁。

　　上海勇鸿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勇鸿公司”）是上海首批参与免陪照护试点的第三方护理服务供应商之一。勇鸿公司副总经理梅佳妮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坦言，免陪照护推行之前，护工的平均年龄已高达53岁左右。随着55岁到60岁的人员陆续到了无法继续工作的年纪，40岁到50岁这个年龄段的力量如何补充，成了最紧迫的问题。

　　勇鸿公司尝试过引进年轻护理员，但“做一段时间就走了”。梅佳妮分析，核心难点在于社会传统观念里，多数人认为医疗护理员的工作就是伺候人，很多年轻人思维无法转变，职业招聘就难以推进。

勇鸿公司医疗护理员进行技能比赛。

　　长期研究照护经济的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余央央则给出了经济学解释：“本质上因为照护行业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由于照护是提供面对面的服务，照护过程难以持续观察、产出难以标准化和即时验证等特点，使得照护质量难以衡量。由此使得照护人员的工资水平易被低估，存在‘工资惩罚’现象，造成这一职业缺乏吸引力。”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照护行业的劳动生产率较低，导致工资上涨幅度有限。“一个护工最多只能照顾6个患者，产出有限。”余央央说。

　　不过，改变正在发生。医疗护理员不仅正式写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还正式拥有独立、专属的国家职业编码。

　　在勇鸿，公司成立了“匠心优护工作室”，为年轻护理专业人才提供职业发展通道，可以从一线护理员转为管理岗，也可以成为质控培训专员。公司还从安徽、云南等地引入约10名应届毕业生，提供住宿、五险一金、持证补贴等保障。

　　医院端也在发力。上海市第八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八院）正在进行一项创新模式试点——把医疗护理员变成“护士同盟”。

　　上海八院护理部主任刘华华告诉《新民周刊》，这一创新模式是医院与徐汇城市发展集团（城发集团）旗下的乐龄汇养老机构合作，该机构招聘了4位大专毕业、持有护士资格证书但尚未在医院注册的年轻人，签约成为医疗护理员。

　　医院协同城发集团提供系统岗前培训、有竞争力的薪酬、住宿保障和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目前，这些年轻人已完成城发集团的入职培训，从8月初开始在八院ICU接受3到6个月的医疗护理员相关工作的临床实训。

　　为什么选择ICU？刘华华表示：“ICU有个特殊优势，护士和护理员、病人都在同一视野中，大家能够看得非常清楚。”护理员的基础生活照顾工作能被护士清晰观察，同时护理员也能同步看到护士的专业工作。这种“三方互相观察学习监督”的场景，恰好适合这支有未来发展空间的新人群。

　　更重要的是，上海八院为这批年轻人设计了一条清晰的职业发展通道。两年后，经过观察和考评优秀的护理员，可以获得优先面试机会，从医疗护理员转为临床护士。刘华华说：“两年之后，不管是护理员还是护士，他们都可以做自己最好的选择。”

　　这种“联合培养基地”的模式，让医疗护理员不再是一个“死胡同”，而是职业阶梯的起点。

费用透明化

　　“免陪照护服务好是好，但谁来出钱？”这是很多家庭了解免陪照护之后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目前医疗机构免陪照护的费用一般为每天150元，一名医疗护理员同时照顾不超过6名患者。费用计入住院费，出院时统一结算。这笔钱目前由患者全额自费，暂不纳入医保统筹报销范围。

　　上海市人大代表徐美东在今年上海两会上曾建议，研究制定免陪照护费用纳入医保支付的阶段性方案与准入标准，将支付范围扩大至有需要的II、III级护理患者，探索与长护险深度绑定。

　　对此，余央央表示：“长护险的服务对象是失能人员，资金来源是长护险基金。上海的规则是在医院住院用医保，出医院后，直接转长护险。从长远看，要想长护险能够覆盖到院内，本质上是探索医保覆盖服务项目和长护险服务项目之间的边界或差异，以及需要明确什么样的人能使用。”

　　此外，费用怎么结也是患者关心的一个痛点，过去护工市场还存在“随口要价、现金交易、无据可查”等现象。

　　对此，上海市肺科医院在免陪照护试点中的做法是“免陪收费一体化”，即病人在出院结账时，在自助结账机上先支付II、III级护理的自请照护费用，再支付出院结账费用，一次性完成所有操作。

　　上海市肺科医院护理部主任李蕊告诉《新民周刊》：“以前病人还需要额外扫第三方公司的二维码重新支付，现在统一到自助结账机上，保证病人在一个机器上完成所有操作，也感受到来自医院的统一管理。”

　　据悉，上海市医保局和市卫健委已联合印发新增医疗服务价格项目通知，要求医疗机构公示服务内容、计价方式及投诉渠道，将收费明细纳入每日医疗服务清单。

平均满意度98%背后的质量闭环

　　尽管试点医院中患者对免陪照护的平均满意度高达98.9%，但在未来常态化的工作中，如何保证免陪照护质量不被稀释？上海的做法是将护理员纳入护理部统一归口管理。比如，青浦区已指导辖区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将护理员纳入护理部统一归口管理，履行护工日常管理主体责任。

　　在上海市肺科医院，据李蕊介绍，所有免陪照护护理员上岗前都要经过两天培训，拿到医院培训考核合格证书才能在病区上岗。职责边界被清晰划分，医疗护理员以基础护理为主，助餐、助洁、助浴等生活照护，“但凡护士执行的操作都进了PDA（移动护理终端），必须是执业护士才能操作”。

　　刘华华则告诉《新民周刊》，在上海八院，一套三级质控模式正在为质量监管提供制度保障。第一级是护士对护理员临床工作的日常监管；第二级是护士长“每日到每周、每月”对护理员工作以及护士是否落实管理责任进行监督；第三级是护理部层面对医疗护理员的一体化排班和轮班制落实、是否在护士指导下工作等质量监管。

　　这套质控体系不仅停留在检查层面，还形成了闭环反馈，即内容和结果会反馈给第三方公司，直接与绩效考核挂钩。

　　在绩效分配上，上海八院也打破了传统的“按人头计费”模式。现在除了工作量，还要结合培训考核结果、三级质控评价结果、病人满意度等多维度指标考核。更重要的是，上海八院试点由护士长根据病房病人情况和护理员能力进行“动态排单”，避免“超负荷接单”的潜在风险。

　　薪酬激励也在发挥作用。据了解，勇鸿公司的薪酬体系紧扣八个字——“多劳多得，技高者得”。该公司的护理员收入由工作量和技能等级两部分构成。技能等级从三个维度评定——护理部测评、服务病患测评、公司测评。获得好评有奖励，如果无法胜任则将面临辞退。

　　此外，已有医院正在探索建立类似大众点评的评价体系，让患者用脚投票。据悉，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开发了一款免陪照护评分小程序，每位患者出院时可以从操作技能、服务态度、职业规范、语言沟通四个维度给护理员打分。这套评分在护理员月度绩效中的占比高达45%。该院护理部主任王靖表示，小程序让护理质量监管从“事后看总结”变成了“实时可追踪”。

费用怎么结是患者关心的问题，上海在免陪照护试点中的做法是“免陪收费一体化”。

全链赋能，撬动大健康服务新生态

　　从数据看趋势，2026年，上海将进一步扩大免陪照护服务范围，向有条件的二级医院延伸。“加快建设免陪照护服务体系”已被写入2026年上海市政府工作报告。上海还在推进“院内—居家”全周期闭环的探索。

　　在采访中，所有的采访对象均认为，免陪照护不是孤岛。

　　至于这项改革到底能带动什么，在余央央看来，免陪照护可以开发一部分客户群，这些客户群有资金有能力但没时间，“住院期间体验了免陪服务，回家以后，觉得家里老人一个人在家不行，可能还会叫同一家公司来服务。这就把整个行业带起来了”。

　　护理公司规模化是另一个趋势。余央央指出：“连锁化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调动护理员。如果是小公司一家单干，护理员一走就没人了。但如果能发展成集团化的规模，甚至在长三角都有布局，一旦某个地方人少了，就可以直接把熟练工派过来，员工可以更合理配置，提高劳动生产率。”

　　勇鸿公司已经在做这件事。公司拥有医疗护理员和养老护理员的双牌照，既有培训学校做持证培训和继续教育，又向医院和养老机构输出人员，形成“培训—派遣—质控”的闭环。过去12个月，公司培育了2000名医疗护理员，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向社会开放。

　　在余央央看来，免陪照护还指向一个更宏大的图景：大健康服务业的职业化、规范化。“它将衍生一些大健康产品，如果照护人员的质量比较高，也会推动下游产品的需求。”

　　可见，免陪照护，远不止于病房之内的服务革新，它更像一枚嵌入医疗体系与养老服务交汇处的“楔子”。当职业化路径被打通、质量监管形成闭环、费用结算走向多元，这套在院内打磨成熟的治理经验，便天然具备了向外辐射的生命力——从医院病床到居家养老床位，从社区照护站点到家政服务行业，完全可能成为撬动大健康服务生态的“通用语言”。它所催生的，将不仅是医疗服务的升级，更是整个生活性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方向。

　　对上海而言，率先答好这道题，其意义或已超越“免陪”本身，而是为超大城市应对深度老龄化、重构照护服务供应链，探索一条可复制、可外溢的先行之路。这座城市的探索，正在把一张“未来答卷”，写成一份面向全国的“参考答案”。记者｜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