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边来了“00后”

　　2025年3月，上海市决定在三级医疗机构首批开展“免陪照护服务”试点。

　　确定试点医院、招聘、岗前培训，几个月的筹备后，一些病患家属在医院里察觉到了变化——一些熟门熟路的“护工阿姨”，不见了。一批小伙子、小姑娘加入到护理员队伍。

　　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同仁医院（以下简称“同仁医院”）重症监护室，和护士们一起工作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加入不免让一些患者担心，他们做得来吗？

　　如今，“免陪照护服务”在上海试点已满一年。《新民周刊》走进试点医院，见到了几位年轻护理员。他们正在用病床前的实际行动，打消外界的疑虑，也对自己从事的职业作出了全新的定义。

上海七院医疗护理员宁文琦正在照护患者。

哪些人成为“医疗护理员”？

　　嘀嘟，嘀嘟。一位老年患者的病床旁，监测仪器发出了短促的提示音。

　　坐在工作桌前的王林旭站起身，走到仪器前。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注射器管路夹闭”。他没有停顿，转身走出病房，叫来了当班的护士。处理完这一突发情况，时间是中午11点47分。几分钟后，时间临近12点，王林旭开始了又一次病房巡视。

　　王林旭今年22岁，是同仁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医疗护理员。这一天，他要负责照护6位病人。按照常规任务，中午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辅助病患进食。但这6位病人大多是正在插管或接受血透治疗的老人，暂时无法经口进食。用不着“喂饭”，王林旭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他要时刻关注那些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有没有异常。

同仁医院医疗护理员王林旭正在工作。摄影/王仲昀

　　走到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床侧，王林旭蹲下身，拿起了挂在床边的负压引流器。“这位患者胃里可能有些渗出液和污染物，要靠这个引流器吸出来。我要做的，就是定时检查，然后及时去污物处理间给她倒掉。”

　　看懂设备，看懂仪器，看懂患者尿液量的变化……这些工作，已经成为王林旭的日常。

　　2025年8月，这个从山东聊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年轻人，通过笔试和面试，成为同仁医院首批医疗护理员。他的工作场景，是上海推进“免陪照护服务”的一个缩影。在过去一年里，不少和王林旭年龄相仿的毕业生来到上海，加入医疗护理员的队伍。宁文琦和刘恽杰，就是其中的两位，他们如今在上海第七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七院”）工作。

　　记者见到宁文琦，是在上海七院的“免陪照护冠军工作室”。这个工作室的核心成员，是来自各地的“冠军护理员”。2025年，上海七院成为全市“免陪照护服务”试点之一。院方为尽可能发挥高技能人才的引领作用，专门组建了这间工作室。

　　宁文琦22岁，曾获山东省健康照护行业技能竞赛冠军。去年10月，她从山东医药技师学院毕业，来到上海七院。比她大两岁的刘恽杰，原本学的是药学专业，今年加入了七院的护理员队伍。

　　谈及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刘恽杰说，自己喜欢“面对人的工作”。生活中慢性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宁文琦则觉得，自己适合做这份工作。

　　整体上看，年轻的“00后”与传统“护工阿姨”，共同构成了医院里的照护团队。在上海七院，91名护理员中有32人属于新组建的医疗护理员团队，其中20人是从江苏常州技师学院、山东医药技师学院等院校定向招来的毕业生；在同仁医院，院方采取“释放存量”与“扩大增量”的思路，将包括王林旭在内的20名新招收护理员，定岗在重症监护病区。

　　同仁医院护理部主任叶燕向记者解释，在重症监护病区，家属每天探视的时间有限。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由护理员负责照护危重症病人。这样一来，年轻护理员的专业技能，便可以更充分地派上用场。

“协助”二字并不简单

　　正式入职以来，刘恽杰被定岗在上海七院的烧伤整复外科。

　　烧伤或烫伤的住院患者，无论是手或脚受伤，都会影响正常的行动。吃饭、喝水、如厕或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像刘恽杰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便成为“刚需”。

　　在上海七院，护理员的工作采取轮班制。与以往患者聘请的护工不同，刘恽杰的工作是“做5休2”的节奏，每周可以拥有2天的休息时间。

　　院方细化的《医疗护理员工作任务清单》，共有25条具体内容，其中16条是日常必需项目，9条是根据实际情况的按需项目。必需项目包括：协助患者进水、进食、如厕、穿袜、床上排泄及便后清洁、倾倒引流液、铺无人床……但刘恽杰和同事们的实际工作，远远超出文字规定。

　　“协助”二字，看似简单，执行起来有许多细节。

　　在协助进食前，刘恽杰会让患者先喝一口水，看看是否会被呛到，以此确认对方的吞咽能力。

上海七院医疗护理员刘恽杰协助患者进食。摄影/王仲昀

　　协助拍背排痰这个动作，护理员在上岗前也接受了专业培训。“不能叩击到患者的脊柱或者肾区，有专门的叩击区域，分布在脊柱两侧。”宁文琦向记者解释。

　　刷牙有流程，吃饭有流程，翻身和排痰也有流程，日常生活里一些看起来普通的事情，一旦落实到护理员的工作上，每一步都有需要关注的细节。一切都有临床依据，也接受过护士与医院的专业培训。更专业、更稳定，成了当下上海年轻护理员团队最显著的特征。

　　“相对而言，过去护工阿姨们的工作方式更多地依靠经验，而最新这一批护理员严格按照一套标准工作。”同仁医院重症医学科护士长胡艳丽告诉记者，以前护士们特别忙的时候，也会告诉护工阿姨，帮忙看一些监护仪器上的指标，但阿姨最常回答的一句话是——忘记了。阿姨们不懂仪器，常常记不住正常的指标应该是多少。

　　和刘恽杰不同，宁文琦入职以来会在不同病区轮岗，接触到不同病情、处在病情各个阶段的住院患者。这也要求她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库”。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心中对这份工作抱有宏大的期待。在她看来，护理员做好必需项目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能为每位患者提供“定制化”的照护。

　　每次轮岗到特需病区，宁文琦会记下每个患者的特殊情况，方便交班时同事能快速熟悉。7月18日，她在白班记录中写道：“16床，呼叫铃02，今天上午刚拔尿管，白天输液需用便盆；晚上9点左右仍需挂水，需及时关注液体。”

　　这些年轻的护理员，按照常规的工作流程，每隔1小时或2小时会巡视一次病房。偶尔会有患者按下呼叫铃，他们佩戴的手环随之震动，说明有人需要他们。而当某些特殊情况出现时，他们会给出更专注的照护。

　　经历较严重的烧伤或烫伤后，一旦伤口感染，基本都会导致患者发烧。7月初，上海七院烧伤整复外科收治了一位中年男性患者。刚入院时，由于病情较重，且患者处在高烧中，一度意识模糊，会不受控制地拔掉手上的输液管。

　　在高烧消退前，刘恽杰一直守在这位患者身旁，保证治疗不被中断。半个月后，当记者在病区采访时，患者已经明显好转，能自己进食了。说起刘恽杰的工作，男子母亲不住地感慨：“小伙子不容易的，不容易的。”

更有勇气，更有力量

　　成为护理员之前，这些年轻人几乎没有在家照看老人的生活经验。医疗护理员，则是他们大部分人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当中老年人变成了主要的工作对象，工作内容集中在前述那些琐碎的生活细节，日复一日，这些初出校园的年轻人能够从内心真正接纳这份工作吗？

　　一些数字正在回答这个问题：2026年8月，王林旭和同事们入职即将满一年。据同仁医院介绍，这20位“00后”护理员的辞职率是——0。在上海七院，迄今为止，新一批医疗护理员的“取消率”也是0。每天自费150元选择这项服务的患者及家属，没有人因为不满意而要求“退款”。

　　一方面，患者的满意度，源自护理员在病房里的实际行动；另一方面，在患者看不见的地方，年轻人也不断经历挑战与成长。刚入职不久后的某个深夜，宁文琦要协助一位体重超过200斤的糖尿病患者翻身，几次尝试都没能成功，她感到窘迫，“恨”自己太瘦，身材不够高大；进入重症监护室之初，王林旭遇到过一位病人，手上有大面积溃烂的皮肤，他感到“害怕”，不敢开始下一步的操作。

　　后来，宁文琦在空闲时去健身，让自己更有力量。在护士长指导下，她学会了更科学地发力，协助患者翻身。各种危重患者见得多了，王林旭也不害怕了，能够平静地面对每一位患者。

　　这项最初看上去让人不太习惯的工作，正在收获更多认可。变化首先发生在这些年轻人身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在求职时迷茫。来到上海，在这份需要俯身为陌生人擦身、翻身、喂饭的工作里，他们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和一份沉甸甸的职业认同。许多个白天和夜晚，他们都在为治疗和康复中的患者“托底”。

　　变化也发生在病床的另一侧。家属们渐渐意识到不同：住院的家人得到的照护，似乎比从前更“专业”、更“高级”了些。那些当初忐忑的护士们，也发现自己肩头的担子，被年轻的帮手悄悄分去了一点。

　　更重要的是，那些躺在病床上、或许连翻身都需要人帮一把的患者，在身体最虚弱、尊严最易碎的时候，于照护中感受到更多关于生命的尊重。记者｜王仲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