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空大海，要未来

　　1996年，按照中央部署，黄浦江与云岭群山跨越两千多公里紧紧相连。

　　三十年后，来自云南红河的哈尼族小伙周保举和李城华，站在上海长宁区消防救援支队的训练场上，身着“火焰蓝”，目光坚毅；8.6公里外，来自红河州梯田边的林语婷，坐在漕河泾开发区的写字楼里，为人工智能模型标注化学数据，月薪逾万；而来自乌蒙山腹地的段如蓥，在松江区的产后康复中心用专业手法帮助宝妈找回健康与自信。

　　四个来自云南的年轻人，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在同一个坐标上交汇——上海。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这场始于国家战略的“山海之约”，已从单向帮扶升华为两地的双向奔赴。而其中最为动人的篇章，莫过于一代代云南青年跨越山海，在东海之滨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

从“山嘎嘎”到“火焰蓝”

　　周保举的家在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红河县洛恩乡普咪村委会仰宗村，“就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山嘎嘎里面”，他用家乡话这样形容。村子藏在深山里，周保举连消防车都没见过。最早他对消防员的所有认知，只有来自课本上那句“着火了要打119”。

　　2019年10月，长宁区“山里娃”消防员定向招录的消息，从上海传到了偏僻的山村。周保举报了名。从报名到面试、体检、体能考核，他一路过关。2020年，周保举踏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同行的还有来自红河的李城华。李城华家里做茶叶加工，炒出来烤干了才五六块钱一斤。他早早辍学外出打工，18岁就来上海打过零工。

消防员李城华操作无齿锯开展破拆训练。

　　两人依托的，是一条已经运转多年的跨区域人才输送通道。近年来，上海市、区人社部门充分发挥经济中心城市资源优势，与云南等中西部省份紧密合作，精心培育了一批具有上海特色的劳务协作品牌。长宁区人社局联合长宁区消防救援支队共同打造的“长宁‘山里娃’消防员”特色劳务品牌，已连续6年在云南红河开展政府专职消防员定向招录。

　　长宁区借助当地人社、高校等官方平台高频推送岗位信息，将定向招录作为党委重点工程，与红河州人社部门、红河州消防支队、大专院校签订共建协议，建立常态化联席会议制度，打通跨区域人才输送通道，把“零散招聘”升级为“组织化输送”。

　　初到上海时，22岁的李城华连水带都盘不稳，消防队的纪律让他一度难以适应，“以前在外面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休息一下。在这里不一样，24小时待命”。刚到消防队，手机被收走，睁眼训练，天黑睡觉。熄灯后，躺在床上的李城华，动过放弃的念头。

　　不抛弃、不放弃的集体氛围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李城华记得，班长每天晚上都会分享故事给他们听，领导也给了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更重要的是，身边没有人退缩，“别人都能坚持，我为什么不能坚持”。

　　五年历练后，李城华创下了“单人架设6米拉梯6秒66、攀登挂钩梯上4楼11秒”的队内纪录，被战友们称为“梯王”。他从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2024年初，他把老婆孩子接到上海，目前，老大已经在上海读幼儿园了。

　　周保举的成长同样令人振奋。他连续五年参加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疏导区重大安保任务，日均巡察街道3万米。面对超强台风“利奇马”，他单日连续出警30余起。以其事迹为原型拍摄的微电影《火塘》，获评市民微电影节“全面小康专题奖”。

　　周保举说，每次出警时，老百姓都会对他们说谢谢，这让他感觉很自豪：“自己也是上海的一分子。”2023年，他回到红河老家，主动资助困难家庭孩子读书。周保举的倡议也得到单位和战友支持，4个党支部和8名战友结对助学8名红河贫困学生，“情满沪滇，蓝焰助学”就此发起。

　　据了解，根据岗位需求和职业发展需要，劳务品牌还针对性地开展地下有限空间救援、攻坚组特训、防化侦检等专项技能培训，为消防员提供持续成长的资源和渠道。上海全市各区消防支队已从全国各地招录消防员数千人，长宁“山里娃”消防员、杨浦“彩云之蓝”消防员正是其中亮眼的名片。

AI浪潮中的“跨界者”

　　借着数字经济的风口，林语婷的故事则讲述了另一种可能。

　　2025年夏天，刚从云南省某院校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毕业的林语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传统化工行业岗位收缩，她的专业在新兴产业面前缺乏竞争力，连续投递2个月简历都石沉大海，这个来自云南的姑娘一度不知道未来在何方。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她遇到了上海市徐汇区人社局指导、上海临港漕河泾人才有限公司联合区内多家头部人工智能企业共同打造的“徐汇人工智能训练师”培训计划。这个面向非科班青年的培训项目没有设置高门槛，欢迎像她这样有跨界潜力的年轻人。

　　近2个月的系统培训中，老师从基础理论讲起，带领学员们逐步深入数据标注、模型评估、伦理审查等核心技能。通过培训，学员能够快速参与各类智能机器人的测试优化过程。

　　培训结束后，人工智能头部企业库帕思科技正为智慧实验室平台招募化学数据标注人员，急需既懂AI基础操作、又具备化学专业背景的复合型人才。凭借在培训中积累的实操经验以及自身专业优势，林语婷顺利通过面试。

　　如今，林语婷的日常工作是为医疗AI模型提供化学数据的标注与优化，帮助AI更精准地理解实验室场景。“以前觉得AI离我很远，现在发现，我每天都在和它对话。”目前，林语婷的月薪已过万，比她最初预期薪资提升了50%，“如果不是这个培训项目，我可能还在为找工作发愁”。

　　林语婷个人价值的实现，离不开上海徐汇区作为科技创新前沿阵地的深厚底蕴。徐汇区已集聚1500余家人工智能企业、755家大模型企业和62个备案大模型，占全市总量的61%，年总产出达千亿规模。庞大的产业需求，催生了对人工智能训练师这一新职业的迫切需求。

　　漕河泾人才智能分中心负责人、上海临港漕河泾人才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杨奔介绍，2025年底，上海市人社局将“徐汇人工智能训练师”技能培训项目带到云南红河州元阳县民族职业高级中学开班授课，内容涵盖AI基础知识、表达沟通、内容创作、多媒体制作及市场推介等模块。

元阳县民族职业高级中学“人工智能训练师”技能培训班。

　　数据显示，“徐汇人工智能训练师”劳务品牌目前已输送从业人员1600余人，其中中西部地区劳动者超1000人，占比63%。这一品牌的诞生，标志着沪滇协作从传统的劳动力输出向技能型人力资源流动的升级。

双手托起新生活

　　21岁的段如蓥来自云南昭通，在昭通卫生职业学院学的是医学美容专业。2025年5月，她通过沪滇劳务协作机制，从乌蒙山腹地来到上海松江，成为奶叔健康科技集团的一名实习生。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上海离家很远，很紧张。”段如蓥回忆。刚到门店时，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有点社恐，怕说错话”。让她没想到的是，同事领导时常关心她们。

　　奶叔健康科技集团与昭通卫生职业学院的合作始于2024年11月。奶叔健康科技集团健康学院院长、瑞而思职业技能培训学校校长贾芸回忆，当时闵行区就业促进中心牵线，集团跟着闵行区人社局一起到云南昭通对接。2024年12月，双方签订战略合作协议，昭通市人社局副局长陈铁民提前安排了专业对口的昭通卫生职业学院。

2026年5月，产康专家前往云南昭通卫生职业学院开展培训定向考核，18名实习生全部考核合格。

　　2025年3月，集团通过线上面试确认了18名有意向的实习生，组建了定向班级。4月底，4名集团老师赴云南开展线下培训和考核。

　　同年5月20日，闵行区人社局包机将18名实习生从昭通接到上海浦东，系统培训随即展开。段如蓥说，到上海后集团开班授课，学习母乳喂养知识、手法操作等。培训结束后回到门店，由带教老师一对一指导实操。“从老师带着做，到慢慢自己上手，一点一点地成长。”

　　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独立接待客户，段如蓥的变化肉眼可见。让她最有成就感的瞬间，是帮助一位奶水不足的宝妈从“十几毫升”追到“三四十毫升”。段如蓥说：“你看到她眼睛放光地跟你说话，对你非常信任的时候，就觉得她是需要我的，我也是被这个行业需要的。”

　　2026年3月，实习期满后，18名实习生中，最终有4位选择留下并转正，段如蓥是其中一位，她成为产后康复师，目前月收入达到8000多元。扣除每月1700多元的房租和生活开销，还能存下4000元左右。“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这个薪资其实很高了，我很满足。”

　　来上海之后，段如蓥的眼界得到了很大提升。她说以前觉得上班是为了赚钱，现在发现，工作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已经融入到日常生活的一份事业。她计划留在上海长期发展，“这个行业干得年份越久，积累的经验越多”。

　　贾芸告诉记者，未能留下的学生中，有的回去考专升本，有的因为家庭原因无法留沪工作。但集团已与昭通卫生职业学院调整合作模式，下一批将以毕业生为主，缩短实习过渡期，直接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今年集团计划招聘约50名新员工。

　　贾芸说，产后康复师不仅入选“2025年度上海市特色劳务品牌”，还代表上海在全国劳务品牌发展大会亮相。目前，集团为一线员工规划了清晰的职业路径，技术方向可以成为专家、顾问，管理方向可以走向事业部经理、区域总监。“我们很多管理层，全部都是一线上来的员工。”

　　三十年来，劳务协作的岗位类型从早期以家政、建筑工人为主的基础工种，拓展到消防员、乘务员、飞控师、AI训练师等新领域，沪滇劳务协作的岗位版图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展。从“出力气”到“凭技能”，从“体力活”到“技术活”，改变的不仅是岗位名称，更是整整一代人的命运轨迹。记者｜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