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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万象:人人想“碰瓷”

日期:2026-09-01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日常生活中,流行文化里,人人都在『碰瓷』——不是那个『碰瓷』,而是以各自的方式,与瓷发生关系。
记者|应 琛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2007年,当这句歌词随着周杰伦的《青花瓷》飘进无数人的耳朵时,很少有人意识到,一首流行歌正在悄悄改写中国人对瓷器的想象。作词人方文山后来在某次活动中透露,这首歌一开始差点叫《青铜器》,“青铜器的铸造距今起码三千年左右的时间,可以象征爱情的久远”;后来又想过叫《汝窑》,因为“天青色是汝窑的颜色”。但最终他选了“青花瓷”,原因很简单——“流行音乐是通俗文化,要望文生义。”有趣的是,当时企划听到这个歌名,还听成了“青蛙词”,以为方文山要用青蛙一蹦一蹦去象征爱情的每个阶段。

  2026年7月25日,韩国釜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随着会议主席的一声木槌落下,中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到61项。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景德镇青花瓷是“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推动了中华文明、文化的全球化表达”。申遗成功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瓷”主题的空白。

  人人都在“碰瓷”——不是那个“碰瓷”,而是以各自的方式,与瓷发生关系。

2022年,位于“千年瓷都”的景德镇陶瓷大学元青花博物馆正式开馆,展出300余件元青花修复器及瓷片。


 一首歌与一只碗,瓷在大众文化里的“潜伏”


  作为一首中国风歌曲,《青花瓷》的歌词将故事设定在中国江南的一个水乡环境之中,书写了一对男女相互邂逅,暗生情愫,最终却隔绝千里,郁郁不得见的爱情故事。

  方文山用“釉色渲染”“仕女图”“锦鲤”“芭蕉”拼凑出一个烟雨江南。他说,写词时他“以青花的釉色描写女人的姿态”,因为“青花瓷本身的纹路颜色很美却又很脆弱”。釉色与脆弱、永恒、易碎——这种矛盾的美感,恰好戳中了流行文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一首情歌让几亿人记住了“素坯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尽管歌词里从头到尾没出现过“青花瓷”三个字。加上周杰伦的旋律和诠释,让这些意象变得可听、可唱、可传播。

  一个青花瓷瓶可能一辈子待在展柜里鲜有人问津,但一首《青花瓷》却让它的纹样、色泽、制作工序成了无数人张口就来的文化常识——这就是流行文化的力量。据统计,《青花瓷》在QQ音乐上的播放量累计超过十亿次,它还被收入了多个版本的中学语文教材和音乐教材。

周杰伦《青花瓷》MV截图。


  如果说《青花瓷》让瓷在听觉里生了根,那么TVB里那只‘公鸡碗’则让瓷在视觉里落了脚——而且扎了整整三十年。

  早前就有网友发过一组盘点照:从1983年《射雕英雄传》到2012年《大太监》,横跨近三十年的十五部TVB剧集里,竟然都出现了同一个画着红色大公鸡的粗瓷碗。《布衣神相》《帝女花》《施公奇案》《铁马寻桥》《名媛望族》……古装剧用它盛饭,年代剧用它喝汤,哪怕主角换了上百位,场景从宋朝官府换到民国茶楼,那只碗纹丝不动。网友笑称它为“TVB镇台之宝”“一碗永流传”。

  更绝的是,这只碗在周星驰电影里也是常客——《赌侠》里周星驰吃面用它,《食神》里盛“黯然销魂饭”用它,《功夫》里包租公吃早点用它,《大内密探零零发》里周星驰给刘嘉玲看珍珠还是用它。

  一只民间粗瓷碗,硬是成了港产影视的“最强配角”。

  这只碗的正式名称叫“公鸡碗”,在广东潮汕地区又称“鸡公碗”,以黑尾公鸡、芭蕉和花为图案,寓意“功名富贵”“大吉大利”。它产自潮州枫溪,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日用瓷,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远销东南亚。

  TVB监制庄伟建曾解释说,这种碗在南方很常见,“就是那种带有彩色花纹,然后一只红色身子黑色尾巴的公鸡嘛,我小时候都见过,很民间的”。至于为什么用了三十年,原因朴素得很:环保、好买、符合人物定位。

  没有刻意营造的“文化符号”光环,只有日复一日的顺手拿来——恰恰是这种不经意的“潜伏”,让一只普通饭碗成了几代华人的视觉记忆。曾有内地游客专门跑到香港去买同款碗,网上二手平台甚至出现“TVB同款鸡公碗”的热门搜索,一只旧碗能卖到上百元。

  瓷文化就是这样,从最高雅的宫廷审美到最世俗的影视道具,它从来不曾缺席。


0.2毫米的奇迹,当瓷不再是瓷


  到了2020年代初,“你以为是纱,其实是瓷”冲上热搜,则让瓷在社交媒体时代完成了一次惊艳的“认知反转”。

  这个词条指向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连德理创作的德化白瓷作品《神话》。作品以电影《神话》中玉漱公主为原型,白瓷塑造的女子衣袂飘飘、长袖善舞,远远望去薄如轻纱、柔若蝉翼,走近才知是质硬而脆的瓷。

  据了解,该作品最薄处仅0.2毫米,比寻常A4纸还要薄;发丝状衣纹超过千根,每根直径只有0.3毫米,逆光之下通透如蝉翼,让人不敢呼吸,生怕“吹弹可破”。

  这件作品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期间,微博话题“德化白瓷神话”阅读量达2.3亿次,抖音相关视频播放量过亿,无数年轻人跑到国博排队打卡,就为亲眼验证“到底是不是瓷”。 一件当代瓷器作品能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如此热度,在十年前几乎不可想象。

  但《神话》的价值远不止于“薄”。连德理为突破传统瓷塑的厚重感,花了半年时间反复试验,历经上百次失败,最终研发出“高韧薄胎瓷衣技艺”。他的同行苏献忠则创作了《纸》,以极致轻薄的白瓷模拟纸页的褶皱与折叠,从层层叠叠的“纸堆”中流淌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诗意——硬与柔、永恒与瞬间,在德化白瓷这里被彻底打碎重组。

  德化是中国三大古瓷都之一,与江西景德镇、湖南醴陵齐名。德化白瓷在宋元时期就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欧洲,被法国人称为“Blanc de Chine”(中国白),是当时欧洲王室争相收藏的奢侈品。而今天,德化瓷“白如雪、薄如纸、润如玉”的传统审美,在当代匠人手中被推向了新的维度。

  德化的新一代匠人们正尝试用直播、短视频、跨界联名让“中国白”重新“出圈”。连德理说,他没想到一件传统题材的瓷塑能上热搜,“这说明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缺一个让他们‘哇’出来的瞬间”。热搜给了那个瞬间,而瓷本身,用它的极致工艺接住了所有目光。

德化瓷《神话》是一件“网红”作品,曾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因其细腻造型与独特神韵圈粉无数。


从东方到西方,瓷的“国际漂流”


  在国际时尚界,中国瓷器——尤其是青花瓷——早已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灵感母题,从顶级奢侈品牌到先锋设计师,人人都在试图用各自的方式“碰瓷”。

  最早的系统性借鉴可以追溯到18世纪的“中国风”(Chinoiserie)浪潮,欧洲工匠仿制中国瓷器纹样用于挂毯、家具和服饰。但真正意义上的高定时装碰撞发生在20世纪中叶。

  1952年,法国时装大师Christian Dior先生亲自设计了一条青花瓷元素长裙,蓝白花卉纹样铺满曳地裙摆,震惊巴黎。1984年,Chanel的卡尔·拉格斐以明代青花瓷为灵感,推出绣有蓝白珍珠刺绣的晚装礼服,模特仿佛行走的青花瓷瓶。1996年,他再次将香奈儿女士收藏的中国乌木漆面屏风上的花鸟图案挪用到三款刺绣长礼服上,每件需要900小时手工制作,珠片与丝线交织出屏风般的繁复华丽。而Valentino在1969年推出中国风和青花瓷系列,1986年又打造了一条青花瓷长裙,蓝白渐变如泼墨。2009年春夏,钟爱东方元素的John Galliano在Christian Dior高定系列中大规模借鉴中国瓷器纹样,从领口到裙摆,青花元素蔓延每一寸布料。

青花瓷元素的高定时装。


  不止青花。2022年,西班牙奢侈品牌罗意威发布2023早春中国单色釉系列,整个系列以中国传统单色釉瓷器为灵感,颜色取自竹月堂收藏的明清官窑单色釉,涵盖粉青、天蓝、郎红、娇黄等十种色泽。品牌方不仅大方承认借鉴中国陶瓷美学,还专门请教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并在宣传片里详细记录景德镇匠人的制瓷过程。这次合作在国内社交媒体几乎收获了一边倒的好评——与同年早些时候“迪奥抄袭中国马面裙”的争议形成鲜明对比:是真心理解并尊重,还是简单粗暴地挪用。正如网友所说:“罗意威是‘碰瓷’,碰得有诚意;有些品牌是‘偷瓷’,偷了还不认。”

  而最极致的“瓷衣”探索,来自亚历山大·麦昆。在2011秋冬女装秀场上,设计师莎拉·伯顿制作了一件真正的瓷衣——将陶瓷与雪纺相融合,用上千片破碎瓷片拼贴出绝美图案。这件作品的创意最早由麦昆生前提出,但因设计不成熟和制作过于困难一直未能实现。从18世纪欧洲王室把中国瓷器陈列在玻璃柜里观赏,到21世纪模特直接把瓷穿上身,四百年间,人类对它的痴迷从未减退。

  事实上,中国本土设计师也在用瓷元素讲自己的故事。郭培2010年“一千零二夜”高定系列中,一套青花瓷礼服用上万片手工烧制的瓷片状刺绣装饰,耗时两年完成;张卉山2015年以明代青花瓷碗为灵感设计的裙装,被大英博物馆收藏。瓷文化不再是西方设计师的“异域想象”,而成为华裔设计师的文化底气。

  可以说,瓷从未离开过中国人的生活,也从未停止过吸引世界的目光。它足够古老,可以承载千年文明;也足够年轻,可以出现在下一个短视频里、下一首流行歌里、下一季时装周里。它足够坚硬,能抵抗时间侵蚀;也足够柔软,能幻化成纱、纸、衣、歌——任何一种人们想要的模样。

  瓷,不只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人人都想“碰瓷”,碰的其实不是瓷本身,而是它身上那层怎么也用不完的文化光泽。它从泥土中走来,经过窑火的淬炼,最终走进每个人的心里。这或许就是“潮流万象”的本意:万象皆可入瓷,而瓷,也终将融入万象。记者 一 应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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