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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大兵奥德修斯》是诺兰的,《奥德赛》是荷马的

日期:2026-09-0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只要人类还在吃,还能燃烧激情、相拥而眠、共赏日出,就永远不会被打败。纵然死亡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这一刻依旧有床榻和美酒,谁怕谁呢?
记者|孔冰欣

  今夏最热门、最具讨论度的好莱坞大片,毫无疑问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没有之一。这部耗资 2.5 亿美元打造的烧钱之作取材自《荷马史诗》,将久远的文学经典迎回当代观众的视野,目前已是诺兰个人电影生涯里商业表现最出色的尖子生。

  但激烈的争议随之而来。与荷马的《奥德赛》相比,诺兰的版本更像《梦游地中海之纯洁心灵》,考虑到主演马特·达蒙曾经还是困在战火里的瑞恩,故笔者以为这部电影又名《拯救大兵奥德修斯》亦无不可。传说中的盲眼吟游诗人咏叹着狡黠、机敏、亦正亦邪、经历曲折的英雄,而诺兰却让智计变得险恶,让归程变成了赎罪的起点。

  创新乎?魔改乎?是优是劣,终须分晓。


“诺兰亵渎了荷马”



电影里的阿伽门农穿着达斯·维达般的戏服。


  犹记电影尚未正式上映前,社交媒体上已然一片“腥风血雨”。反对意见的典型代表如埃隆·马斯克,表示其人工智能平台Grok Imagine将制作一部荷马史诗《奥德赛》改编版,“力求准确无误,忠实于荷马的风格”。此前有网友建议大佬干脆拿出1亿美元让梅尔·吉布森“拍摄一部《奥德赛》改编电影,影片中的船只、盔甲、武器和演员都需要严丝合缝的历史还原,所有对话都直接取自原诗,并用荷马希腊语朗诵”。马斯克回复:“我同意。”

  无所顾忌的马斯克还公然炮轰道:“诺兰亵渎了荷马,为了迎合奥斯卡奖的规则而卑躬屈膝。真是个卑鄙小人。”同时,他不忘打出“组合拳”,转发了若干针对选角的辱骂性言论,这些言论主要负责痛斥诺兰起用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以及起用跨性别演员艾略特·佩吉饰演西农。

  事实上,真正看完全片后,你会发现“黑海伦”不过小菜一碟,绝非漏洞的靶心。艾米莉·威尔逊的精准打击才是毁灭性的核武器,威力等同诺兰那部《奥本海默》里原子弹的爆炸。威尔逊女士系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当今极具影响力的古典学者与荷马译者,也是第一位将《奥德赛》完整翻译为英文诗体的女性译者。此外,她还翻译过塞内卡和欧里庇得斯,并著有关于古希腊悲剧、苏格拉底以及塞内卡的研究作品。自 2004 年起,她长期为《伦敦书评》撰稿,关注古希腊文学与当代文化之间的关系。诺兰本人对威尔逊不失敬意,尝提及威尔逊《奥德赛》译本开篇的金句,即“请告诉我那个复杂的人(Tell me a story about a complicated man)”,是他理解荷马史诗的重要入口,而威尔逊为《伦敦书评》撰写的影评标题却非常讽刺:《一个不复杂的人(An Uncomplicated Man)》。

  “我本指望诺兰对这些荷马式主题的偏爱能将他推向新的创作高度,并塑造出更具可信度的角色。但《奥德赛》展现的,依然是他惯有的宏大与肤浅的结合体。”“如果这个剧本有任何一部分是我写的,我都会感到羞愧。遗憾的是,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既不复杂,也不狡猾,更不机智。”“电影中的许多隐含价值观直接与荷马史诗相矛盾。欺骗、好战、婚外情、剥削虐待以及对荣誉的渴望——这些在荷马的世界里都完全O.k.——可在诺兰的这个版本里,却变成了大大的坏事。这本身并非问题,但如果电影自身的价值观和愿景无法自圆其说,并且角色的动机在其自身逻辑下讲不通,那就是个问题了。”

  威尔逊的毒舌无差别地向一切“不对劲”的地方扫射,说电影里的阿伽门农穿着达斯·维达般的戏服(笔者深有同感),“他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作为一个‘美国家庭好男人’彻底失败了”;“在洗劫特洛伊的过程中,奥德修斯充满困惑与恐惧地环顾四周,就好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大屠杀一样”(威尔逊的潜台词是“看上去很装”);“奥德修斯的动机主要出于焦灼和内疚,尽管他也渴望保护他的男孩(汤姆·霍兰德擅长扮演这种20岁却长着12岁心智的无脑年轻人)”;“没有性爱场面,而且所有的食物看起来都很倒胃口”。

  末了,威尔逊总结,奥德修斯之所以伟大,在于既是创造者也是破坏者,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既渴望平凡家庭生活也追求辉煌、不朽的功业。优异的改编虽然并不需要机械地追随原作,但诺兰的奥德修斯失去了荷马赋予他的关键品质:一种能够不断转换身份、制造策略、在混乱世界中寻找生存道路的智慧。

诺兰在拍摄现场。


  除了威尔逊,学者帕拉莱希(Luis Parrales)也在《大西洋月刊》上直言,诺兰的《奥德赛》看起来更像《圣经》。另一批评论者则更进一步指出,诺兰居然让奥德修斯变成了苦行僧。在西方文艺史研究里,“希腊—罗马文明”和“希伯来—基督教文明”素来被视为两股互相拉扯、彼此交缠的源泉,前者偏向自然人性与现世欲望,后者讲究道德、救赎、克制与信仰。所以,无法苟同诺兰版《奥德赛》的“基督教化”,本质上是无法接受那份实难服众的“偷梁换柱”。

  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原本是希腊城邦伊萨卡的国王,儿子特勒马科斯刚出生时,他就踏上了出征特洛伊的行程,岂料特洛伊之争持续十年、海上漂泊又十年,其归乡之途,串联起发生在地中海诸岛和古希腊神界的诸多趣事。荷马之原著物质纷繁、飘逸浪漫、昂扬明亮,政斗部分亦扣人心弦,充分调动读者的感官,张扬了不屈的生命力。因此,正如威尔逊的一针见血,性爱和食物对《奥德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渴望、享受着性爱和食物,是日常的、人本的朴素欢愉,战火连天、命运无常,只要人类还在吃,还能燃烧激情、相拥而眠、共赏日出,就永远不会被打败。纵然死亡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这一刻依旧有床榻和美酒,谁怕谁呢?


有局限,也有贡献


  《希腊古典神话》里“各代人生”一节曰,众神创造的第一批人称作黄金的一代,应有尽有,无忧无虑;后来诸神用白银塑造了第二代人,逐渐出现“豁边”迹象;宙斯创造的第三代人是用青铜的一代,十分粗暴;第四代人的祖先们称作半人半神的英雄,因为陷入战争和重重矛盾而惨遭灭绝;第五代人是铁的一代,无法无天,彻底堕落。

  沉浸于声光电“奇技淫巧”的诺兰酷爱抽象概念和叙事诡计,今次依旧没能挣脱依赖路径。他定下“xenia”(通常被理解为“宾客的友谊”或“客友制”,是某种客人即朋友的制度)为整部电影的主线,并将xenia上升至一个“基本法”——“宙斯的法律”,主人要待陌生人客气,陌生的客人也要尊重主人家庭的守则。若过分悖逆,或导致文明坍塌。而奥德修斯偏偏恰是亲手摧毁xenia、开启“礼崩乐坏”时代的“头号老铁”(好比“铁的一代”之罪魁祸首),其苦大仇深的漫漫回家路,当然也就被赋予了强烈的反思与忏悔意味——他对仙侣卡吕普索讲述过去、对妻子珀涅罗珀抒发“lost(损坏/放逐/迷失)”的忧伤,状如一款禁欲、中产系的美国大兵向治疗师进行告解、向圣母寻求慰藉;雅典娜的反复现身也仿佛想象的产物,乃至足以被诠释为PTSD的心理投射。

影片中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安妮·海瑟薇饰演。


  奈何要看“被战争机器碾过,只能乘船远去”“车轮滚滚,太多人被动卷入,无能为力”,何必巧取豪夺《奥德赛》的旧瓶?观众大可以重温《现代启示录》嘛。原著里主体性挺强的卡吕普索和珀涅罗珀被诺兰改编得颇为“工具性”,简化成男性情感世界中的象征符号,甚显寡淡;雅典娜更不值多提,如斯黯然,哪里还是那个让宙斯骄傲的、最宠爱的女儿了?荷马时代的古希腊人认为战争是获取荣耀的途径,不惧战死沙场、慷慨捐躯是崇高美丽的,不会骤然“进化”出莫名压抑的负罪感。须知,古希腊精神的核心,大抵可以归结为对“卓越”的追求,在荷马史诗中,《伊利亚特》里的阿喀琉斯不啻“勇气”的卓越,而《奥德赛》里的奥德修斯是“智谋”的卓越,珀涅罗珀应付求婚者时使出的美人心计则构成了这一主题的副线。可惜,诺兰拒绝跟生机勃勃的杀气和情欲狭路相逢,不敢直面“慕强”也是灵长目动物的一部分,无视权力的秩序混杂着凶蛮与美感,历来招摇。

诺兰却让智计变得险恶,让归程变成了赎罪的起点。


  回顾几十年的大银幕古希腊,万变不离其宗的规律仅有一条:所有关于过去的叙事,皆为对眼下的重新测量。有影评人分析:上世纪50—60年代的希腊是冷战意识形态的竞技场,如意大利导演马里奥·卡梅里的《尤利西斯》(奥德修斯在罗马神话中称尤利西斯),由柯克·道格拉斯饰演大男主,活脱脱一个二战归来的突击队长;而鲁道夫·马泰的《决死雄师》明确设定温泉关战役为自由世界抵御暴政的寓言。70年代的希腊是反越战运动的发声器,如塞浦路斯裔希腊导演迈克尔·卡科扬尼斯的“欧里庇得斯三部曲”,关切战争中威权对个体的压迫,以及女性在暴力体制中被当作代价的宿命。千禧年的希腊是后9·11焦虑和身份政治的实验田,如大卫·贝尼奥夫编剧的《特洛伊》,把这场战争改写为完全由人类野心驱动的地缘冲突;扎克·施奈德的《300》问世后,伊朗总统发言人公开驳斥,学术界对这部影片的议论也集中在东方主义上。“帕索里尼的希腊(《美狄亚》)属于第三世界,科恩兄弟的希腊(《逃狱三王》)属于美国乡村公路。电影从来不会如实复原一个消逝的文明,它只是不断在和当时的观众对话。”

  诺兰概莫能外。他的《奥德赛》包括良心的折磨,新纪元不可抗拒力下“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的痛楚颤栗,以及“家是无条件接纳的温暖港湾”。尽管上述内容的最终艺术表现匠气十足有局限,远远谈不上大师级水准,以至于威尔逊这样的文化精英叹完一口气再叹一口气,但她也客观地承认:“《奥德赛》的上映仍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在这个所谓流媒体时代的当下,这部史诗巨作正把观众重新带回电影院。在这个被告知识字率下降和人文学科消亡的时代,《奥德赛》的各种译本(包括我的译本)正在被抢购一空。那些买书或是为了看汤姆·霍兰德而出现在电影院里的人中,有些人可能随后会去学习古希腊语。也许这部电影能说服几位大学管理者不要削减他们的文学、语言和历史院系。曾在伦敦大学学院(在那儿,学生们大一时仍将《奥德赛》作为基础文本来学习)学习英语的诺兰,正尽他最大的努力让大众重新开始阅读,对此,我心怀感激。”

  据英国《卫报》等媒体报道,诺兰的《奥德赛》还为英国诗歌书籍销量带来了“史诗级推动”。2026年前30周内,英国的诗歌销量即已突破800万英镑,预计今年将创下历史新高。相信威尔逊的吐槽是真情实感的,感激亦是真情实感的。诺兰的《星际穿越》引用了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的“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现在,让我们祈祷吧——“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铁的一代”,希望犹存。记者|孔冰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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