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回家:回乡创业
纵使社会演进、岁月变迁,“回乡”似乎始终是一个不变的时代母体。
《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当代年轻人中,有人在大城市接受高等教育,走上工作岗位,却总感觉到自己的性格和志趣不属于这里。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当年轻人从外面的世界回到了家乡,他们当中有些人非但没有“躺平”或自我消沉,反而在熟悉的环境中茁壮生长,找到了真正的自我认同。
《新民周刊》记者近日采访了“90后”杨敏玮与“00后”阿米娜。杨敏玮在外闯荡多年,先后做了4份工作,如今是上海崇明乡下一家户外俱乐部主理人;阿米娜从上海毕业后,回到家乡新疆喀什,创办了自媒体公司,帮助家乡许多同样创业的年轻人找到了致富方向。
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杨敏玮:水到渠成的创业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崇明人。2023年,我决定回到家乡创业。现在我在崇明经营以水上运动为主的户外运动俱乐部——崇明漫屿户外营地,已经做了3年。俱乐部所在的位置,有各种水域,主营皮划艇、桨板、独木舟等一些水上运动。
除了“因地制宜”,把水上运动作为创业的方向,也和我的志趣有关。我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在上海的一家报社做了一年记者。后来总感觉写不出自己想要的内容,跳槽去了一家户外运动公司。
刚进公司时,做的还是“老本行”,负责新媒体运营。后来也许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跟着营地的教练一起玩,一起上课,跟着他们去水上旅行,慢慢地就把自己“玩进去了”。桨板、独木舟和皮划艇,我开始报考这些项目的证书,陆续拿到了技能证和教练证。
不过这家公司也没有待特别久,2018年前后我去了一家科技媒体做财经记者。没办法,因为那会“人工智能”“区块链”“大数据”这些概念太火了,感觉前景很好。
科技媒体的记者工作结束后,疫情来了,我不想整天闷在家里。那一年夏天,我去了贵州,开始和伙伴围绕水上运动创业。一方面,我前期意识到其实自己是很喜欢水上运动的;另一方面,我们在贵州玩了一阵,山好水好,很适合开展一些水上项目。
我们把公司设在贵阳市,和贵州省的一些景区对接,帮他们把水上运动和游玩体验结合,比如探洞、河流旅行。
我去贵州创业,家里人一开始不理解,但他们也阻止不了。当时他们疑惑,别人都是从山区往上海这样的发达城市去,为什么我要反向去西南地区?我在上海出生、长大,然后上大学、工作。除了旅行,从来没有去其他地方真正生活过。所以很想换一个环境。
平原地区的人,到了贵州,每天看着壮美的风景,让人流连忘返。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宝贵的人生体验。
贵州的风景好,美食好,但创业还是很现实的。水上运动相关的专业装备不便宜,我们前期投入很多;赚了钱,很快又投入到新装备上。这样做了两年,一是我自己事无巨细,什么活都要干,感到很疲惫;二是项目的回报一直低于预期。我只好考虑回上海。
这时候,我再也没想过要回去写字楼里按部就班工作,以后的日子肯定属于大自然了。
我最终返乡创业,像是一次早就埋下伏笔的奔赴。8年前,在那家户外运动公司时,就和崇明绿华镇政府接触过。当年他们就想让我回到家乡做一些水上运动的尝试。
2023年,绿华镇又找到我,表示有他们水域条件,也有想法去拓展一些水上运动的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和合伙人看了看场地选址,自然环境非常好,旁边有5A级景区,各种旅游配套相对成熟,最后就答应下来了。
作为崇明人,我熟悉本地的情况,又做了许多年水上运动,积累了一定专业基础。回来创业后,尽管我之前在国内外许多水上运动的场地都待过,我发现俱乐部这里有一个难以替代的优势——它和外面的水系是相通的。
马上秋天到了,从我们的营地划着船,可以直接进入西沙明珠湖,会看到满目被染成红色的水杉林。春天划到西沙湿地,我们还可以把船稍作停靠,去摘枇杷。今年3月,我们和崇明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协作,推出了一条2公里鹿鸣杉林皮划艇河流旅行水道。游客可以划艇开启“森林亚马逊”式探索,在水道里聆听鸟鸣、偶遇梅花鹿。
水上运动的魅力在于,你在船上看到的一切,体验和岸上是不一样的。岸边盛开的紫荆花,从水上看,它们像是在向你延伸过来。
回家乡创业3年,我从不后悔。许多人问过我,整天待在乡下,会不会无聊?我从来没这么觉得。住在乡下农村的家里很舒服,回来后也认识了一些和我一样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我喜欢做菜,每周去集中买一次菜,然后叫朋友们来家里做客。
杨敏玮在崇明经营以水上运动为主的户外运动俱乐部——崇明漫屿户外营地。
找到一份结合志趣的事业的同时,我也找到了另一半。我的合作伙伴之一,后来成了我老婆。我没想过在崇明岛上“内卷”,和别人交流都是说,“欢迎你们来岛上划船玩水”。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家乡文旅与乡村振兴事业。
阿米娜:看到了另一种全新可能
2015年,16岁的我踏上了去北京的求学之路。这是我第一次走出新疆,看到外面的世界。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后,我来到了首都北京。
刚出火车站,我就在车站的大屏幕上看到了这句话:“离开家乡并不为了你能多自由,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去。”之后在北京和上海总共求学11年,这句话一直在激励着我。
我从13岁离开家乡喀什疏附县,先后到乌鲁木齐、北京和上海求学。研究生毕业时,我正好26岁。至此在外已经过了人生一半时间,我觉得必须要回家了,回到父母身边。这是一个情感上很自然的决定。
但是问题也随之产生:作为新闻专业的研究生,从上海回到家乡的我,能干什么?
最终,我做出了一个此前想过但始终不敢尝试的决定——做自媒体。我一直很内向,不擅长说话,甚至害怕和别人交流。加上在应试教育那些年,我们总是被安排好一切,学校和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好像就必须做。
研究生毕业的前一年,我在上海实习,接触到自媒体运营。我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我,不用按部就班,可以自由安排时间。也许对我内向的性格会有改变。我一边实习,一边运营自己和我妈妈的视频号。妈妈是传统的家庭妇女,我就建议她把自己日常做的美食分享给网友,我负责拍摄和剪辑。没想到,两个账号涨粉很快。
今年,我正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努娜文化传媒。除了赚钱,我还有一个用新媒体改变喀什的理想。我想让家乡的红枣、土陶等美好的特产,被更多人看见。现在我们也作出了一些成效,帮助喀什本地一些线下的实体店和企业在线上被看见,也为喀什一院的医生打造了自己的科普账号。还有一些和我一样回乡创业的年轻人,他们有人在喀什市区开“自习室”,有人到农村地区开麻辣烫店,在我的指导下成功做出了自己的账号,赚到了创业后的第一笔钱。
阿米娜成为自媒体人,并创办了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
同时,我也深深地尝到了创业的苦头。自媒体的“起号”,有时候一个月看不到成效,很多客户就没耐心,不继续付费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前期投入也都白费了。
更难的是,现在公司团队非常不稳定。在我们喀什,年轻人外流太严重了。我们这行靠技术吃饭,可像样的新媒体人才都往乌鲁木齐、上海跑,留在本地的少之又少。我招来的员工,很多都是零基础的“小白”。有人连剪映的界面都没碰过,有人分不清 “流量变现” 和 “内容策划” 的区别。
没办法,我只能手把手教:从短视频脚本怎么写,到拍摄镜头怎么架,再到文案怎么拍才动人,前前后后要花一两个月培养。从1月公司开业到现在,我就像个不停转的陀螺:早晨要给员工补技术课,白天要对接客户改视频方案,凌晨还得盯着数据复盘。
我在团队人才培养上的心血,目前看来很快就打了水漂。有人掌握了一整套流程后,就跳槽去了大城市。有人嫌工资低,可我每个月都在想办法接更多项目,就为了给他们多争取绩效。
面对困难,我也会想,是不是我把创业想得太简单了?假如我当时没回来,而是留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又会怎么样?
可每次路过喀什古城的石板路,看着街巷里藏着的地道风味、手艺人坚守的老手艺,还有普通人眼里的生活热忱,我就觉得喀什从不缺好产品、好故事,缺的只是一个让外界看见的窗口。而我,就想做那个为家乡搭起窗口的人。于是,我觉得这份坚持有意义。
阿米娜有一个用新媒体改变喀什的理想。
创业至今,我确实发现我的性格因为这份工作而实现了成长。我以前那么不爱说话,有了自己公司后,我为了做一些项目,都会主动地去跟客户聊天。我发现,开口和人说话,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
回乡创业,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全新可能。记者|王仲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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