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封面 > 正文

这群中国女性,把数学题和偏见一起解了

日期:2026-11-17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这或许正是新时代中国“她力量”最动人的内核: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热爱,然后一路攀登,顺便把这个世界,变得稍微不一样了一点。
记者|金 姬


  2026年,数学界的聚光灯罕见地、密集地打向了一群中国女性。

  当年4月18日,被称作“科学界奥斯卡”的突破奖揭晓,三位女性校友同获数学大奖:2007级的王虹、唐云清拿下“数学新视野奖”,2014级的张明嘉摘得“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三人本科均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王虹与唐云清还是同届同学。北京大学官方公众号专门发文祝贺。几个月后,更重磅的消息传来——王虹在美国费城登上菲尔兹奖的领奖台,成为这一“数学界诺贝尔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第一位华人女性得主。

  2025年11月从牛津大学数学系博士毕业的朱雯琪称之为“历史性的时刻”。作为同一专业的学者,她感慨万千:女性进入顶尖数学研究领域的这扇门,才刚刚打开——即便以数学专业著称的剑桥大学莫德林学院,直到1988年才迎来第一批女学生。

  这不是一个人的高光,而是新一代中国女数学家的群像:她们不做“苦大仇深”的书呆子,会穿搭、爱生活、有锋芒;她们在最抽象、看似最“无用”的纯粹数学里攻城拔寨;她们从中国顶尖的中学和大学出发,在世界学术版图上重新标注了中国人的坐标。

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以及数学科学系教授吴昊。图源2024年中法女科研工作者肖像展


出圈:在最难的领域里“开挂”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这群女性的学术轨迹,那大概就是“硬核”。她们扎堆出没的,恰恰是数学王国里公认最艰深、最不接地气的纯数学腹地——算术几何、稳定同伦论、复分析与概率论的交叉地带、密码哈希函数、傅里叶分析研究等。

  而这些女数学家的学术生涯,也各有各的精彩。

  美国加州伯克利分校数学系的唐云清,走了一条相对“标准”的天才之路:从向明初级中学考入上海中学,曾获中国女子数学奥林匹克满分、全国数学奥赛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被保送北大数院,与王虹同窗。在北大首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上,她一人斩获丘成桐奖(个人全能金奖)、陈省身奖(几何拓扑金奖)、周炜良奖(代数数论银奖)三项大奖。

左图:美国加州伯克利分校数学系的唐云清,在北大首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上,一人斩获三项大奖。

右图:“95后”张明嘉今年4月摘得“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

  随后,她从北大到哈佛,师从数学家马克·基辛(Mark Kisin),她证明了存在超过五十年、悬置于非同余模形式理论中的“无界分母猜想”。凭借这一“极具原创性的证明”,她与合作者获得美国数学学会弗兰克·纳尔逊·科尔数论奖——这一数论领域最高荣誉之一,此前华人学者中仅有凭“孪生素数”突破上榜的张益唐,唐云清由此成为首位摘获该奖的华人女数学家。评奖委员会主席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她是这个时代最深刻、最有创造力的数学家之一。”

  更年轻的张明嘉则是“95后”。从上海中学到北大数院,再到德国波恩大学师从菲尔兹奖得主彼得·舒尔茨,她的博士论文围绕“志村簇”——这座连接数论、代数几何与“数学大一统”朗兰兹纲领的关键地标一一展开。她开创性地构造出“Igusa叠”这一全新几何对象,首次为长期被视为“代数魔术”的曼托万乘积公式给出严格的几何化解释。

  把目光投向更纯粹的拓扑世界,浙大百人计划研究员孔嘉的故事同样动人。北大本科、芝加哥大学博士、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博士后、哈佛数学系博士后研究员,这一串履历几乎是一个代数拓扑学者的“顶配”。孔嘉与合作者发表于数学四大顶刊之首《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的研究,一举拿下国际基础科学大会前沿科学奖与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最佳论文奖银奖。稳定同伦论里那些“问题简洁、计算极难”的经典难题,正是她愿意用一生去攀爬的高峰。

  还有一位必须被记住的名字——王小云。1966年出生于山东诸城教师家庭的她,1983年考入山东大学数学系,师从中国数论学派代表人物、在“哥德巴赫猜想”研究中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潘承洞。在潘承洞等指导老师的建议下,王小云从“解析数论”的纯理论研究,转向当时的新兴应用领域——密码学。

  2004年,在美国国际密码大会上,当时并不知名的王小云宣布破解了MD5等四个全球通用的哈希函数算法,被称作“密码学界一场强烈地震”;不到半年,她又攻下了有“白宫密码”之称、被视为计算安全系统基石的SHA-1算法,逼得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院下令联邦机构限期停用。美国《新科学家》杂志以《崩溃!密码学的危机》为题,报道了她花整整十年换来的突破。2017年王小云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25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如今正带领团队攻关“后量子密码”。

“60后”王小云从山东大学数学系毕业后成为顶尖的密码学家。


不走“死读书”的路:

她们会穿搭、爱生活、懂快乐


  如果以为这群女数学家是清苦、苍白、与世隔绝的“苦行僧”,那偏见可就大了。恰恰相反,她们身上有一种让人意外的鲜活。

  最生动的样本是深圳女孩朱雯琪。10岁因被学校“劝退”而开启在家自学,16岁考取牛津数学系成为当届最年轻的华裔女生,白天在摩根、高盛这样的顶尖投行做年薪百万的金融精英,晚上回家做题到凌晨,最终“以牛津年级第一的成绩从数学建模专业硕士毕业”,又在2026年拿下博士学位——她的履历本身就足够“出圈”。

  而真正让她被全网热议的,是那种与“数学学者”刻板印象格格不入的形象:穿露肩黑色晚礼服穿梭于俱乐部与酒会,坦承自己“喜欢炫耀、喜欢财富、喜欢好吃好玩”,爱在社交平台分享穿搭。牛津每两周一次的正式晚宴,她从不缺席;本科时她当过学联主席、组过乐队,笑称自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突然发现我不是一个书呆子,不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她说得直白:“别人刷短视频的时间,我拿来和数学谈恋爱。”在她看来,做数学的快乐和把自己活得热气腾腾,从不矛盾。

上外附中毕业的王艺霖成为首位获得美国塞勒姆奖的华人女性。


  1991年出生的王艺霖把浪漫写进了治学方法里。这位上海上外附中的女孩12岁选修法语,凭着一腔好奇远赴法国追梦,一路走进巴黎高师、苏黎世联邦理工。她形容自己是“泡核桃的人”——研究风格像泡一颗核桃,需要耐心等待坚硬外壳慢慢软化,绝不追求短平快的成果。除了数学,她喜欢建筑、心理学、艺术,常在巴黎街头闲逛,“完全没有大家认知中数学家的苦大仇深”。2024年,她成为继陶哲轩之后第三位获得美国塞勒姆奖 (Salem Prize)的中国人,也是首位女性华人得主。她把一切解释为“偶然中蕴含着某种必然”,背后的驱动力只有一个字——好奇。

  80后清华女数学家吴昊的关键词是“随性”。清华本科、巴黎第十一大学博士、师从两位菲尔兹奖得主,2017年回到清华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时,是当时最年轻的长聘教授之一。她给如今的生活下了六个字:简单、随性、快乐。“做数学的人多多少少都比较随性,因为我们可能只做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而不做有用的问题。搞清楚某个数学问题总让她成就感爆棚——虽然算出这个数等于几对生活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带来的满足能持续很久,是每月发工资时那种开心不可比拟的。”

  至于王小云,她喜欢在家里和实验室养花。想不出数学问题时,就起来打扫打扫卫生、给花浇浇水,“干点别的事情,但脑子里一直没放下科学问题”。破解MD5那年她还没学过编程,硬是用手写推导写了400多页纸、几百个方程,推导两三个月才得到结果——刚与柔、执念与松弛,在她身上奇异地统一了。


破局:为“女生学不好数学”证伪


  这群女性的集体登场,本身就是一个有力的论据。因为她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数学难题,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偏见——“女生学不好数学”。

因形象气质与网友想象中的学者不相符,朱雯琪曾被网暴。


  朱雯琪对此有最切身的痛感。因形象气质与想象中“数学学者”不符,她被质疑学历造假、被讥讽为“学术媛”、被嘲为卖衣服的微商,甚至有数学大V给她出题“考考你”。她毫不退避,接过题就做,二三十分钟解出;她晒出大学两年堆起来“比体重还重”的手写笔记,反问“不然我的年级第一是靠祈祷得来的吗?”她的逻辑干脆利落:“这题我会,为什么不做?”面对“女生学不好数学”的论调,她先问对方证据是什么,再引导对方去看菲尔兹奖的滚动窗口——“三四十年前,绝大部分女性还没有资格站上起跑线。”她说,屡战屡败是读数学系必须经受的灰心,屡败屡战才是数学学者的共性;所谓天赋,不过是“习惯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为成功加一个分母。

  吴昊则用一句朴素的话拆解偏见:“数学难不难跟性别没有关系。”在她看来,天赋和兴趣比性别重要得多;而长期坚持做科研最需要的特质是抗挫折能力,“这一点上,我的感受倒是女生抗挫折能力更强一些”。她鼓励年轻学子尤其是女生,不要理会“女生学不好数学”“科研是一条很苦的路”这类说法,遵从内心、勇于选择。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里,女性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学术殿堂之外的时间太久了。而今,一切正在悄然改变。

  当王虹举起菲尔兹奖的奖杯,当唐云清、王艺霖、张明嘉、孔嘉、吴昊们的名字被写进世界数学史,当朱雯琪们可以一边穿着晚礼服一边攻克数学难题而不必为此抱歉——一个更清晰的事实浮现出来:数学的天空,正在被一群既聪明又鲜活的中国女性重新定义。她们证明,一位女性可以是任何人;她们也证明,做数学最好的样子,不是苦哈哈地死读书,而是遵从内心、把日子过成自己热爱的模样。

  正如朱雯琪在被问“数学能改变世界吗”时给出的那个答案——“我不在乎数学会不会改变世界。我觉得数学能够改变我,这已经非常重要了。”这或许正是新时代中国“她力量”最动人的内核: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热爱,然后一路攀登,顺便把这个世界,变得稍微不一样了一点。记者|金 姬

编辑推荐
精彩图文
新民周刊融媒体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