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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大顶级数学奖项缘何女性获奖者寥寥?

日期:2026-11-17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大量有天赋的女性,不是输在智力,而是被现实生活压力挤出学术圈。
记者|陈 冰

  在科学界,诺贝尔奖没有设置数学奖项。每4年一届的菲尔兹奖,是公认基础数学领域全球最高荣誉。创办90年来,全球获奖者也就70余人,稀缺程度远超诺奖;更令人遗憾的是,在菲尔兹奖创立之后将近80年,都没有任何女性获奖,该奖项长久以来被认为是男性主导的顶尖学术殿堂。

  如果我们再把视线放开阔一点,把六项公认的顶级数学荣誉——菲尔兹奖、阿贝尔奖、沃尔夫数学奖、邵逸夫数学科学奖、克拉福德数学奖、科学突破数学奖的获奖名单全部摊开,会看到两百多个名字。其中女性,只有六位,不足三十分之一。

  六位获奖者的履历恰好说明另一件事:这条路上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女性,历史枷锁、学术壁垒、时代机遇差异、现实职业困境层层叠加,压缩了女性数学家通往荣誉殿堂的道路。

  正如美国西方学院数学家、女数学家协会(AMS)前主席凯瑟琳·伦纳德(Kathryn Leonard)所言:“奖项是在更广泛的区域推广工作和思想的一种机制。如果继续将女性和其他被排斥的人群排除在外,他们的工作就难以被庆祝,也不会获得分享。”


邵逸夫科学数学奖第一位女性得主、克拉福德数学奖唯一女性得主克莱尔·瓦赞

耀眼榜单里稀缺的女性身影


  菲尔兹奖,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1936年首次颁奖,每四年一届,硬性要求获奖者颁奖当年元旦不超过40岁,表彰青年数学家开创性成果,是全球学术界的最高背书。很多名垂青史的数学家,只因超龄无缘获奖。长达78年时间,这项最高青年数学荣誉没有诞生任何一位女性得主,直到 2014 年才实现女性获奖者零的突破。

  截至2026年,历史上仅有米尔扎哈尼(2014)、维亚佐夫斯卡(2022)、王虹(2026)三位女性获奖,女性占比极低。

  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Maryam Mirzakhani),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她在黎曼曲面、模空间的几何学与动力系统领域作出开创性贡献。玛丽亚姆打通双曲几何、遍历理论、泰希米勒理论,推导出模空间体积计算公式,解决多个长期悬而未决的几何难题。她在年少时曾两度拿下国际奥数金牌,是伊朗的传奇女数学家。遗憾的是,2017年她因乳腺癌离世,年仅40岁。为纪念她,她的生日5月12日被定为国际女性数学日。

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


  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Maryna Viazovska)是第二位获得菲尔兹奖女性,也是首位乌克兰籍菲尔兹奖得主。她的研究在纯数与应用数学之间搭建重要桥梁。2016年,她贴出一篇23页的论文,成功证明8维空间里球体堆积的最优方式就是E8格。这个问题从开普勒时代起就悬着,三维情形1998年才由托马斯·黑尔斯用计算机辅助证明,而8维、24维这两个特殊维度,一直被认为还要再等几十年。这项成果同时支撑通信编码、信息理论等前沿工程底层数学。

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是第二位获得菲尔兹奖女性。


  王虹成功攻克困扰学界半个世纪的三维挂谷猜想,在调和分析、几何测度论领域做出里程碑式突破。她不仅是第三位菲尔兹奖得主,同时还是第一位中国籍菲尔兹女性得主、第一批获奖的中国籍菲尔兹数学家,实现中国基础数学重大历史性突破。

  阿贝尔奖由挪威设立,表彰数学终身成就,无年龄限制,被视作数学终身成就最高桂冠。2003年首颁,二十余位得主中只有1位女性,她就是凯伦·乌伦贝克(Karen K. Uhlenbeck)。2019年3月,挪威科学与文学院宣布阿贝尔奖得主时,凯伦·乌伦贝克已经77岁了。她做的事属于最难被外行看见的那一类。20世纪70年代末,她把分析学的工具搬进几何,研究杨-米尔斯方程的奇点、极小曲面、调和映射。当时几何学家和分析学家互相看不太懂对方在写什么,她的论文被质疑“这到底算数学还是物理”。她用了将近十年,才逐渐确信手里的东西是重要的。那十年里,几何分析从边缘的交叉地带长成现代数学的主干道。今天做偏微分方程、规范场论、几何拓扑的人,都站在她打好的地基上。

  沃尔夫数学奖,由以色列沃尔夫基金会颁发,奖励毕生数学贡献,很多菲尔兹奖得主在职业生涯后期会斩获沃尔夫奖。自1978年设立以来,六十余位得主中仍然只有1位女性。1987年,英格丽德·多贝西(Ingrid Daubechies)构造出一组紧支撑正交小波,后来被直接叫作“多贝西小波”。这套数学让信号可以在时间和频率上同时被切开,于是有了JPEG 2000的图像压缩、MP3的音频编码,也有了CT和核磁共振里更清晰的成像。

  她是比利时人,在杜克大学任教,身上带着一长串“第一”:美国国家科学院数学奖首位女性得主、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首位女性终身教授、国际数学联盟首位女性主席。2023年,她获得沃尔夫数学奖,成为该奖设立四十五年来第一位女性得主。

  邵逸夫数学科学奖,2004 年设立,面向全球,奖励基础数学重大突破。2017年,克莱尔·瓦赞(Claire Voisin)与普林斯顿的亚诺什·科拉尔共同获得邵逸夫数学科学奖,成为该奖数学门类第一位女性得主。克莱尔·瓦赞(Claire Voisin)1962年生于法国,长期在巴黎朱西厄数学研究所工作。她啃的是代数几何里最硬的部分:霍奇理论、代数闭链、超凯勒几何。她的工作方式以正面强攻著称,不绕开难点,把结构一层层拆到底。

  七年后,2024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克拉福德数学奖单独颁给她——克拉福德奖,在瑞典设立,用来补充诺贝尔奖没有覆盖的学科,数学是核心门类;克莱尔·瓦赞又一次成为“首位女性”,而且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位女性获奖者。

  科学突破数学奖,2012年诞生,奖金丰厚,奖励已经产出重大成果的数学家。主奖至今没有女性。2019年设立了“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从2021年开始颁发,专门奖励女性青年数学家。

  综合统计六大奖项全部数学类获奖纪录,共计颁发了200多次,然而仅有7次被授予女性。耀眼的获奖名单背后,是巨大的性别落差。


女性数学家突围路上的层层阻碍


  数学常被想象成最公平的学科:定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近人情。这话对证明成立,对奖项不成立。

  2002年菲尔兹奖得主洛朗·拉福格(Laurent Lafforgue)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指出,现代数学学术体系成型于19—20 世纪,在很长一段时间,高等教育、大学教职、学术会议,对女性处于关闭状态。但即便在这样严苛环境下,依然诞生了法国的索菲·热尔曼、俄罗斯索菲亚·柯瓦列夫斯卡娅以及德国的埃米·诺特等传奇女性数学家。

  拉福格指出,放眼全世界,女性数学家的数量目前还是少于男性,不过现在已经涌现出一大批顶尖的女性数学家。“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人人都有机会成为数学家,最终只是个人选择不同。”

  拉福格说得克制。数学被大众想象成完全依靠客观定理证明、完全去人格化的学科,但真实学术世界,同样存在社交网络、学派传承、评价偏见。实际上,顶级奖项采用提名制。谁有资格提名、提名谁、材料怎么写、由谁在评审会上替候选人说,全部发生在学术共同体内部,而这个共同体的核心位置长期由男性占据。

  数学史上有德国学派、法国学派、俄罗斯学派,近几十年美国学派影响最大;不同学派决定了什么是重要问题、什么算漂亮工作、谁值得培养。长期以来,学术圈层的核心位置大多由男性占据。不在这些网络里的研究者,哪怕做出同等分量的成果,也很难被“看见”。

  更隐蔽的是刻板印象。“女性不擅长抽象数学”这句话流传了很久,它不需要被证明,就会在招生面试、博士后聘用、项目评审、奖项提名的每个环节悄悄起作用:同样的成果,女性更容易被低估;同等水平的候选人,女性更容易被跳过。

  菲尔兹奖还有一条硬性规定:获奖者当年不得超过40岁。这条线设于20世纪30年代,本意是奖励“还有漫长学术生命的年轻人”。但它同时意味着,女性数学家必须在博士毕业、博士后流动、争取终身教职、生育与抚养叠加的那十年里,做出足以改变学科的工作。一旦错过,终身失去角逐资格。

  业内人士指出,数学研究不接受长时间中断。一个方向的热度、一个问题的窗口期往往只有几年;离开两三年,回来时文献已经换了一茬。男性研究者可以把绝大部分精力投进去,很多女性不能。20世纪中后期是数学爆发式扩张的年代,新学科、新研究所、新经费大量涌现,但这波红利主要被男性承接。那时候女性进入高级科研岗位的机会少,很多有天赋女性,中途被迫离开学术赛道,错失黄金创作年龄。

  另一方面是马太效应。数学研究高度依赖博士后、长期稳定的科研岗位。顶尖岗位集中在少数研究所,拿到顶尖岗位更容易产出重磅成果,更容易被奖项看见。女性在竞争早期就更容易被筛除,形成越往金字塔顶端,女性占比快速衰减的现象。根据女数学家协会2018年的调查,美国数学博士中女性占25%至30%。

  国际数学联合会女数学家委员会主席卡罗莱纳·阿劳霍(Carolina Araujo)表示:“尽管近年来人们对性别差距的认识不断提高,也取得了重要进展,但有些方面仍然没有改变。统计数据显示,在过去几十年中,数学科学论文的女性作者比例稳步上升,但数学‘顶级期刊’中的女性作者比例仍低于10%。”

  阿劳霍认为,缩小性别差距的方法包括积极提高女性科学家的知名度、使做出奖励决定的委员会多样化。另一种可能帮助那些为了照顾孩子而中断工作的人的方法是,在适用于奖项的年龄限制上给每个孩子增加18个月。

  数学研究没有朝九晚五,需要长年累月沉浸式投入。青年阶段恰好是博士、博士后、争取终身教职的关键时期,也常常是生育家庭责任集中到来的人生阶段。

  全球范围内,数学领域都存在显著的“漏管现象”:本科阶段男女差距并不算悬殊;到博士阶段女性比例下降;博士后继续下降;等到竞争终身教职、成为资深研究员,女性比例进一步缩水。大量有天赋的女性,不是输在智力,而是被现实生活压力挤出学术圈。

国际数学联合会女数学家委员会主席卡罗莱纳·阿劳霍。


前路微光


  拉福格在采访中提到,继米尔扎哈尼、维亚佐夫斯卡、王虹之后,他相信未来会诞生更多女性菲尔兹奖得主。

  天赋差异的迷思正在被现实打破。如今越来越多女性数学家在调和分析、组合、数论、几何方向产出重磅成果,王虹的获奖也印证了来自中国教育体系培养的女性学者,能够站上世界数学最高领奖台。无论男女,人人都拥有成为数学家的可能性,最后的差异很多来自环境与个人选择,而非先天能力鸿沟。

  但仅仅依靠个体天赋突围远远不够。需要在制度层面去修补历史遗留的漏洞:增加女性博士、博士后名额,设置针对科研中断的扶持机制,在提名环节主动关注女性学者,消解评审当中无意识的性别偏见。

  当然改变不会一夜到来。九十年积累下的奖项名单,会长期呈现男性占多数的状态。但我们评判数学,不应该只盯着六大奖项的获奖榜单。越来越多女性坚守在数学各个分支,培养学生,产出论文,搭建学术合作网络,本身就是巨大进步。米尔扎哈尼、维亚佐夫斯卡、王虹这些名字,不再仅仅是奖章上的名字,她们成为一代代年轻女孩的精神坐标。

  拉福格说,伽罗瓦的理论沉寂一百五十年,才在手机通信中大放异彩;数学的价值,我们永远难以预判。同样,我们也难以预判,今天无数正在书桌前演算的年轻女性,哪些人会在未来改写数学的版图。打破壁垒,给她们平等土壤,未来六大数学奖项的领奖台上,必然会出现更多女性的身影。记者|陈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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