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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在“应该的样子”之外

日期:2026-11-17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人们急于从她身上辨认某种“应该的样子”——数学家应该朴素,女性应该温婉,天才应该一路绝尘,而她的人生轨迹,几乎在每一个节点上,都选择了不那么“应该”的那条路。
记者|吴 雪

  一个菲尔兹奖得主,应该是什么模样的?人们想象菲尔兹奖得主,脑子里浮现的往往是一路横扫奥赛、被鲜花和掌声护送着走上神坛的叙事。

  王虹不符合这个模板。她不是竞赛生,高一时全年级排名一百名开外,进了北大数学系后一度觉得自己是“小透明”,硕士阶段还跑去学了半年建筑。后来她站上了数学界最高的领奖台,但她走过的路,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应该”的反面。

  2026年11月初,香港中文大学康本国际学术园。“求是杰出科学家奖”的闭门颁奖礼结束后,王虹站上讲台,身后投出的幻灯片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重点处用荧光笔划了底线,配着几笔简单的图示。台下有学生后来发帖说,她讲的是挂谷猜想,但为了让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听明白,特意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用了不少生动的例子。有人拍下她笑起来的样子,用了“很萌”两个字。

  这距离她在费城接过菲尔兹奖章,过去了三个多月。7月23日,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王虹与邓煜同时获奖,中国籍数学家首次登上菲尔兹奖的领奖台,王虹也成为该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消息传回中文互联网,流量迅速分岔:一部分人去找“三维挂谷猜想”的科普,另一部分人把她领奖时的黑色西装、戒指一寸寸放大,命名为“智性穿搭”。

  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构成了理解王虹的一条隐秘线索。人们急于从她身上辨认某种“应该的样子”——数学家应该朴素,女性应该温婉,天才应该一路绝尘,而她的人生轨迹,几乎在每一个节点上,都选择了不那么“应该”的那条路。

  站在舆论的塔尖,掌声、奖项、流量和争议同时压在一个35岁的数学家身上,反而让真实的王虹变得模糊。要看清她,或许得从那些“不够天才”的时刻说起。


窗外的古斯,一条不被催促的曲线


  对王虹的最初印象,来自一张照片。照片里,报告厅的玻璃窗外,一个穿着条纹衬衫、背着磨损破洞双肩包的男人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全程凝望着厅内。玻璃窗内,座无虚席,过道和后排都站满了人,王虹正在台上讲“三维挂谷猜想”。

  报告厅窗外那个男人是拉里·古斯,麻省理工学院数学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在调和分析领域被誉为“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也是王虹的博士生导师。据照片拍摄者说,古斯是掐点到场的,因为座位先到先得,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门外。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这张照片后来在中文互联网上被反复流传。人们从中辨认出一个词——耐心,并认为这是理解王虹的关键。

  王虹不是那种被数学一路护送的天才。1991年,她出生在广西桂林平乐县,父母是当地中学教师。小学跳了两次级,5岁直接读二年级,又跳过六年级,16岁以653分考入北京大学——但进的不是数学系,而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北大数院当年在广西只招一人,王虹的分数够不到那条线。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开始准备转系,一边完成地空学院的课程,一边按数学系的培养方案自学。身边人把这条路叫做“二次高考”。

  一年后,王虹通过考核,平级转入数学科学学院,随即发现自己掉进了一群奥数金牌得主的“窝”里,同班同学里就有后来与她同年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讲席教授田刚后来提起她时说:“当时她成绩不算最好”。在法国《世界报》的专访里,她也说过一句更坦率的话:“在我的班级里,有一些人真的非常优秀。我并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即使我很努力。”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及,因为它几乎推翻了公众对“天才”的全部想象:一个后来站上最高领奖台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本科毕业后王虹赴法留学,2014年获得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与巴黎第十一大学硕士学位。正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认真地停下来。有半年时间,她没有做数学,转去学建筑,还在巴黎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了。后来讲起这件事,她自嘲建筑也挺难,自己还是更喜欢数学,所以又回来了。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又回到数学。只是这种“不确定”,鲜少出现在数学家的叙事里。

  人们习惯的是“从小热爱、坚定不移”的直线,而王虹提供的是一条有岔路、有折返、甚至有点糊里糊涂的曲线。她不是被某种宏大的使命感推回数学的,更像是走了另一条路之后,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握着的东西,比想象中更沉。

  回到数学之后,王虹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博士项目,选择了拉里·古斯作为导师。在读研究生期间,她甚至考虑过“转行”,直到遇到古斯,切入调和分析领域,才不再纠结自己是否“擅长”数学。在她眼里,古斯最大的特点就是有耐心、有同理心。她经常“挂黑板”,他就微笑地看着她,等她自己从混乱里走出来。

  王虹说,导师是古斯这件事,就是她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那条从地空学院绕到数学系的曲线,后来才收束成了一条极窄、极深的线。


127页论文,与一个不必着急的地方


  “三维挂谷猜想”脱胎于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的一个趣味问题:“一根单位长度的针在空间中指向所有方向时,它扫过的集合,维数是否必然等于空间本身的维数。二维情形早已被解决,三维则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2025年2月,王虹与约书亚·扎尔在arXiv上提交了127页的证明,证明三维挂谷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都等于3。“75后”华裔数学家陶哲轩称其为“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惊人进展”。王虹自己解释这项工作的核心,不是某个灵光一现的瞬间,而是一个“合适的条件”的发现:他们把“凸沃尔夫公理”与维数条件结合起来,使得对任意一组管状集都能做归纳,从而绕过了三维情形下管状集可能坍缩到平面上的根本障碍。

  用同行的话说,王虹不是硬攻那座堡垒,而是找到了让它自己打开的一把钥匙。但真正让她做出这项工作的,或许不只是智力上的准备。

  2025年9月,王虹成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终身教授。IHES隐匿在巴黎南郊一片林地中,只有三栋简约的建筑,没有教学任务,没有行政会议,没有论文数量的硬性考核。所长对她说的是“按你的节奏来”。王虹在那里拥有独立的研究空间,每年约有一半时间在法国IHES,另一半在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

  一个并不被看作天才的人,换到一个不催促她的环境后,做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成果。这不是一个关于天赋突然降临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环境终于不再与她为敌的故事。

  有些人的转变,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压力,而是更少的干扰。

2026年7月23日,中国数学家王虹出席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 当日,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州会展中心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获得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这一奖项。


  王虹身上被谈论很多的“松弛感”,落到实处也是类似的事。每周运动四五个小时,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学一些;研究遇到瓶颈不死磕,去散步,做瑜伽。她戒掉了读书和养狗这些“耗时的享受”,唯一的放松,是早起去华盛顿广场公园看狗。印第安纳大学的同行吴澍坤说,她是“疯了似的热爱数学,是我见过最专注的人之一”。但那种专注的底色,不是苦行,是一种被允许的、不必慌张的投入。

  2025年3月,王虹在柯朗研究所首次线下公开讲解这项成果时,教室里水泄不通,台下坐着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杰夫·奇格、阿贝尔奖得主斯里尼瓦·瓦拉丹。她一边讲,一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一个已经做出“百年一遇”工作的人,仍然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一黑板一黑板地把思路铺开。

  获奖之后,王虹极少接受媒体专访,公开露面的场合大多与学术报告有关。她更愿意把时间留在黑板上,而不是镜头前。


被注视的戒指,与那套“应该的样子”


  领奖之后,另一场讨论几乎和数学本身同时展开。

  人们发现王虹的黑色西装来自 Alexander McQueen,项链与戒指是卡地亚 Clash 系列,眼镜是 LINDBERG,手上还有一枚 Oura 智能戒指,整套穿搭被估算在数万元。批评随之而来:“不够朴素”。有人搬出韦东奕的矿泉水瓶和馒头,试图证明一个数学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场讨论的荒诞之处在于,它把一个数学家的学术成果和她的消费选择放在同一张天平上称量,仿佛 127 页论文的重量,会因为一枚戒指而改变。但王虹用自己二十余年寒窗换来的薪资,维持一种有审美判断的日常生活,这件事本身不需要辩护。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公众仍然需要在一个数学家身上反复确认某种清贫的、去性别化的形象。而这种“应该的样子”施加在王虹身上的时间,远比菲尔兹奖之后的舆论风暴要早得多。有媒体采访时记录了一个细节:她刚进桂林中学时,因思维活跃、爱抢答,被同学当面讥讽——“你一个小姑娘,称什么雄?”

  那一年王虹13岁,离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还有22年。一个女孩在课堂上积极发言,就已经撞上了一套关于“女孩应该怎样”的隐形脚本。

  成名后的王虹,生活没什么变化。大多数时间里,她依然在想难题、参加学术会议、开展讨论。密集的报告、讲座和跨洋行程接踵而至,但面对穿搭争议,她同样没有站出来辩解。王虹的存在恰好让那套预设失去了着力点:她做出了最抽象的工作,同时过着一种具体的、有质感的生活。这两件事在她身上并不构成矛盾,只是在旁人的目光里才变成矛盾。

  王虹的父母“安静、实在,很少在人前提及孩子的成就,一概不接受任何采访”;北大校方也在她 2025 年夏天访问期间,替她挡下了许多媒体请求,并清理了一批假冒她之名的自媒体账号。王虹始终被一层有意识的安静包裹着——这层安静不是傲慢,而是一个做数学的人为自己保留的必要条件。

  回到费城那间报告厅的窗外。古斯站在那里的时候,大概不会去想“学术传承”这么大的词。他只是被拦在了门外,然后选择站着看完。窗内的人曾经不确定自己够不够好,窗外的人没有走开。王虹说:“要有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问题,即使做不出来,知道为什么做不出来也是好事情。”记者|吴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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