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之外，大学还要守住什么

　　每年3月日本大学毕业典礼上，校园里总是洋溢着轻松而热烈的气氛。学生们身着学位服或和服，合影留念，笑容灿烂。作为教师，看到他们顺利毕业、同时又大多已经拿到“内定”，自然也由衷高兴。与二十多年前日本“就业冰河期”比，当下大学生的处境似乎幸运得多。今天，不少学生尚未进入四年级，便已被企业争相录用，仿佛赶上了一个超级“容易就业”的时代。

　　然而，若只据此便判断日本进入了新的繁荣时代，恐怕过于乐观。今天大学生就业容易，固然与景气回升并非毫无关系，但更深层的背景，其实是少子高龄化之下的长期缺工。企业之所以普遍提前抢人，并不完全因为扩张迅猛，而是因为年轻人口减少，劳动力供给持续收缩。

　　问题也正在这里。就业容易，究竟是不是一件纯然好事？表面看，学生更早拿到内定，家庭和学校也都松一口气。但就业活动前移，正在侵蚀大学教育本身。学生在大学三年级后半便开始频繁参加企业说明会、实习、面试与选拔，大学最后两年越来越被“就活”节奏所支配。当就业成为至上命题，我们这些教师对此往往也无可奈何，只能对缺课、迟到、学习分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大学来说，今天的问题是“大学在多大程度上仍然是大学，而不是劳动力市场的预备机构”。必须说，大学的价值，从来不应只是把一个年轻人尽快送入公司体系，而应让他在步入社会之前，拥有最后一段可以相对从容地阅读、思考、怀疑、探索和形成判断的时间。

　　这些年，我看到太多的“会玩”，富有好奇心、探索欲的学生，都有很好的前景。从这个意义上说，就业早期化带来的最大问题，不仅是教学安排被打乱，也不仅是毕业论文质量下降，更在于它压缩了青年“尚未定型”的权利。但如今，不少学生在尚未真正成熟时，就被迫在焦虑中提前决定职业道路。

　　更值得警惕的是，所谓“就业容易”并没有消除不平等。表面上大家都容易就业，实际上优质机会仍在向少数群体集中。例如理工科学生往往比文科生更早获得内定，都市圈高校比地方院校更容易接近优质岗位，名校学生更容易进入大企业，而地方学生、文科学生、女性学生则仍然可能更多流向条件较弱、发展空间较窄的岗位。

　　今天日本大学面临的真正课题，仍然是如何在高度就业化的社会氛围中重新回答一个古老却根本的问题，大学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在今天的现实语境中，大学当然不能回避就业，也不能回避AI带来的能力重估。但越是在这种现实压力之下，越要追问大学究竟不能放弃什么。若把大学的成功完全等同于就业率和人才输送效率，它也许会更“实用”，却未必更有未来。因为一个社会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能迅速上岗的人，更是能够判断、反思、承担责任并理解复杂世界的人。撰稿 刘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