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密的自我疗愈

　　他是在中途上车的。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运动连帽外套，带着耳机。车子的晃动让他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顺势坐到了我后边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开始，他只是很安静地坐着，然后，歌声便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了。是低低的哼唱，旋律是一首老歌——《军港之夜》。他唱得还挺合拍，吐字用力：“……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车厢里忽然陷入安静。

　　车厢里有几位大妈，本来大声讨论着什么，这会儿全部噤声，一起看向我身后，互相交换个眼神，仿佛在说：“看，有毛病。”那男子理着寸头，手臂抵着车窗，眼睛看向窗外，神色平静。似乎没有注意到车厢内的目光。他忽然又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没有什么口音，就是普通话，很慢，声音有点大，但又不是很大。

　　我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打动了。在这满是规训的世间，他的旁若无人，何尝不是一种勇敢？这位唱歌的男子，他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公开的却又是极其私密的自我疗愈。他在用声音，疏解着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困顿情绪。这方式，何其天真，又何其珍贵。这比那些藏在得体面具下的窃窃私语和冰冷审视，要真实、健康得多。

　　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人们可以用任何方式疏解自我，这些看似“不同平常”的方式，其实是他人在努力地自我疗愈。普通人能做的其实不多，但平静接受，不大惊小怪，就是温暖的表态。在这人世的车厢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奔波的旅者，应该互相多一些宽容与理解，允许任何一种表达，哪怕那表达，只有他自己懂得。撰稿 周水欣（江苏南京，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