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的自由人

　　地铁上，一个低龄小学生坐在我正对面，接他放学的爷爷给了他一张湿巾纸，他听话地擦了手，将纸扔在地板上。爷爷又给了他一个橘子，他剥开橘子吃了起来，然后将核吐在了地板上，一粒、三粒、七八粒……无序地散落。有一粒掉在他的座位上，他伸出手指瞄准核，无目标地发射，正好发射到了我的脚边。此时，他抬眼看我了。我早已睁大眼等他看我，当他扔纸巾的时候我就想出言教训，看了看他爷爷，一个高大的若无其事的年龄还不算大的男人，他是允许的。

　　这是一座旅游城市，我昨天刚到这儿，对于小男孩的举动，我想先观察下，如果是这座城市允许的，那就不干我事，更何况他的家长还在身边。说起家长，有次我乘地铁，一个小男孩悠闲地抖动双腿，他对面一个中年女性可能被晃得头晕，突然厉声呵斥他，等男孩妈妈反应过来后，立即与这个中年女性指着鼻尖对骂。护犊，这是家长的条件反射，我能理解。但是，小男孩这个橘子的核真多，他抿着嘴，又想往外吐，只是接了我的目光，读懂了我的愠怒，有点犹豫。还好，马上我就要到站了，我收回了目光，平复下自己想出手教育的心情，也对这座城市下了自己的定义。

　　但是，随着地铁进站闪过的亮光，我身边一个女子迅速蹲到男孩脚边，捏起那张纸巾，逐一包裹那散落的核。她也到站了，我跟在她身后，她把核扔进了垃圾桶，汇聚的人群将我和她隔开，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大概三十多岁，我努力想看清她。这一路内心巨大的矛盾困扰着我，说还是不说，管还是不管，其实，在一个小孩面前，做还是不做才是最好的教育。我没有看清这位女子，但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内涵，也看清了我自己，脸在烧。

　　日本近代禅学大师山田灵林，把世界上的人归为三种类型：第一类是混沌未开，不受任何知识上的苦恼，能像猪一样和平生活的人，叫作“自然人”。第二类是头脑明晰，智能发达，却受尽知识的烦恼，以至于神经过敏，始终无法与他人相处，过着不愉快生活的人，叫作“知识人”。第三类是超越了知识的苦恼和情意的苦恼，能任运无碍过活的人，叫作“自由人”。生活中存在的所谓烦恼，皆因人而异的，钝感的人眼不见心不烦，在地铁上闭目养神就不见橘核，或者与橘核共存；而拿着知识的规定到处丈量的人，看见不合书本的事，抱怨、指挥、命令，无人解决，便沉甸甸地挂在心上，衍生到生活各处，滋生戾气；自由人心无他物，无核无尘，只有一把拂尘清扫烦恼，留下宁静。地铁带着自在的男孩驶向别处，捡核的女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就冲出了站台，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原地不动。撰稿 德琨若鱼（上海，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