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庸共话方言记忆

　　1998年秋日，上海豫园绿波廊，滑稽泰斗姚慕双、周柏春先生寿宴之上，我有幸与金庸先生相逢。受王汝刚大哥所托，让我陪同先生两日，帮他重拾尘封的上海方言记忆，全程我俩皆以地道带尖团音的上海话倾心交谈。先生对沪上旧时光满怀眷恋，一路寻访曾驻足的报社旧址、商务印书馆与影坛名人故居，每至一处，总能脱口而出诸多冷门沪语俚语、本土歇后语，猜中时眉眼舒展，露出孩童般纯粹的笑容，这段难得的对话，也让我对沪语传承心生万千思索。先生忆起早年从浙江转赴黄浦江畔，为在沪上立足扎根，一心苦学上海闲话。他坦言，自己的偶像正是姚慕双、周柏春二位，每日傍晚必守在收音机前，专心聆听偶像昆仲的独脚戏；若外出办事错过播出，便踱步走进街边南货店、烟纸店，佯装挑选货品，悄悄“揩油”听上一段，正是这份对偶像的喜爱与对沪语的执着，让他快速练就一口纯熟的上海话，也让他与沪语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顺势与先生感慨，前些日子沪语有着深入人心的传播阵地：电台里《阿福根谈家常》《滑稽王小毛》、电视台《老娘舅》等沪语节目家喻户晓，陪伴几代上海人成长，用地道乡音诉说市井百态，默默传承着海派烟火气。可随着老城厢动迁、外来人口涌入，如今竟渐渐没了讲上海话的氛围，沪语传承日渐式微，先生听后眉头微蹙，满是惋惜与忧心。我俩还谈到了对比粤语的生生不息、坚挺不衰，沪语的窘境令人不免遗憾：粤语是香港民众日常交流、公共社交、文艺创作的主流语言，融入生活方方面面；而上海话早已淡出公共场景，校园、职场、家庭皆被普通话占据，本地年轻一代多是能听不能说，彻底失去了日常使用的土壤。粤语有系统化的全民传承体系，从百姓到创作者，人人自发守护根脉；可沪语既无专属文字载体，传统沪剧、独脚戏、上海说唱又难以破圈，文化传播断层，更缺乏全民守护的共识，渐渐走向边缘化。

　　两日相伴匆匆而过，机场送别之际，先生依旧操着八成熟练的上海话笑着调侃：“邵永平，名字好记，邵逸夫的邵，永远太太平平。侬是我上海方言老师，侬可以搭勒我肩膀浪拍张照。”我立马回应：“您才是我的粤语和文学老师！此行的交流让我彻悟，方言从不只是语言沟通工具，更是一座城市的文脉根基，藏着岁月变迁、民俗风情，是城市的灵魂所在。”先生后坦言，自己一生走遍世界多国，讲学游历无数，相比之下，上海方言的表达最精准、最贴合、最诙谐，字字句句都藏着城市独有的文脉与智慧。上海话承载着海派文化的精髓，凝聚着本土百姓的生活积淀，是上海独有的文化印记。粤语的坚守，为沪语保护敲响了警钟。语言是民族文化的魂魄，方言更是中华文脉不可或缺的瑰宝。唯有重拾沪语传播阵地，打造多元文化载体，唤醒全民传承意识，才能守住这份城市根脉，让海派文脉生生不息、绵延久远。撰稿 邵永平（上海，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