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包口罩

　　清晨出门，一位骑车女士疾驰而过，朗声向我打招呼。我当场一怔，只见她头盔裹头，口罩覆面，连本该露眼的位置，都被墨镜严严实实遮住。

　　迟疑两秒，我才从熟悉的声线里辨出是邻居小张，连忙挥手回应。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是日日照面的熟人，倘若是领导或长辈，这般全然辨识不出、形同陌路的模样，怕是有口难辩，落得个“目中无人”的误解。

　　三伏天的烈日炽烈灼人，行人尤其是女性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防晒，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防晒装备迭代迅速，口罩早已从简易的半遮面，升级为全覆盖的包裹款式。大街之上往来的行人，望去不似奔走的市井路人，倒像一张张移动的假面。白日里看尚且新鲜，若是暮色四合、夜色深沉之时，猝然撞见一张全无五官、白茫茫的遮罩面孔，难免令人心头一凛。

　　这街头寻常景象，让我想起儿时一桩窘迫小事。年少初学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便迫不及待对着街边英文招牌逐字认读，一副学有所得的模样。可每当被问及释义，即刻语塞无言，只剩满脸难堪。年岁渐长方才知晓，这便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孩童时代的浅薄懵懂，终究只是一笑而过的趣事。可步入社会之后才明白，人世间这种“只见其表、难辨其里”的困惑，远比看不懂的字母更为复杂，也更为现实。

　　生活里最难揣测的，莫过于人心。你所见的是和煦笑脸，所听的是温柔软语，可一旦遭遇利益纠葛、得失取舍，猝不及防便会遭遇暗箭与辜负。这时方才恍然：那些热忱坦荡的神情，不过是一层更为精致的人性“口罩”。它隔绝的不是盛夏紫外线，而是真诚相见，是为人本心。

　　古人劝世，“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明《增广贤文》），教人处世审慎、留有余地。不承想，时至今日，这份分寸克制，悄然演变成了“逢人只露三分脸”的刻意伪装。有人台上高谈清正廉洁，未几便沦为违纪通报里的主角；有人当面信誓旦旦、许诺万千，转瞬即轻诺寡信、尽数抛却。人与人之间层层叠叠的戒备，砌起了一堵无形高墙。这道墙，滞缓了世事温度，疏离了人情暖意，消弭着赤诚本心，也让市井人间的风气变得沉闷浑浊，一如盛夏里密不透风的面罩，压抑局促。

　　中医有云，春夏养阳。适度沐浴日光、疏泄肝气，顺应时节舒展身心，本是养生之道。一味层层包裹、密不透风，不仅桎梏身心，更让擦肩而过的市井善意变得模糊难辨，只能凭声音揣测，靠默契辨认。

　　寒来暑往，时序更迭。夏日的面罩终会摘下，心头的面具，又何必久久不肯卸下。多一点坦荡相见，让面孔接住风与阳光，也让言语少些迂回，落地真诚。

　　不妨，摘下面罩！撰稿 张仁干（江苏东台，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