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友时间
去年,在初三年级的第一次家长会上,他特意留到了最后,等一群在手提电脑上做完会议记录的妈妈们都离开后,他问班主任李老师:“我家孩子开学后成绩的起伏很大,我和他妈妈既想知道他在学校里的情况,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问他……”他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米七的儿子大踏步归来,将一个“请勿打扰”的纸卡挂在门把手上,砰的一声把卧室门关上的场景。
李老师回应他说:“别一放学就一本正经地问孩子功课和考试成绩呀,追问这些,十有八九要拂到他的逆鳞。跟你的孩子去打打球吧……我现在跟女儿是羽毛球球友。我发现,成了球友就容易交心了。”
他依言而行,找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口袋公园约儿子打球。没有球网,水磨青砖地面弹性也不够,球随时有可能飞到树篱中,或挂到樟树的树冠上,击球的动作也会被偶尔窜入的遛狗人所打断,但这又如何,很快他就发现,这种平静的放球与击球,这种攻防之间的流畅互换,让佝偻着腰的儿子变得伶俐起来。孩子的上衣与短发上满载风的痕迹,他放短球来调动父亲从击球底线大步回撤的能力,也学会了猛然将大斜线抽杀改为正手直线击球。球撞击在球拍上的声响,带着些许嗡嗡的回声,这声音创造了一个魔力空间,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他发现,只听取飞驰的球在球拍上撞击的声音,原本充塞他脑袋里的各种芜乱声响就会消失。上司对项目进度不满的催促声,甲方代表吹毛求疵的挑剔声,汽车长龙堵车的喇叭声,反穿街道的外卖员急促的刹车声……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了一天了,而今,似乎都被这击球声所带来的无边静谧吸收,他闻见了楝树与樟树开花的浓烈香气,抬头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夕阳镀成了温柔的粉红色。紧接着,天空让人心生摇曳的蓝调时刻又来临了,他猛然意识到:以打球来度过黄昏,比以说教、责备和争吵来度过黄昏更好。
两百多场球打了下来,孩子个子又长高七厘米,鞋码都跟他一样大了,竟也有好几十次扮演老父亲的知心大哥。2010年冬天才出生的孩子,教他如何放下怯懦,去平静有礼地向甲方争取自己的权益,也教他去向上司陈述理由,争取带薪休假。当他领命而行,不免莞尔:汪曾祺先生曾经说,多年父子成兄弟,原来就是这个场景啊。
今年父亲节,儿子提前给他的礼物是:一只崩断了线又去店里重新穿好的球拍,那是儿子与父亲打球的第一只球拍。儿子轻描淡写地说:父亲节紧跟在中考之后,我怕我考完太兴奋,忘了那一天送你礼物,约你打球。
嗯,他熟悉那种口气,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跟父亲说话的。中国式父子,骨子里都一样。撰稿 明前茶(南京,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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