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中国热

　　穿着各种色彩、款式不尽相同的绫罗绸缎织物，手中拿着折扇，一曲舞罢，拿起一个造型雅致的瓷杯啜上一口红茶。这是怎样一个惬意的午后呢？威尼斯画家乔凡尼·安东尼奥·卡纳莱托于1754年就以彩色版画的形式记录了这样的生活。版画题为《中国风化装舞会》。

　　自1670年自号“太阳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下令在凡尔赛宫建造一座“中国宫”，及至欧洲各国纷纷效仿，直至18世纪末19世纪初，在欧洲兴起过一股“中国风”。经历了文艺复兴，尚未完全体味到工业革命之勃兴所带来巨变的欧洲，普遍爱好来自中国的物品，热衷于模仿中国的艺术风格和生活习俗。这绝非偶然，也透射出人类文明中一种现象——对于异域风情总有一种美好想象。在当时的世界，“欧洲中国风”并非个例，无论在西亚、非洲还是东南亚，凡中华文明曾所及之地，总留下一些美丽的痕迹……

生产力流变

　　3月7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民生主题记者会上，文化和旅游部部长孙业礼称，现在“成为中国人”已经成了网络上的一个热词，反映出外国游客对于体验中国生活的向往。探看当今世界，一些地方正出现战乱，也有一些地方国内出现各种比较过分的党争等政治缠斗，使得当地的年轻人选择将目光投射向心目中美好之国。恰逢此时，中国以更开放的胸怀，将单方面免签“朋友圈”成员增加到50国，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适用口岸增至65个。由此带来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到中国旅游。在网络时代，他们通过社交媒体发帖，以及与亲朋好友视频联线等等方式，自发地、发自内心地将在中国的美好体验传送到海外。分享体验的同时，也令更多尚未前来中国的朋友们得到了与西方一些大媒体所报不同的有关中国的信息。

　　中国人为什么喜欢喝热水，为什么进了家门喜欢换拖鞋，这些问题有了各国友人在中国旅游期间找寻到的正面答案。同样是“喝热水”，在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叶，成为西方看待积贫积弱的中国、“东亚病夫”的中国人的特点。当有中国人到欧美旅行，想要喝上一口热开水的时候，往往得不到满足，甚而遭受到当地人看另类似的白眼。但在如今中国强大而和谐之背景下，喝热水在西方人眼中也可以是一种美好。这一点儿也不令人奇怪——因为国家强大了，总有各国人等来研究强大的理由，遂小小一杯热水也成为理由。反之，国家贫弱的理由，也可以为“喏，他们竟然喝热水”。

上图：2025年12月16日，“向海而行——中国南海西北陆坡海域深海考古特展”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开幕，377组件文物亮相。两艘沉船其年代分别属于明朝正德、弘治年间。当时正是中国商品大量外销的一个时代。

　　20世纪前期，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就在《十五至十八世纪物质文明、经济与资本主义》里记录：中国人喝开水的传统，“四千余年未曾断档”。当欧洲因黑死病、伤寒、猩红热等等大规模流行性传染病而屡次经历人口下降之际，当一群佛罗伦萨人在地下室躲避瘟疫而“话疗”出一部《十日谈》时，中国古代却绝少出现如欧洲那般大规模的传染病。汤鼎、釜瓯能够得到沸水的一大前提是有比较稳定的燃料。在中国古代，起码在大都市，早有燃料供应专门机构：比如唐代即有“钩盾署”调配薪炭；到了宋代，通过引洛入汴、设立石炭场、减免燃料税等措施保障汴京燃料供应；明代北京煤炭使用已较普及，燃料结构更趋多元。而在工业革命之前的欧洲，燃料短缺。也正因此，古代欧洲没有出现普遍喝热水的习惯，也很少有需要耗费较多燃料的蒸制品——比如包子、馒头等等。欧洲特产主食，比如在石头上烤制面包等等，需要的燃料较少——其实直至近世，19世纪钢制滚筒可高效生产精白面粉之前，在欧洲也很难吃到松软的白面包。在20世纪中后期欧美一些发达国家逐步普及清洁自来水管路之后，有人开始嘲笑改革开放后初出国门的中国人——跑到哪儿都拎着保温杯，里面有热水，还有人泡着茶，甚至枸杞……

　　然而，随着中国国力日隆，越来越多中国游客走出国门且显示出富有活力的购买力，渐渐地，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再次成为欧美一些人所崇尚的时尚。湘潭大学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刘自强曾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文章称，之所以15世纪末16世纪初欧洲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中国热”，主要有两方面原因。其一，在于随着新航路的开辟，东西方海道大通，西班牙、葡萄牙殖民者从拉美掠夺了大量的黄金和白银，当然，与此同时，地处亚欧大陆东西两端的中国与欧洲之间的交往、交流越来越多。其二，则是中国生产的商品、发明的技术以及儒学经典等大量流入欧洲。“从当时中、欧生产力水平来看，此时中国的生产能力占优势。中国生产的商品价廉物美，在国际市场上具有很强的竞争能力。16—18世纪，中国向全世界出口商品有236种之多，其中手工业品有137种。而同期欧洲国家由于“价格革命”冲击，加之战乱、瘟疫和灾荒流行，经济日益萧条，拿不出像样的产品销往中国市场，只好携带白银来中国采购货物到欧洲销售。”刘自强分析道。

　　单以在西方久负盛名的两样中国产品为例：16—18世纪来自中国的丝织品、瓷器、茶叶、漆器等商品潮水般地涌向欧洲。中国瓷器年均外销量从17世纪的约20万件飙升到18世纪的百万件；中国茶叶出口量从17世纪的21000担，激增至18世纪的8889241担。在此之前的欧洲，也许有人读到过《马可·波罗游记》，间接地知晓中国之富饶。而那些精美的瓷器，令欧陆诸如法兰西等国上层趋之若鹜。甚至在法国中部的讷韦尔出现了仿制中国青花瓷蓝白配色的彩陶制品。出身里昂贵族家庭的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Père Francois Xavier d'Entrecolles）于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抵达中国，之后在江西传教期间，多次将景德镇考察笔记寄给巴黎友人。他告知法国人，如果没有类似高岭土和白墩子这两件物品，就很难让陶器生产升格为瓷器生产。1767年，法国中部的利摩日发现了类似高岭土的瓷土，之后，法兰西终于可以生产类似中国制造的瓷器，法国更多人可以在使用瓷器方面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接近……

　　16世纪，欧洲人认识到中国人早在13世纪确定的天文赤道坐标之方便。17世纪荷兰船员将带有犁壁的中国犁带回荷兰，后传到英国，用以开辟沼泽地，效果颇佳。1716年，欧洲首次将约于公元前4世纪诞生于中国的双重活塞原理应用于双动式水泵。17世纪来华传教士在贵州发现了盘江吊桥，于是1741年，英国梯斯河上出现了第一座铁索吊桥。中国的链式传动装置是976年由张思训发明的。1770年，雅克·德·沃坎逊在制造缫丝机和磨机时使用了链式传动装置。公元1世纪，中国发明了龙骨车。17世纪末，英国人将仿制的龙骨车用于船舱排水。18世纪，欧洲人受龙骨车设计启发，在碾磨面粉时用作带式传送器，后来又发展为现代谷物升降机。生产力的流变令欧洲越来越接近工业革命，而其中，来自中国的智慧起到了不少潜移默化的作用。只可惜在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作为统一的多民族的农耕帝国，中国在累世积累出不少技术的情况下，没有在生产关系上产生新突破，而令工业革命首发于英国。

上图：法国画家布歇创作于1743年的《中国皇帝的盛宴》。

“中国”是那么潮

　　1700年1月7日，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中国式舞会，名为“中国之王”。但见路易十四坐在一顶中国式的八抬大轿中，穿着富有中国特色的服饰华丽登场，引得全场围观的王公贵族连连赞叹。而这些王公贵族也都穿着中国式服装。而现场的“中国皇帝”倒并非路易十四本人，而是随着“中国之王”乐曲来到表演现场的演员。在当时的法国首席御用画师佛朗索瓦·布歇笔下，这场舞会中出现了不少青花瓷、团扇、中国伞等物件。布歇本人一生从未抵达中国，他根据曾经到过中国的传教士以及商人的口述，进一步丰富了画面。也就是说，他的现存于法国贝桑松美术馆的大量中国风画作，其中一部分描绘了路易十四宫廷舞会中展现的中国风，另一部分则来自听闻一些人口述后布歇本人的想象。

　　在当时的欧洲，初步摆脱了中世纪思想桎梏的人们，热衷于研读1585年由西班牙传教士门多萨出版的《伟大中国之历史及其现状》，以及比利时传教士柏应理编译的儒家文献。其中盛赞中国的科举制度，在人才选拔上远远比欧洲要来得先进。之后，笔名“孔庙大主持”的法国思想家、文学家伏尔泰又称，科举制度是中国文官治理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伏尔泰盛赞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广阔、最美丽、人口最多、管理得最好的国家”。他认为，当欧洲还处于“野蛮的偶像崇拜”，而“中华帝国”已经在培养美德、制定法律，在伦理和治国方面达到了很高水平。他将元杂剧《赵氏孤儿》改编为五幕悲剧《中国孤儿》，将故事背景移至宋末元初，把救人的屠岸贾改为“鞑靼皇帝”成吉思汗，把赵氏孤儿改为大宋遗孤。伏尔泰在这出五幕悲剧的副题中写下“孔子的伦理”。某种程度上说，伏尔泰眼中的中国，怀有他对“理想国”的美好想象。在中世纪以降的欧洲大陆，一些哲人、思想者每每会以“异域想象”来促使其身所在的国度之变革。这些异域可以是处于欧洲边缘地带，也可以是更远方的所在——比如中国。当年，欧洲人也有极力赞扬爱尔兰的。爱尔兰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在古罗马历史学家和地图编绘者看来，是极寒之地，是世界的尽头，是冷酷仙境。诸如手持竖琴的长发少女“阿尔比翁”等等，确实能令听故事的人着迷。然而听完故事以后呢？欧洲边地能有什么物产、文明、生活方式影响到欧陆中心？又有哪些文明在当时来说是欧洲人可以感知的美好呢？尽管法兰西诸如狄德罗、孟德斯鸠等在对中国的看法上与伏尔泰不尽相同。可他们的讨论，各自于不同角度对中国的赞美，又令欧洲更多人了解他们接触到的瓷器、茶叶的故乡是美好的。

　　比起欧洲来，早已接受中华文化浸润的东亚、东南亚一些地方，诸如日本、朝鲜半岛、越南等等与中国共同形成了东亚汉字文化圈；在东南亚，从唐宋时期就不断有下南洋的中国人在此谋生，并渐渐将生活方式融入当地，比如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的峇峇娘惹文化等等。东非海岸有至今自称是郑和下西洋时期留下船员的后代，无论是否属实，起码中国生活方式的魅力影响到当地。及至后来美洲大陆乃至世界各地出现的唐人街，每每将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传播至当地。历史上的中国热于今新番，并不奇怪。毕竟，全世界人民也都寄望于获得“生活在别处”的一种美好体验……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