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涨还是打跌？

　　美军正在对伊朗方向进攻之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于当地时间3月13日出现在法国巴黎。此行，他是去向法国总统马克龙告状的。“美国决定放松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这无助于结束其与伊朗的战争，也无助于在乌克兰实现和平。”

　　就在泽连斯基巴黎行之前一天，美国方面公开宣称，将暂时豁免通过海运贸易的俄罗斯石油之制裁。这在泽连斯基看来，不啻送给俄罗斯大约100亿美元的“战争资金”。

　　尽管法国总统表露出对泽连斯基政府的同情，表示将加强对乌克兰的武器支持。可舆论普遍认为这一次法国总统又将口惠而实难至！毕竟，当美国、以色列攻击伊朗以后，美国自身装备已呈捉襟见肘之态，而由于伊朗向位于中东地区阿拉伯国家的各美军基地频频发射导弹、无人机，使得这些阿拉伯国家也亟需补充防空库存。泽连斯基对此深表焦虑，认为乌克兰严重缺乏防空导弹等问题将进一步加剧……

　　自2月28日以色列、美国先后对伊朗发起打击，以及伊朗持续还击以后，国际社会不仅泽连斯基在焦虑，从对中东能源极其依赖的日本，到欧洲，甚至自称从不缺石油的美国本土，都有人对特朗普所决定的攻击伊朗行动很有看法。摸不透这位商人出身的美国总统究竟能从这场战事中赚得什么——也许特朗普与其身边一些“投资者”能够赚钱，反正包括美国在内的各国都可能亏钱。

上图：3月11日，一艘泰国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遭袭起火。

战事促油价反转

　　3月12日，当传出美军“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正赶赴中东的时候，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于日本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结束之际，竟然没能自主从座位上站起来。此后，日本政府对外宣称高市首相得了感冒，因此取消了晚间的外交活动。

　　“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原本该驻扎于位于日本佐世保的美军基地。而美国与伊朗开战之际，其正在靠近菲律宾的太平洋海域游弋，未及回港，就由美军所谓“印太”司令部调遣，与所搭载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以及护航舰艇一道前往中东。高市早苗会否因为美国临时从驻日美军中抽调主力而受惊，因此突然一时无法自主站立？实际上，更有一种可能：她根本不想参加3月12日晚间的两场外交活动——其一，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国家大使的会晤；其二，与穆斯林国家外交官群体的晚宴。

　　很明显，日本对中东石油特别依赖，不仅从沙特、阿联酋等国巨量进口石油，更长期与伊朗保有能源合作。美国、以色列同伊朗开打以后，一众海湾阿拉伯国家是否希望日本向美国方面吹风，尽早结束战事？更何况，驻日本的穆斯林国家外交官当中，自然有伊朗外交官。高市早苗称病，正好把这些麻烦事都躲过去。

　　但对于日本首相来说，躲得了与中东地区外交官会晤，却躲不了战事所带来的油价剧烈波动。如果看美国的风向，特朗普似乎在与伊朗玩一场“谁先眨眼”的赌博游戏。美方新增加的筹码就是发起对伊朗在波斯湾所拥有的哈尔克岛的攻击。作为伊朗能源枢纽的哈尔克岛遭到美军打击，在美军退役准将马克·基米特分析看来：“这意味着美国已经大幅提升了战争的赌注，战事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摧毁伊朗的军事力量，以及颠覆其政权，更正潜在地演变为试图切断伊朗的经济命脉。”在基米特看来，伊朗不会束手就擒。而一旦伊朗在哈尔克岛遭到打击后对中东地区其余基础设施实施报复性袭击，则国际油价可能彻底失控。

　　回看2月28日开始以色列、美国对伊朗的进攻，以及伊朗的反击，所造成的国际油价变化，先是飙涨，后又曾发生剧烈波动。北京时间3月2日7时，原油期货市场开盘时，国际油价曾一下子飙升13%，纽约商品交易所4月交货的WTI原油跃升至75.33美元/桶，洲际交易所5月交货的伦敦布伦特原油站上82美元/桶高位。之后，两油大幅高开后涨幅有所收窄。从这一天的原油期货行情看，市场似乎从战端方启时的恐慌中有所冷静。原因在于当时美国总统特朗普放话称，战事最快可能两三天就结束了。原本，在战事开启之前，高盛公司刚发布宏观商品研报。其中称，布伦特和WTI原油价格将于2026年第四季度触底，分别跌到60美元/桶与56美元/桶。摩根大通则预计布伦特原油今年均价将为每桶58美元，WIT原油均价为每桶54美元。如果以色列、美国对伊朗的袭击如2025年6月其对伊朗的“12日战争”那般，则国际油价大抵是能够回归到年初价位的，甚至确实如高盛公司所预测的，将有进一步下跌。但哪知道在担任伊朗最高领袖的哈梅内伊遇袭身亡以后，伊朗并没有放弃抵抗，反而似乎更团结，对以色列、美国的反击也更坚决。

一言令油价大跌

　　特朗普于是表示，战事或许要打四个星期左右。而到了3月3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甚至称，战事有可能持续超过一个月。鲁比奥甚至用了一句俚语“放蒋出笼”（Unleash Chiang）来暗示战事可能不会很快结束。何所谓“放蒋出笼”？其实是20世纪50年代美国极右翼抛出来的一句话，意为：“既然蒋介石要反攻大陆，那美国可以放行他放开手脚打。”在蒋介石集团退踞台湾后，美国一直仅仅同意他对大陆进行骚扰，而不希望他反攻大陆。也正从中可以看出，名义上蒋介石还自诩“中国正统”，实际上已经沦为美国操控东亚局势的“一条恶狗”。终究，美方没有用上“放蒋出笼”这一大招，却诞生了这么一则俚语。到了上世纪90年代，小布什在打网球时总喜欢在给自己打气的时候来一句“放蒋出笼”。时常站在一侧的鲁比奥也就囫囵吞枣学会了这句俚语。这回他用上这句话的意思，则为希望放居于伊朗的库尔德人出笼，去对付伊朗现政权。可过了几日，却由美国总统特朗普亲口确认，美国这次不再求助于库尔德人。其实，早有观察人士看出，早在十多年前美国邀约库尔德人一起打击“伊斯兰国”时期，就曾出现美军在紧要关头弃库尔德“盟军”而去，导致库尔德人遭受重大损失。因此，库尔德人这次不愿意与美军合作共同打击伊朗现政权，也不出意外。

　　眼看战事延宕，3月3日国际油价继续上涨：纽约商品交易所4月交货的轻质原油期货价格上涨10美分，收于每桶74.66美元，涨幅为0.13%。但当天收盘的伦敦布伦特原油5月交货价维持在此前一日的水平：每桶81.04美元。似乎国际社会还在寄望战事能够尽快结束。哪知道之后几天，随着伊朗反击越发迅猛，以及宣称对霍尔木兹海峡收紧管辖，WTI期货指数连续上蹿，至3月6日突破90美元/桶，单日涨幅超过12%。而布伦特原油期货更是涨到92.26美元/桶。

　　3月9日，伊拉克、卡塔尔等中东地区主要产油国相继宣布减产。这是不得以之宣。毕竟，在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封住之际，哪怕这些国家不减产，也很难把足够数量的原油通过油轮运出。当日，WIT与布伦特原油期货指数盘中冲破每桶110美元，逼近120美元大关。哪怕因原油来源多样化而受伊朗危机影响稍小的中国，也多多少少受到冲击。比如92号汽油价格普遍达到每升7.6元，95号汽油再次突破每升8元大关。《新民周刊》记者了解到，当日，除了海外局势原因促油价上涨以外，还由于国内成品油价格根据国际油价变化每10个工作日调整一次——3月份的新一轮计价周期亦即2026年第5次调价，正好于3月9日24时开启调价窗口。总体来看，国内成品油价格未来是涨是跌，还得一定程度参考国际局势。

　　3月10日，国际油价盘中却出现大跌，跌破每桶90美元大关。有分析认为，这与特朗普连续两天的“战事结束论”有关。3月8日，其在公开讲话中暗示“将在适当的时候结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9日，他甚至对媒体放风称，“我认为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差不多了吧——他们没有海军，没有通信系统，也没有空军”。尽管特朗普口中的“他们”亦即伊朗仍在发动对以色列本土以及美军驻中东各基地的严厉打击，甚至宣称接下来将不再发射弹头部分低于1吨的导弹，要上都上大家伙。可反正特朗普发布“战争结束论”以后，国际油价看跌。

　　“实际上美军在战术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仍在对伊朗展开军事行动，甚至准备调派位于东亚的‘萨德’导弹以及海军陆战队前往助阵，可国际油价却因为特朗普的连番即将终战表态而下跌！”有分析人士表示。此后，由于从战况上看，伊朗明显已经拖住美军在继续战斗，而种种迹象表明美军一时半会无法收手，国际油价又开始冲击每桶100美元大关……

上图：3月16日，美以对伊朗发动打击，德黑兰建筑受损严重，伊朗红新月会的救援人员在现场营救。

特朗普操纵了什么

　　特朗普能操控国际油价吗？他或者他身边人会否从这种操控中得利？在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突然袭击之际，或许还很少有人想起这个问题。其实，早在当地时间2月24日，特朗普在发表国情咨文演讲时，就曾抱怨美国油价过低！

　　据新华社报道，他当时称，美国大多数州的汽油价格“已经低于每加仑2.30美元，在一些地方，每加仑1.99美元”。但根据美国汽车协会汽油价格网站数据，2月24日美国没有一个州的平均汽油价格低于每加仑2.37美元，只有两个州的平均油价低于每加仑2.5美元。美国“汽油伙伴”公司分析主管帕特里克·德汉说，在该公司追踪的大约15万个加油站中，只有4个加油站的油价低于每加仑2美元。美国汽车协会汽油价格网站显示，特朗普担任总统的一年内，美国平均油价确实有所降低，从2025年1月他就职当天的每加仑3.12美元降至本月24日的2.95美元。

　　在国情咨文演讲中，特朗普振振有词，所公布数据是否提前为了抬高油价而为？

　　3月4日，当伊朗事实上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以后，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点名国际能源署（IEA）：“IEA需要醒醒。要么你们现在就释放石油储备，要么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国能源独立。我们需要石油，现在！”

　　3月7日：美军第五舰队击沉10艘伊朗快艇。特朗普兴奋地发帖：“伟大的一天！我们的海军是世界上最强的。伊朗的干扰结束了。油价很快就会像石头一样掉下来，等着瞧吧！”

　　3月10日：极限施压的一次巅峰。他在社交媒体发帖称：“我有德黑兰的电话。如果佩泽希齐扬想保住他的炼油厂，他应该在两小时内给我回个电话。我是一个很棒的谈判专家，我们可以做一个巨大的交易。”

　　看上去，特朗普是在对外公布美军的强大，以及对伊朗现政权中他感觉可以一谈者施加压力，但这些公开喊话本质上无不与油价有关。当油价于3月10日回落以后，特朗普继续发帖：“如果没有我，油价已经是500美元了。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听那些‘假新闻’瞎编。我们正在赢，美国正在赢！”自从2016年特朗普首次当上美国总统，就宣称美国传统媒体——电视、报纸等等，大多数是“假新闻”。之后，“推特治国”的他将“假新闻”（Fake News）几乎变作了一个名词性质的固定搭配，专指那些跟他唱反调的传统媒体。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传统媒体都与特朗普关系较差。《环球时报》曾于今年初援引美国媒体报道称，诸如《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等提前得知了特朗普政府将对马杜罗发动突袭，但都保守了秘密。也正因此，当3月11日《纽约时报》披露消息时，不少读者认为是真的。据《纽约时报》称，特朗普私下曾给内塔尼亚胡下了“死命令”：“尽快解决，不要拖到夏天。我们需要在这个选举周期内给选民一个交待。”这种对“选举周期”的极致算计，才是他所有动作的底层代码。

　　但在选举周期内，可控范围里，特朗普是否可以操纵油价大起大落，以方便有人从中牟利？回看2025年4月初，特朗普以美国总统的身份在白宫宣布对美国所有贸易伙伴加征关税，号称“美国解放了”。此后，美国股市一泻千里。但却有人赚得盆满钵满。美国非营利性网站“为了人民”曾公布一项调查称，自特朗普二进白宫以后至其宣布“美国解放了”期间，诸多与特朗普关系紧密者颇有动作。比如特朗普政府的交通部长肖恩·达菲在当年3月底出售了约 30 家公司的股票；司法部长帕姆·邦迪在特朗普公布关税政策导致股市震荡前，精准抛售了价值百万美元的特朗普媒体科技集团股票。对冲基金创始人斯宾塞·哈基米安称，当特朗普宣布相关决定前几分钟，纳斯达克电话交易量激增。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民主党人直指，“特朗普总统实际上参与了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操纵计划” 。美国媒体还抖出白宫内部文件称，关税政策变动决策流程最初仅限特朗普、女婿库什纳等5人知晓。库什纳家族基金在政策反转前72小时大举买入看涨期权，单笔合约收益率达380%。“特朗普家族收获300亿美元”。

上图：美以对伊朗发动攻击前，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多次访美。图为2025年4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见内塔尼亚胡。

　　而近年以来，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到使得哈梅内伊在伊朗最高领袖任上遇袭身亡，特朗普种种决策背后，难道没有意在石油？早在2025年12月，新华社曾援引英国卫报一篇分析文章，其中提到，特朗普针对委内瑞拉将实施“资源帝国主义”。研究军事化相关问题的“转型安全项目”联合主任帕特里克·比格说，特朗普政府的全球能源政策，主要是通过武力威胁或中止援助，来为除太阳能和风能之外的能源战略获取资源。

　　比格所说的这一“资源帝国主义”理念，早在特朗普首次竞选总统时便已显现。他曾多次表示，尽管美国不应发动伊拉克战争，但理应通过攫取伊拉克石油来“补偿”战争成本。“如果你赢了战争，就应当把它拿走。”特朗普曾在2015年对美国广播公司说，“这不是在偷东西，我们只是在给自己报销。”在叙利亚问题上，特朗普同样采取了类似逻辑，将美军驻扎与控制该国东部油田直接挂钩。哪怕针对解决俄乌冲突事宜，特朗普首先想到的是与乌克兰签署矿产协议。《原油资本主义：石油、公司权力与世界市场的形成》一书的作者、发展问题专家亚当·哈尼则认为：“美国历届政府同样追求对能源、矿产和战略要地的控制，只是用多边主义和‘市场稳定’等语言加以包装，而特朗普则直接说出了这种掠夺逻辑，且捎带手由操纵油价使得‘自家人’都狠狠赚上几轮！”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