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伊朗，难道要开启冷战模式？

　　新华社德黑兰6月1日电，伊朗外交部1日发表声明，谴责美国和以色列持续违反停火协议，强调任何战线上的停火遭到破坏，都意味着违背整体停火安排，并表示伊朗将在必要情况下“动用一切能力捍卫自身利益”。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又似乎在突变。

　　此前央视于5月27日报道，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布鲁杰迪当天宣称，美国与伊朗将停火60天，其中特别包括在黎巴嫩境内的停火。

　　央视还报道，就在布鲁杰迪发布相关消息的同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的内阁会议上称，美方与伊朗达成的协议“必须完美”。特朗普还表示，伊朗“试图拖延时间”，但不会成功。他不会因为中期选举、即国会改选临近就同伊朗仓促达成协议，“我不在乎中期选举”。而白宫在社交媒体发帖称，此前伊朗媒体公布的一份美伊谅解备忘录框架性质的“初步非正式文件”系“纯属捏造”。

　　而美国副总统万斯于当地时间5月28日在马里兰州安德鲁斯联合基地对媒体说，美国同伊朗的谈判已经取得“很大进展”，但还不确定美国总统特朗普会否签署协议。

上图：5月22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拍摄的远处霍尔木兹海峡中的船只。

　　接下来，到底是打，还是和？还是处于不战不和打打停停模式？

　　从2月28日美国、以色列袭击伊朗，到5月28日，足足三个月过去。美国不仅没有征服伊朗，还感受到了骑虎难下的尴尬。

　　“尽管在美以伊战事之中，美国展现了算法雇佣军和硅谷新军工形成一定战力的新趋势，但伊朗也展现出其‘新三大法宝’。”5月27日，在第60届复旦校庆科学报告会上，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孙德刚教授作了题为《在“算法革命”中重新理解美以伊战争》的专题学术报告。他解读称，美国和伊朗之博弈，可能有几种结果：其一，和解，签署诸如停战协议等文件；其二，维持临时停火，美国以封锁伊朗海上运输线对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其三，打打停停，爆发小规模的军事摩擦；其四，美国发动中等规模的战争，在夺岛、夺取铀材料过程中发动“第三次海湾战争”；其五，美国推动伊朗内部实现政权更迭，从而发动一场大战。

　　其中，孙德刚将“以封锁对封锁”解读为美国与伊朗之间开启冷战模式。这与往昔人们印象中二战以后美苏冷战之全球性对峙有何区别？美伊有多大概率进入“冷战模式”？

打打又停停

　　如果在哈梅内伊等伊朗高层纷纷遇袭身亡之际，由特朗普宣布胜利，会如何？今年初，美国调动“福特”号航母打击群、“硫磺岛”号两栖戒备群、“三角洲”部队等，在委内瑞拉境内抓捕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并将之迅速押解至纽约。然后，美国亦承认委内瑞拉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女士为委内瑞拉代理总统，并在一些层面与之合作。可在伊朗呢？在伊朗既有的权力中心里，没有人如德尔西·罗德里格斯般“挑起大梁”并逐步与美方合作。

　　美国遇到了硬茬！

　　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被拥立为伊朗第三任最高领袖——其实，伊朗相关法律中并没有最高领袖“子承父业”等条文。哈梅内伊本人不是伊朗首任最高领袖霍梅尼的儿子，但他照样成为第二任最高领袖。在哈梅内伊遇袭身亡以后，由并非大阿亚图拉的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出任最高领袖，显示了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获得了来自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宗教乌莱玛集团、政府文官等多方支持——而不仅仅因为他是哈梅内伊的儿子。

　　5月18日，伊朗官方公布了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伤势，诸如“身上多处伤口”“腿部受伤”等等，并称这些伤情系由2月28日遭遇美以空袭而来——当时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距离父亲有一段距离，因此未像其他家人一样遇难。此前，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媒体曾称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处于昏迷状态，因此不曾露面。更有甚者，还说他已被转移至俄罗斯等等。然而，伊朗官方除了公布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一系列相片以外，也时常宣布他的一些指示。从3月份号称抓捕超过500名内鬼，到5月24日处决代号为“内鬼A”的穆杰塔巴·基安，一度被称为“政权内部千疮百孔”的伊朗，也反而展示出了团结的一面。从伊朗国内还传出消息，甚至一些在今年1月参与过反政府示威的德黑兰市民等等，也开始选择站在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旗帜下控诉美军轰炸的暴行——比如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首日，伊朗南部米纳卜市的沙贾雷·塔耶贝小学遭袭，造成至少165人遇难，其中大多是10岁左右的女孩。这令那些曾经对伊朗政府不甚满意的人们感受到，国家危难之际，该暂时搁置小矛盾，一起面对由美国、以色列逼压过来的大矛盾。

　　在孙德刚看来，之所以美国没能在短时间内让伊朗屈服，不仅仅与伊朗的体量足够大有关，也因为伊朗反击决心大、范围广、力度强。比如伊朗敢于对包括美军航母在内的水面舰艇开火，直接的结果就是诸如“林肯”号航母等在感到危险后迅速撤退至印度洋深处。伊朗还对美国位于一些中东国家的军事基地开火，摧毁雷达、“爱国者”导弹和“萨德”系统，导致美军不得不星夜从韩国调运“萨德”系统前往中东作为补充。近日，五角大楼官员还曾公开表示，希望欧洲和亚洲的一些已经订购美制军火的买家耐心等待，由于美军要应付伊朗战事，装备、弹药吃紧之际，外销装备、弹药将延期发货。

　　伊朗的战术中，另一个令美方感觉头痛的点，在于其袭击在中东的一些美资公司办公场所，甚至袭击一些海湾国家的石油、天然气设施，以及机场、标志性建筑。主打一个“美国打美国的，伊朗打伊朗的”。伊朗只打自己能够够得着的目标，以逼迫相关国家、跨国公司等对美国施压，来改变美国与伊朗之间态势。在孙德刚看来，伊朗的作战理念中，除了此类“不对称打击”以外，还有“马赛克式的去中心化”。伊朗决策层不仅鼓励“抵抗轴心”诸如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等继续与美、以为敌，还联合伊拉克什叶派“伊斯兰抵抗组织”、“人民动员组织”，在中东各地开辟第二、第三甚至第四战场。更值得一观的是在伊朗国家内部改变军事指挥方式。过去，伊朗长期采用垂直式指挥体系，作战指令由最高指挥部统一制定并下达，各军事单位仅负责执行具体任务，无需自主决策。2月28日遇袭以后，伊朗军方明确划定总体战略任务与作战目标后，将战术制定、反击时机选择、作战方式调整等核心指挥权限，全部下放至各作战部队，由一线部队依据战场实时态势、地理环境、敌我力量对比等实际情况自主决策、灵活应对。这种战法，让伊朗各军事单位形成了无数个独立的小型决策中心，给美国与以色列试图通过摧毁指挥体系瓦解伊朗作战能力的策略带来巨大挑战。

　　“过去，伊朗作战有三大‘法宝’：导弹、核计划、代理人。而随着美国、以色列挑起战事，伊朗又祭出新三大‘法宝’：封锁海峡、打击战略资产、部署水雷。”孙德刚说，“哪怕美军在对伊朗的战斗中，使用了美国科技企业研发的人工智能大模型‘克劳德’用于情报评估等，但这些‘硅谷新军工’似乎并没有令美军大获全胜，反而诸如‘福特’号、‘林肯’号这样的航母装备纷纷提前撤离战区。”

　　4月11日，美国和伊朗双方代表团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会谈。然而，谈了二十多个小时，却几乎没有谈出什么结果。到4月下旬，美国方面在伊斯兰堡空等伊朗数日，却没能等来任何伊朗代表。

　　正当有媒体称“伊斯兰堡没有新闻可写”，更有分析人士称“伊朗与美国谈无可谈”之际，当地时间5月23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帖称，美国与伊朗已基本谈成一份协议，内容包括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等等。然而，当伊朗方面由布鲁杰迪提及美伊将停火60天之际，不仅特朗普声称没这回事，还出现了伊朗相关港口遭到美军轰炸，而伊朗方面则向阿曼湾的美国军舰开火。

可能不再冷战

上图：4月5日，有社交媒体图片显示，伊朗伊斯法罕一处地点散落有疑似美军飞机残骸。

　　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孙德刚认为，美国、伊朗代表团在伊斯兰堡会谈之后至5月下旬，双方实际上进入某种冷战状态。“不战不和，维持着某种对峙局面，互相进行封锁。”孙德刚说，“当然，比起二战以后的美苏冷战，美伊此番冷战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首先，这并非两大阵营、两种制度、两个集团在全球许多地方展开的对峙，而是一种非对称状态的冷战。美国强，而伊朗弱。双方只是在波斯湾层面的冷战，或者说五万美军与伊朗全国军力之间的冷战。其次，美伊战略平衡会在较短时间内被打破，也就是说，这一番冷战，时间不会太久。”

　　孙德刚观察到，在美伊冷战期间，伊朗通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法，亦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使得国际油价持续高企，似乎在全球范围制造一场供应链危机。其目的是引起海湾国家以及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不满，使得特朗普在对伊朗政策上或能改弦更张。与此同时，伊朗继续通过巴基斯坦同美方讨价还价，逼迫美国“先眨眼”。伊朗自认为可以逐渐利用陆上通道，来缓解能源和商品出口的难题。同时，有条件放行其认为的友好国家商船从霍尔木兹海峡通过，避免树敌过多。

　　但在此番美伊冷战期间，美国也在对伊朗下手。比如发现伊朗在利用加密货币突破美元封锁，美方立即设堵，想要封死伊朗利用加密货币的途径。当然，堵死之前，美国已经冻结了伊朗3.44亿美元加密货币资产。

　　孙德刚观察到，在美国与伊朗通过巴基斯坦递话，维系某种和谈渠道的情况下，仍有各种对抗。但这种对抗却很难再升级到如2月底那般规模的战事。5月19日，美国参议院以50票赞成、47票反对，推进了一项旨在限制总统战争权力的法案。此前，此类法案在参议院屡屡无法通过，也就造成当以色列对伊朗开火以后，特朗普能迅速确定在盟友与伊朗开战的情况下美军大举介入。然而，5月19日的参议院投票，共和党议员兰德·保罗、苏珊·柯林斯、丽莎·穆尔科斯基、比尔·卡西迪倒戈，与民主党议员们共同投下赞成法案通过之票，更兼还有3名共和党议员索性不来开会、不来投票。看5月19日美国参议院所通过法案，其核心内容旨在“依据《1973年战争权力决议》，要求特朗普政府必须将美军从伊朗境内及周边敌对行动中撤出，除非获得国会的明确宣战授权或具体武力使用授权”。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似乎开始与伊朗更频繁地接触。尽管当地时间5月21日，美国众议院相关表决被共和党领导层压制，临时推迟到6月再议。但特朗普须考虑，既然参议院表决中，有共和党参议员临阵倒戈；未来，在众议院表决中，是否也会出现共和党众议员临阵倒戈，使得法案意外通过。目前看，已有数名共和党众议员表示，未来可能“有限支持”相关限制总统战争权力的法案。

　　孙德刚告诉记者：“美国与伊朗博弈，确实存在和解、签署协议达成彻底停战的可能性。其标志为先达成临时协议：在黎巴嫩达成停火止战、以色列暂停对黎巴嫩的地面进攻方面，美伊达成共识。同时，伊朗解封霍尔木兹海峡，美国解封伊朗港口和海上通道。未来再讨论核问题：比如美国该如何取消对伊朗的制裁，解冻之前冻结的伊朗200亿美元海外资产；而伊朗则要承诺不发展核武器、移出核材料，并同意15年内不发展核计划。”孙德刚认为，这些彻底和解之可能的内容，看上去很美，但实践达成的难度相当大。“比如以色列会收手吗？”孙德刚对记者分析，“很明显，特朗普曾经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生争执。之后，以色列被排除在与伊朗谈判之外。”孙德刚也看到了以色列内部确实也存在一些变化的因素。比如4月27日，以色列反对派表示，前总理贝内特领导的“贝内特2026”党与拉皮德领导的“拥有未来”党正在推进组成联合竞选阵营，期待在今年10月的以色列大选中一举击败内塔尼亚胡。5月20日，以色列议会以110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高票通过解散议会的初审法案。这预示着以色列将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原本，议会选举最迟在10月27日举行，现在看来，恐怕要大幅提前，可能在9月上半月就完成选举。选举之后，内塔尼亚胡还有没有可能继续担任以色列总理？

　　如果内塔尼亚胡落败，以色列总理换人，此前一贯执行的对伊朗强硬，甚至每每求战的以色列，是否会换一种方式对付伊朗？总之，按照孙德刚的说法，“当前美国与伊朗的和谈只是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休止符——中东局势的发展还面临多重不确定性。最大的不确定性是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

　　据央视报道，当地时间5月25日，特朗普在其“真实社交”网站发帖称，在美国与伊朗达成协议前，他已要求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和约旦集体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亚伯拉罕协议》是以色列政府同阿联酋、巴林、苏丹、摩洛哥等阿拉伯国家签署的、意在快速推进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的协议，被视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重要外交成就。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前，美国曾力促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冲突爆发后，沙特暂停谈判。

　　如今特朗普重提《亚伯拉罕协议》。然而，在孙德刚看来，中东阿拉伯国家却面临各种举棋不定。不解决巴勒斯坦独立建国问题，很多阿拉伯—伊斯兰国家不可能承认以色列。如果同意特朗普的要求，各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尽快关系正常化，是否会受到至今为止宣称与以色列不共戴天的伊朗的打击。“5月4日，阿联酋的油轮同来挂着韩国、马绍尔群岛的油轮一起遭遇伊朗袭击，阿联酋富查伊拉石油工业区受到一架来自伊朗的无人机的袭击，发生火灾。5月17日，造价200亿美元、发电量占阿联酋四分之一的巴拉卡核电站遭受无人机打击。伊朗当时警告阿联酋不要充当以色列的棋子。”孙德刚说，“与以色列尚未关系正常化时，尚且遭遇伊朗如此打击。如果中东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来自伊朗的压力就不会小。”

　　种种因素导致中东各国关系很难有天翻地覆般的改变。特朗普政府又想对伊朗施加压力，又可能无法像今年2月那般调动大部队对伊朗大打出手。在孙德刚看来，小打小闹特朗普也不甘心，于是走出冷战，达到“中战”，亦即发生一系列略有强度的热战，但不至于再次大打出手，这样的可能性不小。“美军可能的作战方式，比如派遣特种部队进入伊朗境内，解锁原本由伊朗控制的核燃料——夺铀，或者夺伊朗的石油，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上图：5月7日，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手持鲜花参加集会。

浓缩铀是伊朗底牌

　　美国与伊朗此番战事，缘起于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悍然宣布美国退出伊核协议。

　　2015年7月通过的伊核协议，由伊朗与美国、俄罗斯、中国、英国、法国这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还有德国、欧盟共同签署，核心内容就是限制伊朗核活动以换取国际社会对伊朗解除制裁。可在美国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以后，这份协议也很难继续平稳履行。联合国层面，对伊朗的制裁等措施反反复复。2025年10月18日，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第2231号决议，针对伊朗和平核计划的限制解除。

　　但美国依旧不依不饶，声称伊朗仍在研发核武器。从核不扩散的角度看问题，合法拥核的各国都不希望不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拥有核武器。而目前，起码在明面上，伊朗宣称自己发展核能力，主要是自身的能源需求，而非研发核武器。

　　在美国与伊朗接触的过程中，双方都传出如何对待伊朗浓缩铀的问题。特朗普曾言，希望伊朗将浓缩铀交到美国销毁，或者在伊朗销毁。而伊朗方面曾言，或许可以将浓缩铀交到俄罗斯。在5月26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又有记者称，沙特阿拉伯哈达斯电视台援引消息人士的话报道称，“为解决美伊冲突，伊朗表示愿意从其境内移除高浓缩铀，但前提是将高浓缩铀移交至中国”。

　　对此，外交部发言人毛宁表示，自从美以伊战事发生以来，中方同包括伊朗在内的相关各方保持紧密沟通，一直在为止战奔走，为促和努力。中方将继续秉持习近平主席四点主张精神，为早日恢复中东海湾地区的和平安宁继续发挥积极作用。

　　关于伊朗核问题，毛宁表示，中方愿意继续为伊朗核问题的政治外交解决发挥建设性作用，维护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促进中东和世界和平稳定。

　　孙德刚告诉记者：“浓缩铀是伊朗试探美国的一张底牌。伊朗声称自己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但不排除伊朗用浓缩铀换取美国解冻其海外资产。当然，伊朗希望俄罗斯、中国这样的大国能够在浓缩铀问题上进行担保，以确定其与美国的谈判结果落实，而不会被美国的反复无常所欺骗。”

　　总之，由春入夏，美国与伊朗之间，由战却难以走向彻底的和……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