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李睿：在伊朗战火里坚守

　　伊朗当地时间2月28日清晨，首都德黑兰的黎明被撕裂了。

　　战机低空掠过的嗡鸣声划破天际，接踵而至的是爆炸的闷响，广场上空浓烟翻涌，受惊的鸟儿成群飞向天空，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以色列与美国选择在这一天开启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这座千年古城再次坠入战争的深渊。

　　消息传回国内时，很多人以为李睿会回来。李睿是凤凰卫视驻外记者，一家人都在伊朗生活。战争开始前，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已顺利回国，她也完全可以撤到周边国家继续做新闻报道。

　　然而，她选择了留下。“要是没有人在一线，那么大家看到的永远是经过筛选的信息，也听不到当地人的心声。”她说。

　　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复杂一些——李睿在伊朗生活了20多年，她对这片土地有发自内心的理解与牵挂，还有一份战地记者朴素的坚持：我该在这里。

　　她始终觉得，她有责任让人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睿在伊朗努鲁孜新年集市上。

被战争改变的生活

　　在外生活20余年，辗转过土耳其、黎巴嫩、叙利亚、埃及、利比亚，战争对于李睿来说，其实不算陌生。

　　2025年“十二日战争”时，李睿独自一人在伊朗，每天炮声隆隆，令她害怕，夜里睡不着就开始写日记。但那次战事节奏较快、持续时间相对有限，打击目标也主要集中在以色列与伊朗之间。

　　今年的战争无论是持续时间、打击烈度，还是波及范围，都明显升级。更大的改变来自心理层面，以色列和伊朗打仗时，大多数伊朗人感到“紧张”，但美国出手了，“大家都觉得局势真的开始失控了”。随着战争的持续，焦虑逐渐蔓延——学校、医院、民房、古迹，似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李睿回忆，“十二日战争”中，许多袭击似乎以无人机或小型精确打击为主，最多把一栋楼炸毁几层，她几乎没见过整个大楼被夷为平地的情况。但不久前她经过一个巨大的军营，原本那里有高耸的围墙、站岗的哨兵，现在却只剩下一片被铲平了的空地。

　　那一刻，她突然对“夷为平地”这个成语有了具象化的理解。“一个炸弹，一幢楼就没了，或者一条街没有了。”

　　镜头前她冷静专业，穿梭在街头巷尾，捕捉官方表态与草根心声。镜头后，她也会害怕与忐忑。李睿租住的公寓离冲突热点区域不远，每晚都要伴着零星的爆炸声入眠，睡前她必须检查门窗是否加固、应急包是否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包里装着压缩饼干、饮用水、急救药品和备用电池，这是她应对突发状况的 “安全感来源”。

　　战火纷飞的德黑兰，李睿经历过许多惊险时刻。

　　有一次，她和同事受邀去一家被炸医院进行报道，结果采访途中，遇到当地身着黑衣的安全人员勒令她删除所有拍摄素材，并呵斥她“闭嘴”。双方僵持的同一时间，附近突然发生爆炸，现场所有人四散奔逃，李睿则趁机保留下了手机上的几段素材。回程的路上，司机飙得飞快，左边冒烟、右边冒烟、前面也在冒烟......“你不知道炸弹在哪里，你只看到哪里都是烟，我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是否身处真实世界。”李睿说。

　　还有一次，李睿和同事前往德黑兰一处居民区采访。那里是革命卫队家属居住的卫星城，前一天刚刚遭到导弹袭击，没想到车快开到的时候，该地又遭到导弹袭击，还在行进路途中，他们就看见远处升起浓烟，无奈之下，她们只能临时折返。

　　即便如此，李睿依然每天在战火中穿梭。彻夜空袭时，她会躲进卫生间赶稿，累倒睡去，清晨又硬撑着准备连线——战争状态下到处是新闻，但现场的画面必须由她来提供。

　　与此同时，她还写起了战地日记。她记录下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那些在战火里努力活着、不放弃希望的普通人。她希望用他们的欢喜与悲伤，记录下战争带来的伤痛与苦难。

“玻璃要擦，花要买，节要过”

　　战争期间，一幢楼被导弹击中，一半楼房坍塌。李睿采访的一家人，妻子和三个孩子睡在客厅，不幸遇难；丈夫独自睡在卧室，毫发无损，一家人就此生死两隔。“其实平时是丈夫睡在客厅，妻子孩子睡在卧室，但那天恰好丈夫感冒，为了给他好的休息环境，妻子跟他对调了一下。”

　　还有一家超市的老板，他在德黑兰奋斗多年，一个炸弹，让他的超市和车都被炸没了，儿子还活着，但肋骨骨折了，虽然政府报销了医药费，其他赔偿却仍未落实。为了生计，一家人又在旁边租了个店面继续开超市，骨折的儿子一天都没休息，坚持上班。

　　令李睿难以忘怀的，还有一位骑摩托车的中年壮汉。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像是常年劳作的力工，他把车停下来看着废墟半天没说话。李睿走过去问他有什么感受，他没有说话。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身回到车里，没想到男人追了上来，对她说：“我不喜欢美国，也不喜欢哈梅内伊。但是他被外国人杀死，我感到难过。这是我的国家，它被炸成这样，我感到难过。我们那么多年轻人死了，我也感到难过。”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湿润了，豆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战争中的伊朗，在李睿的镜头和笔下呈现出一种撕裂感——巨大的痛苦与顽强的生命力并存。

　　伊朗努鲁孜新年前，李睿打算到当地一个集市做采访，局势紧张，她原本以为天天轰炸的日子里，很少人到街面上来，结果李睿惊呆了。

　　“就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人一样，特别多。集市上到处都是鲜花，人们脸上是过年前的喜悦，也没有人理会防空炮嘣嘣嘣的声音……他们照常购置年货、买金鱼，几乎感觉不到战争的存在。”李睿还采访了一位带娃的妇女，问她为什么此时还要布置房子，对方告诉她：“有可能我们家会被炸，但我想把房子弄得漂亮些，让我心情更好。”

李睿（左）采访伊朗踏春节。

　　或许这就是伊朗人，几千年的文明史让他们有一种见惯风雨的淡定和松弛。李睿的同事、摄影师穆森的丈母娘，在战争期间依然保持着擦玻璃的习惯，尽管每天街面的灰尘都会把窗户弄脏。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她控制不了有没有炸弹，控制不了物价飞涨，控制不了世界动荡，但她能控制自己家的窗户干不干净——阳光依然照得进来。

　　今年的踏青节，李睿再次感受到这个国家的生命力。

　　按照传统，伊朗新年的第十三天叫踏青节，也叫"躲鬼节"，人们必须走出家门，到公园、郊外、草地上去，把过去一年的晦气和不顺统统"带走"，象征新的开始。

　　尽管国家在战争中，但李睿来到国家公园，发现这里的草地上坐满了一家一家的人，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打牌，有人抽水烟，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远处偶尔还能听到炮轰的声音，但人们好像已经习惯。有人告诉她，这是战争以来第一次全家一起出来。还有人说，他们每年都出来，今年也一样。

　　一位没戴头巾的女生把她叫过去，说：“你不要以为伊朗人都好战、都希望战争、都只想着胜利。很多人其实并不想要战争。但是战争也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我们能做的，只是继续生活，去适应生活，因为生活还是要继续。”

　　公园另一边，政府组织了活动，大喇叭在播放音乐和讲话，有抗战主题的集会，也有给孩子们的活动。孩子们画国旗、盖印章、唱歌表演，政府还给大家发免费的汤。

　　李睿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战争并不会让生活停止。

　　人们会害怕，会难过，会愤怒，会迷茫。但人们还是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和家人一起走到草地上，铺开一块布，点起炭火烤肉，给自己倒一杯茶，然后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日子还是要往前走。

李睿（后排右四）回母校做讲座。

生活还将继续

　　李睿和伊朗的缘分，始于1997年。这一年，她考入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波斯语专业，这是上外第一届波斯语班，总共招了13个学生。毕业后，她考取了北大的硕士，后来做过高中历史老师，又去了伊朗沙黑德百海希提大学教中文。

　　有一天，当她推开德黑兰教工宿舍的窗，对面白雪皑皑的雪山映入眼帘，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属于这里。

　　恰好当时凤凰卫视要在伊朗设立站点，波斯语出身的李睿凭借扎实的语言功底和出色的沟通能力获得了这份工作，尽管这意味着放弃相对稳定的生活，但李睿接受了这份挑战，开启了新的职业征程。

　　作为驻伊朗记者，李睿讲得一口流利的波斯语，是驻伊朗的各路记者里难得不需要用英语和采访对象沟通交流的记者。在伊朗耕耘的多年里，她获得了许多独家的采访机会，凤凰卫视伊朗记者站也在她的手下慢慢发展起来。

　　“过去很多年，伊朗人对于中国的了解始终有限。他们主要是通过西方媒体了解中国，中国也是通过西方媒体了解伊朗，两国民众对于彼此的印象可想而知。我一直希望通过我的报道，可以让两国民众互相熟悉、增进了解。”李睿说，不打仗的日子里，她的选题方向很多元，伊朗电影、音乐、传统节日、波斯古迹……都是她镜头里的常客。“只要有好玩的、值得关注的选题，我们都会去做。”

　　经年过去，伊朗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驻外”——那是她的第二故乡。她看到伊朗社会在撕裂中前行——一方面，这里有世界上最保守的宗教体制；另一方面，年轻人追逐着全世界最新潮的时尚文化：德黑兰的咖啡馆比许多欧洲城市还多，味道也相当正宗；年轻人争相使用苹果手机，尽管价格是中国的两三倍。

　　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年轻人的。“年轻人想法多，不管你愿不愿意，社会始终是在慢慢开放的。”李睿说。

　　李睿见证了这个国家的起起伏伏，也见证了普通伊朗人在制裁与战火中的坚韧与挣扎。她始终用她的专业和勇气，为我们呈现出一幅幅复杂生动的伊朗社会实景图。这幅图里，有政客博弈的冰冷逻辑，有炮火废墟的满目疮痍，但更多的是一个个普通伊朗人在困境中依然努力维系生活的韧性和坚持。

　　战火终会熄灭，而玫瑰始终盛开。记者｜周洁

链接：李睿小传

　　李睿，1979年7月生于宁夏，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上海外国语大学2001届首届波斯语专业毕业生，后赴北京大学、德黑兰大学继续深造。多年来，作为驻伊朗记者，她坚守一线，2026年成为人们熟知的战争的亲历者和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