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首相缘何不允许出现女性天皇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台未满一年，7月以来支持率大幅下滑。

　　回看高市上台之际，支持率一度达到八成以上，而如今一些民调机构给出的支持率已跌破五成。尽管很大原因在于高市政权未能阻止日本经济民生问题持续恶化的情况，但令其支持率坐上滑滑梯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疑是修改《皇室典范》。

上图：2026年7月17日，日本东京，修改后的日本《皇室典范》在参议院以多数赞成通过并成立。这是1947年以来首次实质修改，允许女性皇族成员与平民结婚后保留皇族身份，并允许皇室收养部分“旧宫家”男性后代。

怎样一种强推

　　7月24日，日本政府正式公布修订后的《皇室典范》。这次《皇室典范》自1947年施行以来首次对正文内容实际意义的修订，保留了日本天皇皇位仅可由父系男性后裔继承的规定。根据修正案，皇室可从日本二战战败后被剥夺皇族身份的11个“旧宫家”后代中，收养年满15岁、通过父系血脉传承天皇血统的男性成员；这类皇室“养子”的男性后代可继承天皇皇位。

　　这被日本不少评论界人士认为有违社会期待。

　　新华社援引日本共同社今年5月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83.0%的受访者支持允许女性继承皇位，13.1%的受访者表示反对。在日本国会于7月17日通过《皇室典范》修正案以后，日本《每日新闻》于18日至19日进行了日本全国舆论调查。在被问及对于新修订《皇室典范》有何看法时，72%的受访者表示“应该允许女性天皇”，认为“没有必要允许”的仅占11%，另有17%回答“不知道”。可见，在修订《皇室典范》的过程中，无论日本国会审议前还是审议后，日本社会各界对“是否允许女性天皇”的态度基本没有变化，大多数人是支持或者说允许女性天皇的存在的。

　　其实，从国际上横向比较，比如欧洲尚存的一些君主制国家——英国、丹麦、荷兰等等，都曾出现过女性君主。目前，西班牙长公主莱昂诺尔、荷兰公主阿玛利亚、比利时公主伊丽莎白等，都有可能继承王位。在明治维新时期就号称“脱亚入欧”的日本，因何在是否允许女性君主的问题上特立独行呢？

　　更值得一观的是，明明在社会层面民众大多赞成女性君主的情况发生，可到了日本国会，在自由民主党方面麻生太郎、高市早苗等人的操控下，妥妥地顺利通过《皇室典范》修正案——反正就是坚决不允许女性天皇的出现。

　　比起一些冗长的、在“议会清谈馆”内反反复复拉扯的议题来，《皇室典范》于6月30日由日本内阁提交国会，7月10日众议院审议通过，7月14日转入参议院特别委员会，7月17日以184票赞成、57票反对通过。从正式提交议案到彻底通过，仅用了短短17天！其间，如今的自民党副总裁，亦是首相、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政治导师的麻生太郎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今年86岁的麻生太郎目前还身兼一个职务：自民党“确保稳定皇位继承恳谈会”会长。在高市早苗出任日本首相、日本国会又一次重组之际，他明确要求这位女弟子“无论如何”都要在本届国会完成修法，保证皇位继承顺序不动摇。

　　麻生的目的何在？难道仅仅因为重男轻女思维吗？如果他当真秉持重男轻女思维，又怎么可能支持有“女安倍”之称的高市早苗出任自民党总裁、日本首相，掌控实权？非自民党体系的日本前首相野田佳彦明确表示，麻生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巩固日本天皇所谓的“万世一系”，而是有自身打算。麻生太郎的亲妹妹信子，正是已故三笠宫宽仁亲王的王妃，如今，她拥有独立的“三笠宫宽仁亲王妃家”称号，两个女儿彬子和瑶子也都留在皇室。“假如信子亲王妃成为“旧宫家”男子的养母，养子的男性后代将来又取得皇位继承资格，会不会出现麻生家像平安时代藤原家那样，通过亲缘关系影响皇统的局面？”野田佳彦一语道破玄机！当然麻生之所以能够迅速顺利的让《皇室典范》修订顺着他的意思进行，很大程度上还是借助了自民党内部相关势力！

　　在接受《新民周刊》记者采访时，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梦雪分析认为，以高市为代表的自民党保守阵营及右翼团体，始终将天皇制的合法性核心锚定在“万世一系”的父系男性传承上。

　　问题在于，日本历史上有没有女性天皇？其实，公元6世纪到8世纪，以及18世纪，亦即日本的飞鸟与奈良时代、江户时代，都曾出现过女天皇，甚至还出现过母女先后为天皇的情况。“探究当下日本保守党阵营与右翼团体的意识形态根源：在其叙事中，历史上的女天皇均属过渡性安排，皇统最终仍回归父系男性一脉。如果开放女性天皇及女系继承，等同于中断延续千年的皇统脉络。因此修正案宁可吸纳‘旧宫家’男性后裔回归皇籍、认可皇室收养男性养子，也绝不松动父系继承的底线。”王梦雪表示，“当然这也出于自民党内政治的现实考量。高市的执政根基高度依托自民党内保守派系的支持，皇室继承议题是保守阵营的核心身份标识，在该议题上退让，意味着动摇自身基本盘。”

上图：2026年2月23日，德仁天皇迎来66岁生日。德仁天皇和雅子皇后现身皇宫阳台，向祝福者挥手致意。

牵扯旧日本

　　在王梦雪看来，自民党保守阵营及右翼势力强推“日本天皇必须是男性”，还能服务其长期保守议程。“右翼推动修宪、强化防卫等政策，均需依托天皇制承载的‘传统国体’叙事构建话语支撑。皇统传承规则的松动，会削弱这套叙事的说服力，进而影响其整体保守路线的推进。”王梦雪说，“值得注意的是，高市作为日本首位女首相却反对女性皇位继承，她的逻辑是把世俗政治的性别参与和皇室的血统传承视为两套规则。但这一立场与现代社会的性别平等共识存在根本冲突，也成为其民意受挫的核心原因。”

　　与此同时，还要看到，日本之所以要修订《皇室典范》，本身是政界有人看到了日本皇室的状况：日本皇室目前共有16名成员，具有皇位继承资格的男性仅有3人——现天皇德仁的弟弟秋筱宫文仁亲王，文仁之子即将年满20岁的秋筱宫悠仁亲王，以及90岁的常陆宫正仁亲王。皇室成员减少和皇位继承人不足问题日益受到关注。现年66岁的德仁天皇与皇后雅子只有一个女儿，即24岁的爱子公主。

　　日本皇室人员为何如此之少？一方面，皇室男性出生人口渐少——自1965年文仁出生至 2006年悠仁出生，41年间无皇室其他男性出生。2006年至今，日本皇室20年又无男性出生。另一方面，根据1947年《皇室典范》，11个此前被赐予宫号的皇室家族即“宫家”的51名成员被剥夺皇籍，这些家族被称为“旧宫家”。从那时到此次《皇室典范》修订之前，这些“旧宫家”繁衍的子孙在日本的相关法律体系下就是平民。而此番高市政权以及日本国会的操作，显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复辟”。

　　1947年美军占领下的日本因何要剥夺11个“宫家”皇族称号？当然与当时驻日盟军司令麦克阿瑟的考量有关。麦克阿瑟在进行日本战后制度设计时，对是否保留天皇制是有过思考的。最终，其一方面看到战败后的裕仁对其俯首帖耳；另一方面听取了相关意见建议，确定保留天皇制，制定“日本国宪法”，亦即第九条不允许日本拥有军队的“和平宪法”。

上图：2026年7月10日，大量日本民众在位于东京的国会议事堂前举行抗议集会，反对高市早苗政府近期推动的一系列危险政策和法案。

　　细品1947年10月日本皇室会议议长、时任首相片山哲对脱离皇籍者的解释说明，其中有“基于战后的国内外形势，特别是新宪法精神，以及根据新宪法对皇室财产的处理和相关皇族费用”之语，亦即无论是驻日盟军对皇族规模的考量、日本当时的经济条件等等，都无法保留这么多皇族人员。而片山哲还说道，“各位此前作为皇族扶助宗室，为国运昌隆做出了巨大贡献”——这句话当然可以理解为一种客套，但往深处思考，不无点出真相之感。以侵华日军为例：朝香宫鸠彦王作为裕仁的皇叔，在南京战役中担任上海派遣军司令，直接下达了“杀掉全部俘获人员”的密令，被多方史料认定为南京大屠杀的主要元凶。秩父宫雍仁亲王的宪兵队执行了“黄金百合”计划，专门有计划地掠夺南京城内的黄金、古董和文物，光被抢走的黄金就高达6000吨。至于当年的东久迩宫稔彦王，在旧日本军队中军衔达到陆军大将，作为第二军司令官参加了徐州会战和武汉会战——是侵华日军高级将领之一。日本战败之前，调回本土的他成为日本本土防卫军总司令。1945年8月15日，天皇广播投降诏书后，考虑到其皇族地位与陆军大将衔，能够控制住当时日本的局势，因此任命他为首相——亦是迄今为止日本唯一一位皇族首相。其在54天的任期内迅速平稳地解除了700万日本海陆军的武装，也算创造了一个纪录。而后，也脱离皇籍，更名东久迩稔彦。

　　以东久迩稔彦为例，尽管不在皇籍，但仍任日本文化振兴会总裁，世界联邦建设同盟会长，1990年以103岁去世时，虽曾留下诸如“回顾半生皇族军人和政治生活，严肃反省”之语，但实际上常年借助组织宗教活动来获得一种“自我解脱的药方”，其照样“云游日本全国，凭吊大战中阵亡的英灵”。有评论人士称：“国际惯例规定战败国的王室应被永久流放，如拿破仑家族、德国威廉家族、奥匈帝国哈布斯堡家族，为什么日本成为例外？不仅天皇得以逃脱惩罚而继续担任日本国的元首，连这些脱离皇籍的曾经的侵略者也仍可以逍遥四方？”

　　如今，这些“旧宫家”如果又回到皇籍身份，是否相当于高市早苗将日本拖入更接近已经亡国的“大日本帝国”复辟之途？

　　在王梦雪看来，在《皇室典范》修订以后，“目前来看父系继承的核心原则不太可能反转，后续所有举措本质都是舆论止损与民意修复，难以从根本上消解争议”。

　　也许，日本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