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王”拜相英伦之后 安迪·伯纳姆还是“摇摆队长”吗？

　　也许许多人没想到，就连以稳重著称的基尔·斯塔默也没能在英国首相之位逗留太长时间，从2024年7月以压倒性大胜结束了保守党把持唐宁街10号长达14年的历史，到2026年6月离任，斯塔默竟然没能在首相任上做满两年。

　　接任他的是安迪·伯纳姆。比之生于1962年的斯塔默，出生于1970年的伯纳姆算得上年富力强，更何况拥有“北境之王”雅号的伯纳姆深耕地方政治，曾经出任过大曼彻斯特市长且两次当选连任。当年俗称“棉都”的工业革命重镇曼彻斯特转型发展成绩颇为可观。由他来拜相英伦，能否做到国家治理的整体深耕？这真是：

　　人称北境王，试政棉花都。

　　蜕变康桥意，英伦领中枢。

安迪·伯纳姆。漫画/崔泓

足球惨案催生政治人物

　　斯塔默、伯纳姆都是工人家庭出身。两相比较，父亲是一名工具制作工匠、母亲是一名护士的斯塔默，很早就是一名工党支持者。毕竟，家中四个孩子中排行老二的斯塔默，其名字“基尔”就来源于纪念英国议会第一任工党领导人基尔·哈迪。

　　而伯纳姆的情况与斯塔默略有差别。伯纳姆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母亲是一名前台接待，出生于利物浦郊区安特里、在柴郡卡尔切斯村长大的他，自称“成长环境非常好”。触动伯纳姆倾向于工党的，是1984年6月19日的奥格里夫矿工冲突事件。当时，在英格兰中北部约克郡的奥格里夫炼焦厂门外，6000名矿工与3000名警察发生冲突，造成28名警员和51名工人受伤。当时，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政府将这一冲突定性为“劳工暴力事件”，还称自己决不屈服于“暴徒统治”。当时，年仅14岁的伯纳姆正在追英国广播公司（BBC）播出的电视剧《黑帮男孩》。剧中，利物浦失业工人的悲惨遭遇得到一定反映，也触发了伯纳姆结合奥格里夫矿工冲突事件进行思考。之后，他加入工党。1988年，在父母的支持下，伯纳姆考入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学院攻读英国文学专业，也在康河的柔波之畔结识了出生于荷兰的姑娘玛丽-弗朗斯·范希尔。之后，与之结为夫妇，婚后育有三个子女。

　　大学期间，1989年4月15日所发生的“希尔斯堡惨案”，令伯纳姆印象极为深刻。当天，在南约克郡谢菲尔德希尔斯堡体育场进行的足总杯半决赛，由利物浦队对阵诺丁汉森林队——97名利物浦球迷在踩踏挤压中丧生。当时，英国警方称，惨案系由球迷酗酒闹事引起。20世纪80年代，英国“足球流氓”臭名昭著，1985年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海瑟尔体育场举行的欧洲冠军杯决赛，同样有利物浦队参与，对手是来自意甲的尤文图斯队。因一些尤文图斯球迷从比利时黄牛手里买到了利物浦球迷所在看台球票，而导致英、意球迷大打出手，一直打到看台倒塌当场压死39名尤文图斯球迷，并有300多人受伤。在利物浦队输掉该场比赛之后，被欧足联告知禁止参加欧洲赛事七年，其他英格兰球队则被禁赛五年。欧洲禁赛期未满，希尔斯堡惨案爆发，英国警方草草将责任推给前来观赛的球迷，无论英国国内还是国际上，相信警方说法者大有人在，对英国“足球流氓”口诛笔伐者也不乏其人。英国小报《太阳报》在头版大篇幅“报道”，声称“球迷翻死难者的钱包”“球迷朝着勇敢的警员小便”“球迷痛打正在做人工呼吸的警员”，甚而引用匿名警员的话，声称“一名女性死者遭到了虐待”。如此种种。可到了1989年，英国大法官彼得·泰勒经过颇为深度的调查，以《临时报告》《泰勒报告》连续两份报告打破了英国警方的谎言！该惨案的直接原因在于警方的现场指挥官杜肯菲尔德下令开启C门后未有效引导，导致5000名球迷涌入已饱和的体育场位于列平巷一侧的看台，铁丝网分隔设计加剧了人群挤压。此后，英国足总要求更改球场看台标准，特别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推出英超联赛时，特别取消铁丝网分隔设计。

　　对于伯纳姆来说，自大学时代了解希尔斯堡惨案，到大学毕业进入媒体工作，在记者行业渐渐对该惨案有了更多、更深的认识。2007年，已经担任过工党议员特莎·乔韦尔的研究员以及时任文化、媒体与体育大臣克里斯·史密斯的特别顾问的伯纳姆，被时任首相戈登·布朗看中，提名他担任数字、文化、媒体和体育大臣；2009年改任卫生大臣。在改任之前，其于4月15日自伦敦北上，前往谢菲尔德。在希尔斯堡惨案发生20周年之际，他进行演讲，保证“改变一定会到来”。但现场许多人并未听清他的发言——愤怒的呼号声淹没了他的承诺。但伯纳姆回到伦敦后向布朗施压，直接的后果是3年后真相大白、英国政府为惨案发生后处理之不公向民众道歉，并起诉相关警员。在2024年他与好友罗瑟勒姆共同撰写的兼具回忆录与政治宣言的著作《一路向北》（Head North）中，他写道：“我总说，我在2009年4月15日那天迈出了走出威斯敏斯特的第一步。”

从地方到威斯敏斯特

7月20日，伯纳姆与妻子在英国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前挥手致意。

　　伯纳姆宣称“走出威斯敏斯特”，亦即向布朗宣称，作为英国内阁阁僚，他要走出权力中枢所在地，到英国各地去了解民情。哪知道，在2010年工党输掉了大选，成为了在野党。他和布朗倒真都走出了威斯敏斯特。

　　伯纳姆在工党党内连续竞选党魁：2010年排名第四；2015年输给善于辩论的杰克·科尔宾，且和工党内部主流势力闹掰。

　　2017年，伯纳姆正式辞去英国下议会议员席位，转而竞选当时新设立的大曼彻斯特市首任市长。探看伯纳姆与英伦几大城市的关系：生于利物浦的他直至如今仍然是利物浦最古老的足球俱乐部埃弗顿的球迷，就在出任首相之前都被人拍到他穿着一件复古款埃弗顿球衣外出跑步；但在上世纪80年代末，他却痴迷于“曼彻斯特音乐浪潮”，对史密斯乐队和石玫瑰乐队颇为钟情，屡屡出现在他们的摇滚演唱会现场。平时的穿衣风格亦是如此：保罗·史密斯外套、牛仔裤搭配阿迪板鞋。

　　以63%的高得票率当选大曼彻斯特市长以后，他开始倡导“曼彻斯特主义”。剥开该“主义”，就可见伯纳姆想要解决的实质问题在于：从伦敦的官僚和金融家手中夺回城市控制权，以及让大曼彻斯特拥有更多自主发展权。种种对当时的保守党内阁的抨击，声称约翰逊首相的领导“陈旧且基本陷于瘫痪”，而后更不屑于利兹·特拉斯、里希·苏纳克，哪怕工党回到台上——由斯塔默当政，伯纳姆照样抨击称“民众与威斯敏斯特之间有巨大的鸿沟”。如此种种在英格兰西北曼彻斯特“发炮”，令“北境之王”名声大振。

　　当然，光靠向威斯敏斯特放狠话，而没有实际业绩，伯纳姆也不会在大曼彻斯特深耕九年、连选连任。在他当政之下，工业革命的发源地，曾经以棉纺工业著称的城市曼彻斯特快速转型复兴。其中一项标志性政绩是，他将原本零散的公共交通系统收归公有，将其命名为“蜜蜂网络（Bee Network）”，并改善了相关服务，医治了撒切尔政府时期开始的曼彻斯特及其周边公交服务私有化留下的长期弊病。曼彻斯特大学教授福特夸赞伯纳姆称：“他非常擅长挑选切中要害的政治议题，并讲出一个动人的政治故事。以公交变革为例，伯纳姆成功将此包装成了一个‘大卫挑战歌利亚’的故事：孤身对抗邪恶的公交公司和撒切尔的政治遗产。”福特认为，伯纳姆的行动，“是高明的零售政治，且象征意义非常重要”，而至为关键之处在于，不少曼彻斯特选民认可伯纳姆是当真为普通百姓说话。

　　然而，英国政治中挑选首相的方法，长期以来并不在意候选人是否有在地方当政的历练。此种政党政治，主要还在看谋求首相之位者所在政党当时当刻在议会所占席位数，以及谋求首相之位者本人的演讲能力、人脉整合能力等等。与特拉斯、苏纳克这般在保守党内也算能力平庸、顶岗上位者相比，此番作为工党内顶岗斯塔默上位者，伯纳姆却颇为不同。不同之处不仅仅在于他有地方行政之历练，更在于在党内，其甚至有“政治变色龙”之称。在党内，伯纳姆曾在布莱尔、布朗、科尔宾三位截然不同的党魁手下任职。

　　在主张强力反犯罪的布莱尔手下，伯纳姆任职于内政部，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被党内批评者戏称为“绞刑架上的伯纳姆”。然而，到2010年代，他又摇身一变，成为反警察腐败的社会运动领袖；随后，在科尔宾当选党魁的第一年里，伯纳姆又顺从地在其社会主义影子内阁中任职。总之，因为这些原因，斯塔默人送另一个外号——摇摆队长。

　　英国政坛流传着一个笑话：三个来自不同工党对立派系的成员同时走进一家小酒馆，酒保抬头说了一句——“你好啊，安迪。”

　　如今，当伯纳姆自己成为工党党魁、英国首相，他到底什么主张？曾经身居在野党地位或者地方行政主官地位而抨击威斯敏斯特的伯纳姆，迎来了当下在野党的抨击。比如改革党党首法拉奇说：“不管伯纳姆怎么试图重新包装自己，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圈内人。”听上去法拉奇态度温和，实际上无非是说，伯纳姆在工党内的“政治变色龙”行为已经证明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骗取党内上级或者选民的信任。

　　当然，在伯纳姆担任英国首相以后，竟然成为一个受骗者，这“剧情”真是连好莱坞一流编剧都得学一学：伯纳姆入住唐宁街10号后，曾与白宫幕僚长怀尔斯的冒充者互发过“一些信息”。幸而伯纳姆一发现可疑，就“迅速将其报告给有关部门”。唐宁街没有透露这些信息是什么时候交换的，有多少条信息，也没有说明这些信息是通过什么聊天系统交换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则表示，这只是“沟通上的误会”，算是给这位英伦“小弟”留了点儿面子。但伯纳姆上台之际，国际局势各种变幻。比如特朗普对没有帮助美国攻击伊朗的诸位盟友一一点名骂过来。这时候，在斯塔默当政时不为美国呼唤所动的英国会如何应对？欧盟与美国在俄乌问题上看法也不是一致，脱欧后在斯塔默时代又有些接近欧盟的英国，在伯纳姆首相的带领下又该如何选择？伯纳姆首相会继续“摇摆队长”行动吗？如果是，则是带领整个英伦三岛摇摆，这动静或许真有点儿大呢！主笔｜姜浩峰

链接：安迪•伯纳姆小传

　　1970年1月7日出生于英格兰西北部利物浦郊区安特里，毕业于剑桥大学。

　　2001年成为工党国会议员后，安迪·伯纳姆担任政府初级职务，并迅速晋升，曾出任卫生大臣。2010年、2015年曾两次竞选工党领袖但均告失败。2017年，以63%的得票率当选大曼彻斯特市长，随后于2021年、2024年两次当选连任。2026年1月，在工党内部出现质疑首相斯塔默的背景下，伯纳姆脱颖而出。5月14日，英国下议院工党籍议员乔希·西蒙斯宣布辞职，伯纳姆通过补选重返议会下院担任议员，从而获得竞选工党党首的初步资格。7月17日，伯纳姆当选工党党首。7月20日，安迪·伯纳姆在白金汉宫与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会面，获国王任命成为新一任首相，并被授权组建新一届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