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通缉令背后:安卡拉的大国棋局
8月18日,以色列战机轰炸了叙利亚的阿布杜胡尔空军基地,理由是土耳其试图在那里部署军事力量。8月21日,土耳其司法部长居尔莱克宣布,安卡拉已正式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等人发布“红色通缉令”。对一位仍在任的总理发出“红色通缉令”,即便放在国际司法实践中也不多见。就在空袭发生前仅仅十一天,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刚在麦加与沙特、巴基斯坦签下《麦加共同防务协议》。
从以色列的空袭,到安卡拉发出的通缉令,再到防务结盟,土耳其与以色列这对曾经的中东“准盟友”,正处在几十年来最危险的一段对抗中。而在这一系列的动作背后,土耳其深度介入中东地区安全事务,全面施加影响力的大国战略和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上图:7月7日,土耳其安卡拉,土耳其国产“胡尔杰特”喷气教练机飞越土耳其航空航天工业公司(TAI)总部,进行致敬飞行。
土以对抗正面升级
土耳其对内塔尼亚胡等人发布红色通缉令的直接导火索,表面看是8月18日清晨,以色列战机对阿布杜胡尔基地发动数轮空袭,扔在跑道与机库等基础设施的那些炸弹。这座位于叙利亚伊德利卜省的空军基地,自2012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便失去军事功能,停用多年。
以总理办公室当晚发表声明说,叙利亚允许土耳其军队部署到阿勒颇附近的这座空军基地,“几乎违反了”双方商定的安全现状。以国防部长卡茨8月22日进一步透露,根据以军截获的情报,土耳其正意图在该基地开展危及以色列国家安全的活动。土耳其方面反驳称,以方说辞旨在为对叙空袭“合法化”。
土叙关系的升温是理解这次空袭的关键。2025年8月13日,土耳其与叙利亚过渡政府签署军事合作备忘录,土耳其承诺协助叙利亚重组升级武装力量、重建遭内战破坏的军事基础设施。叙利亚方面当时曾向以色列保证,这份合作不会使叙利亚变成土耳其的军事桥头堡。但8月18日的空袭表明,以色列并未真正相信这一保证。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钮松分析称,以色列在叙越境空袭并不鲜见,自2026年初以来以军已在叙境内实施496次越境行动,但这一次的目标指向“土耳其”。在他看来,以军此举是“先发制人”,既是“秀肌肉”,也是“立规矩”:土耳其若真进驻这座距其边境约70公里的基地,将直接触及以色列的心理红线。
不过对以色列的这张法律牌,安卡拉其实准备了近一年。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11月,伊斯坦布尔检方曾对内塔尼亚胡等37名以色列官员发出逮捕令。2026年7月14日,伊斯坦布尔第11重罪法院又对内塔尼亚胡签发逮捕令,列出危害人类罪、种族灭绝罪、酷刑罪、劫持运输工具罪等9项指控。案件源于以色列在国际水域武力拦截向加沙地带运送人道主义物资的平民船队并拘押活动人士。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指出,土耳其对内塔尼亚胡等人发布红色通缉令,最直接的目标,是把国内司法命令国际化。尽管各国自行决定是否执行,不具有强制逮捕效力,但法律上的不确定性,将显著提高以色列官员出行的摩擦成本。土耳其正把与以色列的对抗从政治场域搬进司法场域。
上图: 7月16日,在耶路撒冷,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出席以色列议会会议。 以色列议会于7月17日凌晨解散,新一届议会选举将在10月27日举行。
红色通缉令申请发出于以色列空袭阿布杜胡尔基地三天之后,在李子昕看来,这可视作土耳其对以军行动的正面回应;同时,以色列议会选举定于10月27日举行,通缉令客观上对处于选战中的内塔尼亚胡形成牵制。
对这张牌的实际效果,土耳其学者态度冷静。巴什肯特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教授于纳尔对新华社表示,此举“更多是一种姿态”,内塔尼亚胡不会前往可能将其抓捕并引渡至土耳其的国家。
美国的态度耐人寻味。美国驻土耳其大使兼叙利亚问题特使汤姆·巴拉克8月22日表示,以军空袭前并未向美方发出预警,他担心此举可能是在“引诱土耳其方面出手”。对华盛顿而言,一边是铁杆盟友以色列,一边是北约盟友土耳其,两者若真起冲突,美国将陷入两难。特朗普政府一方面对埃尔多安态度友善,另一方面已在着手推动以色列、土耳其、叙利亚之间的“冲突规避机制”。
以色列方面反应同样强烈。以总理办公室8月21日发表声明,称恐吓以色列领导人和军人的企图不会得逞,并将埃尔多安称为“反犹太独裁者”,批评其“屠杀库尔德人、收留哈马斯并占领一半塞浦路斯领土”。土耳其总统府新闻局随即驳斥,指内塔尼亚胡采取的是“廉价的选举伎俩”。一攻一守之间,安卡拉选了一条以色列军事机器难以反制的战线:法律。
“土耳其就是下一个伊朗?”
这场对抗中最具冲击力的一句话,出自以色列前总理贝内特。6月28日,他在接受西班牙《独立报》专访时警告:“土耳其正在构成新的威胁。我警告各位:土耳其就是下一个伊朗。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是一个老练且危险的对手,企图包围以色列。”
贝内特的言论并非孤例。过去数月,以色列政界、军界人士对土耳其的措辞不断升级。“下一个伊朗”的比喻,恰好击中了以色列最深层的战略焦虑。
过去几十年,伊朗一直是以色列的“头号假想敌”。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伊朗最高领袖在此次冲突中丧生。经过40天高强度战争,双方于4月停火,6月签署谅解备忘录,约定在60天内谈判达成最终协议。8月17日谈判窗口届满,分歧未解,谈判陷入僵局。8月30日,美军又打击了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拉腊克岛。以色列尚未从与伊朗的冲突中完全抽身,便发现土耳其已站到台前。
在以色列看来,土耳其比伊朗更难对付。伊朗长期遭受制裁,经济疲弱,孤立于国际体系之外;土耳其则是北约第二大常备军事力量,拥有较完整的军工体系,其无人机已出口至沙特、乌克兰等国,今年5月还首次公开了洲际导弹。更重要的是,土耳其与美国存在正式同盟关系,以色列若要动武,须先掂量北约的分量。
土耳其方面的言行也在推高紧张局势。据多家媒体报道,埃尔多安在一次公开宗教活动中祷告“摧毁以色列”,土耳其内政部长奇夫特奇随后号召“解放耶路撒冷”。内塔尼亚胡6月底回应称,以方将“非常严肃地”对待相关言论,并“请美国予以关注”。
以色列的强硬姿态也包含选举考量。以国家安全研究所研究员拉米·丹尼尔对媒体表示,在内塔尼亚胡看来,“利用与土耳其的摩擦来展现自身实力、赢得选票的诱惑,或许会超过对本国战略利益的考量”。换言之,10月27日议会选举临近,对土强硬既是地缘选择,也是选战策略。
被以色列称为“下一个伊朗”,对安卡拉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的军事存在与强硬姿态,已被对手当成足以改变中东力量对比的因素。
将视线从土以双边拉远至整个中东地区,《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签署值得重点关注。协议核心条款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
在这份协议中,土耳其的角色分量很重。协议签署次日,土耳其外长费丹便表示,协议不应局限于三国,而应发展壮大。
土耳其的“奥斯曼大国梦”

上图:2月27日,荷兰鹿特丹,土耳其海军派出四艘舰艇参加北约演习。
土耳其作为巴勒斯坦的长期支持者,多年来一直在国际上呼吁解决巴以冲突。而对内塔尼亚胡发出红色通缉令及审判要求,表面上看似为受害者讨公道,实际上却埋藏着土耳其自身的战略考量。前文的动作背后,都有一套历史叙事在支撑。
土耳其共和国的前身奥斯曼帝国,极盛时期疆域横跨欧亚非三大洲,从巴尔干、安纳托利亚一直延伸至北非和阿拉伯半岛,面积超过500万平方公里,地中海一度几乎成为其“内湖”。
埃尔多安从未掩饰对奥斯曼历史的推崇。他宣称土耳其共和国是奥斯曼帝国的延续,并公开称颂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是“近150年来土耳其最具战略眼光之人”。其政治叙事中带有明确的时间表:“2053计划”提出,要在伊斯坦布尔陷落600周年之际使土耳其成为“全球性大国”;“2071展望”则设想,在曼齐克特战役胜利1000周年时,使土耳其恢复到1071年的“奥斯曼水平”。
学术界将这套主张概括为“新奥斯曼主义”。据光明网报道,土耳其政府试图借此恢复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影响力,将自身塑造为影响欧亚非三大洲事务的枢纽大国。
这种历史抱负已经转化为具体的对外行动:在叙利亚,土耳其打击库尔德武装、协助过渡政府建军,并筹划进驻空军基地;在利比亚,土耳其派兵支持民族团结政府,在的黎波里附近保有军事存在;在东地中海,土耳其与希腊、塞浦路斯围绕油气资源持续角力;在高加索和中亚,土耳其借突厥语国家组织拓展影响力。埃尔多安的手,几乎伸到了奥斯曼帝国当年的每一块地盘附近。
近期,土耳其还收获一项重要进展。8月25日,“叙利亚民主力量”和叙库尔德自治政府宣告解散。这个长期困扰安卡拉的库尔德问题在叙利亚方向出现松动,对土耳其而言无疑是战略利好。
当然,大国梦需要国力支撑,而国力不会因为强硬言辞而自动增长。土耳其经济近年持续承压,里拉长期疲软,通胀一度高企,野心与实力之间存在落差。但在埃尔多安看来,越是国内承压,对外强硬越有国内政治上的动员价值。
土耳其这套“大国梦”战略,是以色列战略焦虑的根本。当然,多数分析人士认为短期内双方仍是“斗而不破”。土耳其中东技术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巴哲的判断具有代表性:土耳其是北约成员国,以色列不可能轻易与北约国家发生直接军事冲突。钮松也注意到,土耳其目前的官方表态仍是“不寻求战争”。
但“不打”不等于“相安无事”。以色列在叙利亚以空袭“立规矩”,土耳其在法律与外交战线反击,双方都在给对方划设红线,谁也不愿先行退让。
土耳其试图找回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位次,以色列则将自己武装成一座愈发警觉的堡垒。旧秩序裂开的口子,不会迅速合上。对安卡拉来说,这大半个月的动作都是在为“大国”二字做注脚;但大国地位最终要靠实力兑现,红色通缉令和防务协议只是起点。记者|刘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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