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旧秩序加速瓦解,新秩序尚在孕育
美以伊持续对抗背景下,伊朗多次打击阿拉伯国家境内美军基地,美国在中东长期兜售的安全保护伞出现公信力裂痕。域内国家基于各自现实处境,重新审视外部安全依附,在大国博弈缝隙中寻找自身出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东旧秩序加速瓦解,新秩序尚在艰难孕育之中。
信任裂痕显现
今年2月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伊朗对分布于巴林、阿联酋、伊拉克、科威特等多国境内美军基地实施多轮打击,美国虽拥有强大军事硬件,却难以有效为驻扎东道国提供可靠安全庇护。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研究员、中东问题资深专家李伟建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中指出,过去数十年,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将自身安全深度绑定美国,大量采购美制武器,向美国缴纳变相 “保护费”,换取美国的安全承诺。但现实反复证明,美国的安全保护始终服务于本国全球利益,并非无条件为地区盟友兜底。
上图:9月2日,几艘商船停泊在霍尔木兹海峡上。
“冲突过程中,美军基地遭袭,美国并未完全兑现对东道国的安全保护承诺,海湾国家切身体会到依附域外大国的安全模式存在先天缺陷。美国并非军事力量不足以介入中东,而是不愿将宝贵战略资源无限制投入中东。美国需要同时兼顾亚太、欧洲等多个战略方向,中东战线拖得越久,消耗的兵力弹药越多,就越不利于其全球大国博弈布局。多重现实叠加,不断消解中东国家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信任。但应当客观看到,美国并未彻底退出中东,其在海湾仍然保留多处军事基地,武器贸易、外交斡旋依旧维持相当存在感,只是‘绝对安全保护者’的神话已经破灭,地区国家对美心态由完全依附转向理性权衡。”
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之后,西方舆论普遍将其称作“中东小北约”,在李伟建看来,这一表述并不准确。“北约诞生于冷战,是域外大国主导、具备统一联合指挥体系、常设联合军事力量,带有强烈对外扩张与集团对抗色彩的军事同盟。而麦加防务联盟没有统一联军指挥机构,没有常设联合部队,防御条款的触发条件、出兵义务均未形成硬性约束,不针对第三方,机制向所有认同主权原则的地区国家开放,核心目标是实现地区自主安全治理,摆脱对域外安全保护的过度依赖,本质是地区国家探索自主安全路径的尝试,而非复刻北约式军事对抗集团。”
值得注意的是,中东不同国家基于自身国情,对当前局势做出差异化判断,纷纷开始向外寻找新的发展与安全出路。
李伟建指出,伊拉克身处冲突漩涡中心,在保持与伊朗密切联系的同时,也谨慎减少对它的依赖,并顶住美国要求解除亲伊朗民兵武装的压力,试图在美国和伊朗之间维持外交平衡,极力避免本国领土沦为大国角斗场。在近期地区战事中,伊拉克反复呼吁各方停火,推动外交斡旋,拒绝选边站队。“伊拉克既对美国保留现实外交联系,又不能忽视伊朗对本国什叶派社会力量的巨大影响,同时希望借助中国等第三方力量,推进本国基础设施重建,谋求经济复苏,奉行多元平衡外交成为现实选择。”
叙利亚历经长期战乱,社会经济满目疮痍,内部治理难题重重。当前叙利亚最大诉求是结束动荡,完成国家重建。对外奉行避免与邻国冲突的政策,同时在大国间寻求平衡并积极吸引投资。在对外关系层面,叙利亚积极修复与美国关系,寻求解除制裁和获得经济支持。“具体来说,新政府正努力摆脱过去一边倒的阵营模式,推行一套‘亲美稳以、平衡中俄、制衡伊朗、绑定中国重建’的组合拳。”李伟建说。
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经历冲突冲击之后,战略自主意识显著上升。过去他们将安全押注美国,如今看清美国保护的局限性,一方面继续维持与美国的外交、经贸联系;另一方面积极拓展多元伙伴关系,推进人民币结算等去美元化实践,把越来越多资源投入本国现代化转型。
“之前,像沙特阿拉伯这些国家本来也是保守的伊斯兰国家,但是他们走上了转型之路,一步步推进社会改革。现在他们举办演唱会,允许女性驾车、看足球比赛。还在搞全球电竞中心,搞电竞赛事等新型文化娱乐项目。卡塔尔花2亿美元搞个世界杯,好多国家都在朝开放发展的路子上走。”
在李伟建看来,中东旧的依附式安全体系正在瓦解,但新的地区安全架构尚未成型。绝大多数中东国家已经意识到,单纯依靠某一个域外大国,无法给自己带来长久安宁,多元外交、自主自强成为越来越多国家的共识。
如何和平发展
尽管传统热点冲突再起,局部战火持续,但谋求和平、聚焦发展,已经成为中东各国普遍的内在诉求。李伟建指出,长久以来,外部势力刻意放大教派分歧,塑造代理人战争叙事,消耗中东国家资源,让大量人力财力浪费在冲突对抗之中。经过数十年动荡,中东国家已经疲惫不堪,各国民众对战争厌倦,各国政府都迫切希望推进本国现代化转型。
上图:7月30日,伊朗在德黑兰阿扎迪广场展示着一架伊朗无人机和一个伊朗导弹系统。
很多中东国家已经开启转型探索,但是战乱、资金短缺、技术短板制约着众多国家现代化脚步。在此背景下,注意新畅议!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时隔十年再次访问埃及,并在埃及《金字塔报》《消息报》《共和国报》发表署名文章《风雨同舟七十载,踔厉奋发新征程》。文章指出,埃及是中国在阿拉伯世界和非洲的重要贸易和投资伙伴,是最早参与共建“一带一路”的国家之一。中国企业在埃及建成非洲第一高楼和非洲第一条城际电气化轻轨,埃及鲜橙成为中国对非洲建交国实施零关税后首批进入中国市场的非洲产品,双方各领域互利合作成果惠及两国千家万户。中埃合作的成果遍及埃及国土——中国企业参与建设新行政首都新开罗,385.8米非洲第一高楼拔地而起;非洲第一条城际电气化轻轨,连接开罗东部新城、工业区与新行政首都,极大改善开罗周边数百万居民通勤条件;苏伊士经贸合作区吸引数百家企业入驻,创造大量本土就业岗位;双方还在新能源、卫星技术、数字经济等高科技领域持续拓展合作,同时探索熊猫债等创新金融工具,帮助埃及缓解资金压力,助力埃及实现2030发展愿景。
李伟建说:“与美国合作往往裹挟冲突、对抗,耗费巨额军费,却很难换来民生改善;而和中国合作,能够实实在在修建城市、轨道交通,带动产业发展,改善普通民众生活。埃及的成功实践,对周边国家产生强烈示范感召,促使更多中东国家重新思考对外合作的路径选择。”
“放眼整个中东,伊朗的处境也极具代表性。伊朗承受长期制裁,国内通胀高企,民生压力巨大。即便有强硬派在对外斗争当中获得声望,但革命卫队并不擅长国家经济治理。伊朗国内务实力量已经意识到,仅仅依靠对抗无法解决国内困境。环顾世界,美国、以色列不可能帮助伊朗发展;俄罗斯自身面临巨大外部压力,难以向伊朗输出大规模建设资源;沙特等海湾国家有钱,但缺少完整工业建设能力。现实之下,伊朗越来越看重5年前同中国签订的《中伊25年全面合作协议》。”
这份协议当年由伊朗前任总统莱希大力推动落地,覆盖能源、港口基建、通信、贸易结算多个板块,希望借助中方资金、技术,推动本国经济脱困,跳出西方设置的经济牢笼。可惜莱希意外遇难之后,伊朗政坛经历一轮大洗牌。新政府上台,外交路线出现摇摆,这份协议的推进节奏明显慢了不少。医生出身的佩泽希齐扬出任总统以后,采取了一些措施改善同西方的关系,甚至打算出访西方。如果不是这次美以挑起战事,伊朗也尝试着要做一些开放。
中国长期进口伊朗石油,伊朗意识到在能源贸易方面不会被美国的威胁轻易裹挟。更重要的是,经过多轮空袭,伊朗不少电厂、道路、港口设施受损。全球范围内,很少有国家可以不靠西方零部件,完整承接大规模重建工程。中国完备的工业链条,可以提供设备、工程服务,帮助伊朗修复被战火破坏的各类基础设施。“当然,外部的合作只能创造条件,一个国家想要扛住外部重压,最根本还是要靠自身内部稳住局面。再好的外部助力,也替代不了自己的内部治理。只有发展才能回应民众诉求。大势已经清晰,冲突可以制造短期动荡,却难以逆转地区国家谋求发展的总体历史方向。”
影响局势的变量
从中长期历史维度观察,从小布什政府时期开始,历经奥巴马、拜登、特朗普各届政府,美国在中东的总体走向就是战略收缩,这是由美国综合国力相对变化、全球战略重心逐步向亚太、美洲方向倾斜而决定的,不会因为民主党、共和党轮替发生根本性逆转。
在李伟建看来,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共和党,更加看重现实利益交易,奉行商人式外交逻辑。特朗普并不愿意深度卷入中东战争,他希望摆脱中东泥潭,把资源抽离出来,集中用于亚太以及美洲门罗主义相关布局。对于麦加防务联盟,特朗普政府没有第一时间公开表态,后续给予肯定,认为地区盟友自行承担安全责任,可以减轻美国的防务负担,契合其减少中东投入的思路。
民主党阵营的中东策略相对更加理性克制,更加重视制度、盟友体系与外交斡旋手段,反对无底线的冒险军事行动。民主党担忧无节制的军事冲突,会进一步损耗美国全球影响力,撕裂美国与欧洲盟友关系,推高全球能源价格,反噬美国国内经济。
两党分歧只是策略层面,而非根本战略目标。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要维护美国在中东核心利益,维护美元霸权,维护以色列的生存安全,维护美国军火集团利益。两党都不愿意看到中东国家完全摆脱美国影响,都会动用外交、经济、军事手段,力图维持美国在中东的话语权。
以色列国内政局,又会反过来绑定美国两党的中东政策走向。内塔尼亚胡身陷贪腐诉讼,战时政府可以延缓司法审判,存在孤注一掷发动更大规模冲突的动机。以色列国内极右翼势力强势,会持续向美国施压,逼迫美国为以色列利益背书。美国国内选举周期、以色列议会选举,共同构成中东局势重要的变量。
中东的未来,终究掌握在中东各国人民手中。全球南方国家的团结协作,发展优先的理念,正在为动荡的中东提供另一种可能性。当然秩序重构不会一蹴而就,外部干涉、内部矛盾、经济困境等多重风险依旧存在,黑天鹅事件仍有爆发可能,中东走向稳定与发展,依旧漫长曲折。记者|陈冰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