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签署之后

　　激发地区共同安全的内生动力，推进地区共同安全的综合治理，筑牢地区共同安全的发展根基，增强地区共同安全的国际协同。当地时间9月2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开罗太阳宫与埃及总统塞西会谈时，提出四点倡议。

　　正是中东又起波澜的时刻。美国同伊朗所签署的临时停火协议到期，当地时间2026年9月1日，美军对伊朗境内伊斯兰革命卫队目标发动了自7月以来规模最大的一轮军事打击，行动持续约六个半小时。伊朗随后展开多国报复性反击，击中一架美军MQ-9“死神”无人机，并对位于约旦、巴林、科威特和伊拉克的美军目标发动导弹与无人机联合攻击。双方在经历约一个月的相对平静后再次激烈交火，美军甚至开始袭击伊朗油轮，中东局势骤然升级。

　　在此之前，8月7日，在沙特阿拉伯麦加，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三方坐定，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仅仅时隔一天，8月8日，土耳其就对外宣称“协议有望扩员”。当8月1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对该协议表示欢迎以后，却传出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欢迎伊朗加入该协议。

　　一旦伊朗加入《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则美国同伊朗该是什么关系？还会打起来吗？接到邀约的伊朗方面并没有迅速做出决定——难道对这一协议的保护力伊朗持怀疑态度？还是有其他什么顾忌？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与中东地区既往的一些结盟状况有哪些本质不同？会将中东引向何方？

上图： 8月7日，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中）、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左）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在沙特麦加签署协议后合影。

巴基斯坦价值突显

　　二战结束以后，中东地区各种结盟层出不穷。但就伊斯兰世界的结盟来说，除了在联合国享有非政府性咨询机构地位的“伊斯兰世界联盟”之外，很少出现跨度很大的结盟，而本质上“伊斯兰世界联盟”60多个成员国间又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盟国关系，哪怕互相打仗仍都在该联盟内的情况也曾发生。

　　阿拉伯国家联盟（阿盟）曾几乎共同进退，对以色列无论是战是和，总体上是要在阿盟峰会等场合先讨论一番的。而阿盟的二十余成员国无一例外，都是位于北非或者中东的阿拉伯国家。在伊斯兰世界，阿拉伯国家与非阿拉伯国家有没有结盟的可能性？从历史上看，很难。如今被以色列看守内阁总理内塔尼亚胡一直挂在嘴边的“抵抗轴心”，貌似是这样一种结盟。并非阿拉伯国家的伊朗似乎是其间“大佬”，而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哈马斯、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组织以及当年的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则都属于阿拉伯范畴。他们之所以能够同伊朗连结在一起，一大原因在于都是什叶派，同阿拉伯世界中势力更大的逊尼派相比，他们有同伊朗结盟的教派基础。尽管如此，其实“什叶派之弧”也只是美国、以色列等国政治、军事、媒体人员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称谓，只是对伊朗影响下的相关国家和力量行动的一种描述。事实上“什叶派之弧”从未有过正式的结盟文件、结盟仪式。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之签署就不同了。沙特是阿拉伯国家；土耳其不是阿拉伯国家；而巴基斯坦不仅不是阿拉伯国家，甚至其位于南亚次大陆，从地理上看并不是中东国家。然而，在今年2月底美国、以色列与伊朗战事爆发之后，4月，一支由巴基斯坦空军的战斗机和支援机组成的力量进驻沙特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当时，沙特国防部声明提及，“这是依据两国签署的联合战略防务协议所实施的行动，将有助于维护地区和国际层面的安全与稳定”。

　　诚然，巴基斯坦空军在2025年对印度的空战中，使用中国产歼-10CE战斗机迎击来犯之印度空军战机，击落多架法国制造“阵风”战斗机，以及俄制苏-30战斗机及无人机，堪称战果突出，可总体上看，巴基斯坦给人的印象并非一个跨区域的军事强国。在印巴分治近八十年的时光里，总体上巴基斯坦处于守势。如今，其因何会跨越阿曼湾、霍尔木兹海峡，进入波斯湾，进入沙特？

　　在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龙臣看来，就巴基斯坦本身的情况看，其因长期严防印度而保有规模庞大的兵力，更兼如今事实上有了核威慑能力，但长期受到资金短缺制约。当有机会通过跨出本地区而获得更多资金的时候，巴基斯坦一定会综合考量。显然，沙特之邀请，正符合巴基斯坦考量下的预期——沙特坐拥雄厚资本，又是伊斯兰国家，且总体上与本国类似，逊尼派占据人口多数。通过驻军沙特，巴基斯坦期望得到稳定的来自中东大户的酬金。

　　至于沙特之所以邀约巴基斯坦，是因为看到了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动武之后，伊朗反击时，导弹直接瞄准在中东各国的美军基地打。特别是距离伊朗较近的沙特等国，遇到这样的情况简直苦不堪言。毕竟伊朗的导弹除了直接命中到美军基地区域内，也有弹片等等落在区域外，且直接对这些存在美军基地的中东国家的人员、设施等等造成威胁。以沙特为首，一些阿拉伯国家表达了对美国安全担保的“严重担忧”。

上图：5月26日，沙特阿拉伯麦加，沙特防空部队加强戒备保护领空。

　　沙特选择巴基斯坦空军进驻本国基地，当然是看中了巴基斯坦空军逐渐成长为一支拥有体系化作战能力、拥有优质装备与人员的善战之师。同时也更是看到巴基斯坦与美国、伊朗都还保持较好关系。在美以伊战事激烈之际，正是巴基斯坦从中斡旋，使得美国、伊朗代表坐到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谈判——哪怕谈判过程磕磕绊绊，却也最终签署了临时停火协议。由巴基斯坦空军进驻沙特，在当时来说，既不会导致伊朗的导弹呼啸而至，也不会使得美国的战机频频抵近——巴基斯坦价值突显！

土耳其不仅眼馋市场

　　也正因沙特引入巴基斯坦空军到中东起到了不错的效果，令土耳其产生了与沙特、巴基斯坦结盟的兴趣。

　　土耳其近年本就在伊斯兰世界中寻求更多合作伙伴，比如2025年8月，其与印度尼西亚在伊斯坦布尔国际防务工业展览会上签署军售协议——土将以大约100亿美元的价格向印尼出售48架其自研的“可汗”战斗机。“可汗”战斗机是由土耳其航空航天工业公司主导研发的双发重型隐身战斗机，旨在替代土耳其日益老化的F-16机队，并与F-35、苏-57等第五代战机展开国际军售竞争。尽管一年多时光过去也未见“可汗”战机有特别大的进展，然而在龙臣看来，土耳其目前处于《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三方中“支柱”的地位。“其在无人机、导弹、传感器、电子战等领域拥有成熟的军工能力，而这恰恰是沙特防务体系最为欠缺的环节。”龙臣分析。哪怕巴基斯坦拥有JF-17战斗机的生产线，甚至能将这款同中国共同研发的战斗机外销，可土耳其与之相比仍有一些其他优势。土耳其是北约国家，整体上国家的工业化水平也优于巴基斯坦、沙特。土耳其遇到的麻烦在于其拥有较为先进的国防工业技术却缺乏市场。除了本国军队采购以外，土耳其制造原本很难找到买家。在北约内部，欧洲、北美国家不太会采购土耳其装备。由此推高了土耳其装备的单价。这也是土耳其近年来将伊斯兰世界定为新的目标市场之缘故。向印尼推销“可汗”战机如此；与上海合作组织走近——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9月2日明确表示希望加入上合组织，也是如此——毕竟上合组织成员国中的中亚五国都是伊斯兰国家。

上图：巴基斯坦空军JF-17战机。

　　当与伊斯兰世界颇具影响力的沙特、巴基斯坦达成共识，签署共同防务协议，单从武器出口方面讲，土耳其亦认为大有前景。当然，在土耳其方面来说，签署该协议的目的绝不仅仅在于卖货。8月31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在伊斯坦布尔举行根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成立的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第一次会议，重点讨论落实协议、深化防务合作以及建立相关机制。三国外长、防长、参谋长与会。土耳其外长菲丹当天表示，秉持着对安全、稳定和繁荣未来的愿景，新的联盟以防御为主。联盟以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他国内政等国际法原则为基石。

前景如何，关注三点

　　在《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签署以后，一些西方媒体称之为中东“小北约”。同时有人提出疑问：“如果北约成员国与《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成员国开战，作为北约成员的土耳其该怎么办？”土耳其给出的回答竟然是欢迎伊朗加入《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如果说沙特、巴基斯坦都算是美国某种意义上的盟国，与北约开战的可能较小，那么伊朗如果加入中东“小北约”，处于北约东南门户的土耳其该怎么抉择，确实是个难题。

　　新华社报道援引分析人士之言表示，“由于中东地区形势错综复杂，三国未必能在任何情形下都切实履行协议规定的‘一国受袭、共同响应’义务”。而伊朗迟迟没有回复沙、土、巴三国之邀约，则不仅仅与怀疑协议规定与现实操作可能有距离有关。卡塔尔半岛电视台分析，《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也存在帮助美国吓阻伊朗及“抵抗轴心”的可能。为此，伊朗更担心自己轻易答应入约相当于入套。至于伊朗的近邻土耳其不太可能为保卫沙特而与伊朗直接冲突。叙利亚国际关系专家穆罕默德·奥马里则认为，如果“麦加协议”缔约国能针对以色列等潜在攻击方共同采取行动，那么该机制未来会吸引更多力量加入；反之，将暴露该机制的脆弱性。

　　除了履约义务难确定，目前放在沙、土、巴三国面前的问题还有缔约忧虑待消解、目标定位难确定。沙特希望通过协议强化自身地区领导者地位，土耳其则希望借此成为“跨东地中海—海湾—南亚地区”的安全提供者，两国间存在潜在的主导权之争。而在龙臣看来，《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达成，表面上看是地区国家对美国主导的传统中东安全秩序失效的回应与补充，但并不意味着美国主导的安全架构就此被替代。事实上，签署协议的三方均与美国保持着密切的军事或安全合作，在先进武器装备、防空体系和情报能力等方面难以摆脱对美国力量的依赖。地区国家自身军事力量的增强，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有助于降低美国直接承担的地区安全成本罢了。主笔｜姜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