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赚的钱怎么分?
2026年4月10日凌晨,美国旧金山北海滩,一名20岁男子向OpenAI首席执行官奥特曼价值2700万美元的豪宅投掷燃烧瓶,点燃了外院的门。几小时后,他又出现在OpenAI旧金山总部附近扬言纵火。而在此前的4月6日凌晨,有人向印第安纳波利斯一位支持数据中心建设的市议员家门口连开13枪,现场留着一张纸片,写着“不准建数据中心”。
两件事未必有关联,放在一起却像一道裂缝:AI的争论,已经从网上吵嘴,变成指向具体人、具体设施的冲突。它说明一件事:一项技术的红利和代价分得太不均,社会情绪迟早要找个出口。矛盾的源头其实很简单:一边,AI在疯狂造富;另一边,绝大多数人的工资单没有动静。
造富的赛道和逻辑变了
2026年3月发布的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上,马斯克身家约8390亿美元,一年内增加约4970亿美元,新增财富折合每天约13.6亿美元,相当于1.8万名美国普通劳动者一整年的工资收入。同年6月,他一度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身家突破万亿美元的富豪,此后财富在8000亿至9000亿美元之间剧烈波动。榜单上全球亿万富翁的总财富达到创纪录的20.1万亿美元,平均每天新增一位亿万富翁。英伟达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OpenAI估值升至8400亿美元,中国大模型公司DeepSeek首轮对外融资的估值传闻已达500亿美元。
拉长时间轴,财富结构的失衡更为醒目。美联储2025年末数据显示,美国最富有的1%群体持有全国32%的财富,创1989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而底层50%的民众仅拥有2.5%。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的报告提供了更细的截面:2022年至2026年一季度,美国家庭直接持有的股权财富增长约21万亿美元,其中前10%的家庭拿走了约88%,后50%的家庭仅分得约1%。而这几年,正是AI驱动美股上涨最集中的两年。
互联网革命与移动互联网革命同样造就过巨富,为何AI带来的割裂感尤为强烈?一个常见的解释是:此前的技术以“连接”为内核,把人和信息连起来,谁都能用;AI的技术路径则是“替代”,直接替人干活。互联网兴起时,一名大学生凭一台电脑和一个网站即可创业;而现在训练一个顶级大模型,需要数十亿美元投入、海量数据与成规模的芯片集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直接将AI定性为“资本偏向型技术”:它赚的钱,天然更偏向掌握资本、数据与算力的少数方。正如有评论所概括:普通人可以使用AI,却无法拥有AI。
技术壁垒高、马太效应强、变现快、赛道集中——这四个特点,让AI造富和过去盖工厂、炒地产、做金融都不一样。传统行业的财富生成,往往要经过建厂、雇工、铺设渠道等环节,收益会沿产业链部分溢出一些;而AI的财富,从模型训练到全球收割,根本不经过普通人的口袋。
富豪在飞,工资在爬
将全球顶级富豪的财富增速、全球人均收入增速与传统行业劳动者的薪资增速放在一起比较,三组数字的差距是指数级的。
先看富豪。福布斯2026年榜上,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的身家分别达到2570亿、2370亿美元;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位列第八,而其执掌的公司已是全球首家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的科技企业。头部AI公司一年新增的市值,超过许多国家全年的GDP。
再看全球人均收入。世界银行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为2.6%,发展中经济体人均收入增速预计为3%,较2000年至2019年的平均水平还低约1个百分点;照此速度,发展中经济体的人均收入仅能达到发达经济体的12%。全球大多数人所分享的增长,每年也就两三个百分点。
最后看普通打工人。美国的数据最具代表性:2024年2月到2025年2月,劳动者实际平均时薪只涨了1.2%,物价指数却涨了2.7%,工资跑不过物价。拉长看,过去四年美国CPI累计涨21.2%,家庭收入只涨19.4%。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西蒙·约翰逊曾展示过一张图:1960年代以来,美国受教育程度最低群体的实际周薪几乎没动过;中等学历的人则持续承压,大量中等技能岗位消失。国际劳工组织也警告,全球工资增长缓慢,通胀正在吃掉购买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1990年全球劳动报酬占GDP约54%,2025年降到41%——三十五年间,相当于十万亿美元级别的财富从劳动者手里转到了资本手里。
在中国,有数据显示,数据标注员的月薪仅3000元上下,而另一边,AI科学家的平均月薪突破13.7万元,大模型公司一轮融资几十亿元。同一个行业里,负责“喂养数据”与负责“编写算法”的人群,收入相差四十余倍。
AI红利卡在了哪里
AI创造的财富是实实在在的,但分布高度不均。据业内测算,2026年全球AI净利润池规模约6370亿美元,集中于产业链最上游,英伟达等算力芯片企业、台积电等晶圆制造厂商、SK海力士与三星等存储企业,率先获得投资周期中最丰厚的回报。越往下游,应用企业越需要承担采购算力、改造流程的成本;普通劳动者面对的则是更冷的现实——资本正从“雇人干活”转向“让AI干活”。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现在提到AI,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变革”,而是“我的工作会不会被替代”的担心。
Meta的裁员是个注脚。据路透社报道,这家社交媒体巨头裁起员来毫不手软,不是因为它不赚钱,而是扎克伯格要腾出现金,建一个“曼哈顿岛那么大”的数据中心,并疯狂地大规模采购英伟达的芯片。在巨头的账本上,人从“创造价值的核心资产”变成了“有待优化的成本”。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65%的美国人在工作中完全不用AI。对这些人来说,AI不是改变世界的魔法,是让他们睡不着的阴影。
AI最先冲击的是普通人够得着的岗位。MIT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指出,AI最容易替代文员、初级分析师、基础程序员、翻译、法务助理、客服这类标准化工作——这些恰恰是中产和白领立足的地方。世界经济论坛预计,全球可能有多达9200万个传统岗位消失。中产空心化、两头大中间小的“哑铃型”社会结构,正从学术讨论走向现实。
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在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警告,未来数年发达经济体将有60%的岗位受AI影响,全球范围内约为40%。麦肯锡估计,美国低收入劳动者因自动化面临岗位转换的可能性,约为最高收入群体的14倍。
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说得更直白:AI正以极快速度把财富聚集到极少数人手里,相关上市公司市值几千亿上万亿元,但这些财富不会自然流到普通人那里;普通人既难获得新岗位,也难从分配机制里受益。
收入差距拉大,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还会变成下一代的机会差距。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在2026年CF40报告会上提醒,技能分化和数字鸿沟可能让阶层流动受阻——“要不你有平台,要不你有技能,否则新技术发展可能对你不是特别有利。”当财富开始代际传递,AI红利分配的不平衡,就不再只是这一代人的事。
各国监管开始动手
财富的高度集中,使监管随之收紧。过去两年,全球反垄断的矛头几乎一致指向数字巨头。
欧盟下手最狠。2024年3月《数字市场法》生效,2025年4月就开出第一批罚单:苹果5亿欧元、Meta 2亿欧元。同年9月,谷歌因为在在线广告技术市场滥用支配地位、偏袒自己,被罚29.5亿欧元;2026年7月,又因违反《数字市场法》被罚8.9亿欧元。意大利也罚了苹果近亿欧元。欧盟还在评估亚马逊、微软的云服务算不算“守门人”,苹果干脆起诉要求废除这部法律。白宫把这些罚款叫“新型经济勒索”,美欧为此吵到现在。
美国的态度更为复杂。对内,司法部诉谷歌搜索垄断案于2024年8月胜诉,法院认定谷歌构成垄断;2025年9月公布的补救措施要求谷歌向竞争对手开放搜索数据与结果,但未采纳拆分Chrome的动议。2026年9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联合22个州起诉亚马逊,指控其自2019年以来系统性超额收取广告主超过200亿美元。对外,特朗普政府一边以关税施压欧盟“松绑”,一边强调维护美国AI的全球领先地位。有分析将其概括为“对外松绑、对内加压”。
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认定苹果、谷歌具有“战略市场地位”,2026年6月建议允许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替代支付系统,直接冲击两大应用商店沿用近二十年的抽成模式。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提出“公民红利”设想,认为AI带动的半导体景气周期将新增约120万亿韩元税源,这部分收益应回馈全体国民。
中国于2021年对阿里巴巴开出182.28亿元反垄断罚单,近年来监管思路更强调“发展与安全并重”,国务院2026年5月印发的《稳岗扩容提质行动方案》明确提出,鼓励企业在应用人工智能时同步开展转型转岗培训,扩大数据标注员、人工智能训练师等新职业新工种需求,帮助劳动者尽可能稳在企业。
更狠的方案也摆上了台面。美国参议员桑德斯提议,对年销售额超2亿美元的大型AI公司一次性征收50%的股权,建一个约7万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每年给每个美国公民发超过1000美元现金分红。参议员沃伦主张对AI企业利润、数据中心、大型算力设施征税。OpenAI管理层讨论过向美国政府出让5%股份(约合426亿美元),让公众通过政府持股分享AI收益。江苏常州也在试点对自动化企业收专项调节金。这些方案有的激进、有的还模糊,但都在问同一个问题:AI赚的钱,到底归谁?
松不得,也紧不得
政府监管的难处在于两难:不管,巨头通吃;管太狠,又怕掐死创新。美国的拧巴就是例子——既怕巨头权力太大,又指望靠AI保住竞争力。
经济学家给的答案不一样。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提醒,每次重大技术进步都会重新洗牌分配。经济史学家Robert Allen的研究显示,第一次工业革命后,工人产出明显提高,工资却几十年没跟上,出现“恩格斯停顿”——直到约一百年后,劳动收入占经济的份额才开始回升。黄益平据此警告,AI可能经由资本偏向、任务极化、技能分化、财富放大四种机制加剧收入分配失衡,并主张以“防御、赋能、再平衡”三策应对:筑牢社会保障底线、强化反垄断执法,推动劳动者掌握AI技能,探索对AI超额收益征税与建立全民共享的红利分配机制。
MIT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提醒,AI替代的是职业中的具体任务,而非整个职业。若企业仅将AI视为削减人力成本的工具,而不投入创造新任务,便会陷入其所谓的“平庸的自动化”:裁员发生了,效率没提上去,新岗位不够,钱继续往资本那边流。
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中提出的“r>g”(资本回报率跑赢经济增长率)在AI时代有了新含义:当脑力劳动本身开始贬值,算力、数据和模型成了最极端的资本,劳动和资本的鸿沟可能比工业时代更深。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教授方跃引用一份引发全球市场震荡的推演报告,提出“幽灵GDP”概念:名义增长很好看,但增长只体现在企业的账本和利润表里,跟老百姓的购买力没关系。如果AI红利只流向不爱消费的资本所有者,被替代的劳动者没钱花,经济就会掉进恶性循环。
总之,有人说AI会像电一样普惠,有人说它会像第一次工业革命那样,先撕裂几十年再慢慢修复。两种说法都可能对,也可能都不全对。但可以确定的是:围绕AI的竞争,已经从“谁的模型更强”,变成“谁拥有AI、谁分享AI收益”的制度之争。技术不会停下来等人,但技术赚的钱怎么分,是制度说了算。这场争论才刚刚开始,而它的结果,会写进每一个普通人的工资单和生活里。 记者|刘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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