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困局:德法变数
国际形势正在发生迅猛变化。
欧洲对外关系中的关键外交政策,很多是建立在“中美长期高强度对抗”的前提之下的。当中美元首外交带动中美关系出现缓和、进入可管控的建设性轨道时,欧洲的战略处境也同样在跟随着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过去一段时间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被大国博弈裹挟的压力下降,但“战略自主”的考题反而更难了——既要不被美国要求同步对华强硬,也要不被中美双边安排边缘化,同时保住自身安全底座、产业链和科技赛道。
德国总统、总理同一时刻分别出访中国、新加坡以及日韩,一边保留和中国合作的收益,一边分散风险、构建备选供应链。它不是要和中国切割,而是不想让自己的经济命脉被任何一个大国单独拿捏。
这套模式现在正在欧洲扩散:对美方向,同样是对冲逻辑。欧洲一方面仍然高度依赖美国的防务保障,北约框架仍是欧洲安全的压舱石;另一方面,欧洲也在推进自主防务投入、联合军备项目,同时拉拢加拿大等伙伴,试图在 AI、算力、治理规则上建立一块独立于中美两大AI生态的 “中间桥头堡”。
而其中最大的变量则来自法国。法、德之间的分歧正在日益扩大。法国大选的结果将对欧盟的国际地位、欧盟的对外政策、欧盟内部协调立场、团结氛围和一体化行动等诸多方面产生重大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英国首相伯纳姆说,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英国重返欧盟。塞尔维亚的选举结果以及入盟进程,恰好是欧洲调整的两条暗流:欧盟本身的凝聚力将决定欧洲能不能把对冲策略落地。
英国重返欧盟短期不具备现实条件,它更多是一种长期信号。塞尔维亚本身同时保持和中俄的密切联系,它的选举结果、入盟节奏,本质上是欧盟能否用一体化吸纳、重塑周边国家战略选择的试金石。如果入盟推进不顺,会削弱欧盟作为地缘政治项目的吸引力;如果推进顺利,欧盟会在东南欧巩固自身空间。
这两件事共同说明,欧洲所有对外对冲战略,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欧盟一体化能不能持续扩容、内部能不能达成共识。
上图:10月31日,一辆警车停在德国柏林勃兰登堡门附近。法国、德国、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等多个欧洲国家近期爆发示威活动。
德国在释放什么信号?
10月27日至31日,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德国总统时隔八年重访中国。据新华社报道,施泰因迈尔在担任德国外长期间,就多次来华。2018年,在其总统第一任期内,他曾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为期五天的国事访问里,施泰因迈尔首站落地合肥。在安徽期间,施泰因迈尔和夫人比登本德来到位于安徽合肥的大众汽车(中国)科技有限公司,了解大众汽车在华战略及研发情况,并试驾新能源汽车。
“这是大众汽车集团在德国以外最大的研发中心。”施泰因迈尔当天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访问感受。他表示,很高兴看到德中工程师共同研发汽车软件,希望两国企业开展更加紧密的合作。
次日,施泰因迈尔夫妇走进世界文化遗产地宏村,随后登上黄山。施泰因迈尔表示,过去25年间自己8次来华访问,去过中国许多地方,一直关注中国的发展,并怀有由衷敬意。
29日上午,在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施泰因迈尔实地考察北京325米气象观测塔。他说,气候变化是我们所处时代最严峻的共同挑战之一。“我们唯有协力合作,方能应对这一挑战,德国愿继续与中国做彼此强有力的合作伙伴。”
下午,他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回顾自己几天的参访收获,他说,如今中国已是全球最具创新力的经济体之一,在许多未来市场领域处于领先地位。施泰因迈尔称赞中国绿色发展取得的成效。他举例说,电动汽车快速普及,城市交通更加安静,这与中国现代化、可持续发展的规划密切相关。
“虽然我们两国存在差异,但紧密的交流合作会帮助我们更深入理解对方。”施泰因迈尔说,希望未来有更多德国和中国民众相遇相知,在坦诚开放的交流中增进彼此理解。
值得注意的是,德国总统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期间,德国总理默茨也在部分亚洲国家访问。
10月28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主持例行记者会。会上有记者就德国总理默茨在访问新加坡期间发表的欧洲和亚洲应加强战略联盟,以及同中国脱钩“是巨大的错误”等相关言论提问。
郭嘉昆表示,中德、中欧经济互补,产业互嵌,务实合作的底色是互利共赢。希望德方、欧方保持客观理性,同中方相向而行,成为彼此可信赖、可预测的合作伙伴,通过对话磋商化解矛盾分歧,共同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为企业合作提供更多确定性。
专家指出,德国总统访华释放了稳定双边关系的信号——尽管双方在产业竞争、供应链依赖和经济安全等问题上仍存在分歧,但高层交往能够为双方继续沟通、寻求合作提供动力。
上图: 10月8日,在德国柏林,英国首相伯纳姆(中右)与德国总理默茨(中左)出席条约批准书交换仪式。
最大变量来自法国?
有评论认为德国不希望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总统、总理同时在亚洲不同区域访问。类似的情况,欧洲在对美方向上也有这样的苗头,一方面希望美国继续提供防务支撑,另一方面又拉拢加拿大等国,希望构筑对中美的AI行业桥头堡。那么,未来1到2年之内,哪一个变量最可能打破欧洲现在这种“左右对冲”的平衡:是中美关系再度紧张、美国大选转向、欧洲经济衰退,还是欧盟内部一体化的起落?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太和智库高级研究员,曾在法国常驻超过20年的国际评论专栏撰稿人郑若麟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时指出,欧洲眼下最大的变量是明年2027年将举行的法国总统大选!“这次大选的结果对欧盟的国际地位、欧盟的对外政策、欧盟内部协调立场、团结氛围和一体化行动等诸多方面均将产生重大影响。”
郑若麟指出,近半个世纪以来,欧盟一直是在强调“战略自主”的口号下,仍然在防务、能源、科技等领域保持着对美国的高度依赖。在中美分歧严重的背景下,欧盟还能够利用这一分歧为自己谋求利益空间,但当中美形成可控互动关系后,欧盟难以“借势”引一方打一方,处境实际上正在变得更为艰难。
欧盟战略自主有三个关键点,一是内部财政实力和工业产业竞争力不足、防务能力不足和对外政策协调性不足。而其中最主要的则是欧盟两大轴心国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分歧正在扩大。德国历来主张务实、理性,在经济上全力加强对华贸易,在政治和防务上则加强对美依赖。而法国则从戴高乐总统以来,就一直在主张“欧洲不能成为美国的附庸”;特别是到今天马克龙时代,法国更是主张走中美之外的“第三条道路”。法国的这一主张,是与西方国家整个格局在其幕后主导力量的利益变化下的需求密切关联的。戴高乐时代,法国是抵御这支力量的主要国家之一。而今天,法国则已变成这支主导力量手中的极其锋利的一把剑。
“法国最为重大的政治动向,莫过于2027年5月的总统大选了。而这次大选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就是法国极右翼是否会顺利上台,及其可能导致的一系列严重的政治后果。”郑若麟说。
法国极右翼在玛丽娜·勒庞控制该党之前,特别是在其父亲让-玛丽·勒庞当权时,该党名为“国民阵线”,其政治纲领非常明确,是一个反外来移民、特别是反犹的极端民族主义政党。而女儿玛丽娜·勒庞掌握该党后,不仅将其父开除出党,把反犹、反对以色列的纲领全部删除,甚至将党的名字也从“国民阵线”改为“国民联盟”。
值得注意的是,勒庞在前三次参加总统大选时,有两次已经进入第二轮。如果2027年勒庞上台,考虑到她的种族主义色彩浓郁但不再反犹的政治立场,法国将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国家。法国将会主导欧盟从“欧洲战略自主”转向“法国利益优先”。法国勒庞影响下的欧盟将会在对华、对美和对俄三方面外交都出现明确调整。
勒庞领导下的法国将主导欧盟对俄转向明显的缓和。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勒庞对俄罗斯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今年9月份勒庞曾发表对俄立场转趋强硬的声明,引起多方的质疑。莫斯科对勒庞的态度也已经在勒庞对以色列态度的转变之后有了变化。
尽管如此,勒庞治下的法国将会在其上台六个月内中止对乌克兰的支持,并阻止欧盟对乌克兰的进一步援助。而勒庞本人也多次表态:俄乌冲突结束后将推动北约与俄罗斯和解。
上图:法国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
与此同时,勒庞的对美关系将会趋于紧张。在安全问题上会更为疏离,而在经贸问题则会更强硬。勒庞反对欧洲安全决策过度依赖美国,理由很简单:主导西方国家的幕后政治势力——或曰“深层政府(Deep State)需要法国来对抗日益难以控制的美国总统特朗普。郑若麟说,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勒庞曾在前往美国访问时,希望能够见到当时还是总统候选人的特朗普。尽管她已经抵达特朗普大厦,但特朗普始终拒绝会见她。这在勒庞的心理上同样留下了深刻的伤痕……这部分可以解释勒庞上台后将会对美国采取的立场。
勒庞在对华政策上将会强调“法国利益优先”,但不会对华全面对抗。
“玛丽娜·勒庞的对华路线可以概括为:既不追随美国阵营对抗,亦不给中国宽松空间,主张双方应在对等务实的基础上通过谈判来进行贸易。”郑若麟指出,勒庞已经宣布的对华政策中,主张提高对华进口关税,限制中资进入法国核心领域,包括核电、交通、半导体等。在其他一些领域则强调经济民族主义,如在光伏领域主张要将产业链回流法国,因此在具体谈判时很有可能会排斥中国光伏产品出口法国……在安全领域,勒庞的法国将会加强与西方其他国家的合作,包括加强与印度、日本、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防务合作。但勒庞并不主张对华贸易全面脱钩。在空客、法国农产品和奢侈品出口、核电合作等方面,勒庞会相对主张加强与中国的贸易往来。
在勒庞的影响下,欧盟对华统一立场将会遭到削弱。
最后应该强调的一点,是勒庞的上台可能性,是针对法国极左翼、力主采取平等对华政策的“不屈法国”的总统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而专门设立的。主张上台后建立第六共和国并会大力推进对华关系的梅朗雄目前是法国总统在选中民调位居第二者。他强烈反对以巴冲突中的以色列,使得他被视为“绝对的敌人”而被全力阻止当选上台。因此,勒庞便成为最佳“防火墙”。从这一点出发,勒庞2027年当选法国总统的可能是非常大的。我们必须做好预测和准备。记者|陈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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