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战火的代价，落在欧洲街头

　　10月的欧洲，催泪瓦斯的味道盖过了秋天的桂香。

　　10月17日，从巴黎香榭丽舍到里昂的老街，从马赛的旧港到里尔的广场，约55万人涌上街头，原本是民众抗议示威，却演变成法国数十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并连续了三周，焚烧的车辆、被砸的商铺、闯入市政厅的年轻人……画面让全世界震惊。

　　同一轮浪潮里，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等欧洲国家也接连出现不同规模的抗议活动。意大利超过60个城市同时游行，米兰的示威者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爆竹；葡萄牙里斯本、波尔图的民众在罗西奥广场扎营，抗议房租和油价上涨；德国柏林、法兰克福、慕尼黑等30多座城市同步爆发全国性抗议示威，并升级为打砸纵火等暴力事件。

　　欧洲的社会动荡近期正呈现出明显的跨国蔓延与升级态势。围绕生活成本上涨、住房、教育等问题表达不满和诉求，民众抗议的导火索看上去很日常：教室缺老师、加油站油价跳涨、房租一年一个台阶……顺着这些抱怨往上追，会追到一条长长的因果链——链条的那一头，在一千多公里外正在血肉拉锯的顿巴斯原野上。

上图：9月17日凌晨，乌克兰首都基辅市第聂伯区遭多枚导弹袭击并升起浓烟。 

炮火账单下的财政紧缩

　　值得注意的是抗议行动中的主角。德国联邦学生会议、法国高中生工会、意大利基层工会联盟站在最前排，但这一轮骚乱并不能简单看作是“年轻人脾气大”。欧洲政治曾经许下承诺，“下一代会比我们过得好”，如今这句话已经讲不出口了。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丁纯分析，欧洲的这轮抗议是阶段性冲击与结构性矛盾叠加的结果。能源、食品、住房的价格上涨，侵蚀的是中低收入群体的实际购买力；而年轻人对就业、教育、发展前景最为敏感，自然成了最先走上街头的人。

　　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摆在那里：2026年9月，欧元区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把整体通胀率重新推回3.8%；欧盟27个成员国中，23个国家的通胀率比上月上升。从2021年8月到2026年8月，欧盟食品和非酒精饮料价格累计上涨了34%。

　　电价、气价、油价高企，背后绕不开同一个国家——俄罗斯。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对俄能源“脱钩”下了狠心。到2025年，欧盟对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的依赖度已从2022年初的45%降到12%；海运原油进口从占比27%压缩到2%；煤炭进口则被全面禁止。可问题是，“脱钩”不等于“便宜”——能源价格的底座被抽掉之后，欧洲不得不从更远的地方、以更高的成本买回液化天然气和替代原油，工业电价和居民取暖费双双站上高位。

　　更让普通欧洲人想不通的是另一笔账：国家一边说没钱修学校、涨工资，一边把大笔预算拨向基辅。

　　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底，欧盟及其成员国对乌克兰的援助总额已约1900亿欧元，欧洲整体超过美国，成为乌克兰最大的援助方。2026年7月北约安卡拉峰会上，盟国承诺年内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军事装备，并声明2027年将维持至少同等水平；欧洲议会批准了总额900亿欧元的对乌援助贷款；欧盟委员会8月一次性批准61亿欧元用于乌克兰防空导弹、雷达和弹药采购，10月又拨付28.6亿欧元用于无人机和战场急需物资。

　　10月28日，英国首相伯纳姆在伦敦宣布，英国将对乌克兰追加一笔总额达百亿英镑的援助：包括5000万英镑用于填补乌方冬季防空缺口，未来三年提供70亿英镑经济支持，另通过英国出口融资署提供30亿英镑并优先用于军事需求。伯纳姆称这是英国迄今向乌克兰提供的规模最大的援助方案——加上此前的承诺，英国对乌支持总额已达350亿英镑，其中军事援助160亿英镑。

　　同一天，荷兰首相耶滕在海牙宣布，荷兰将向乌克兰提供5亿欧元的军事援助，包括防空系统、无人机等，并将在未来三年另提供12亿欧元的非军事援助。耶滕的措辞比数字更耐人寻味，他说，购买俄罗斯能源“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想法”，并断言今后不会有任何一位欧洲领导人愿意再买俄气。

　　这些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回头看看欧洲国家自己的家底：2025年末，法国、比利时、意大利的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分别为115.6%、107.9%和137.1%，而且机构预测三国的债务率到2027年还会继续往上走。法国2026年的财政赤字率预计飙到5.4%，这是《稳定与增长公约》红线的近两倍。

　　钱就这么多，给了坦克和导弹，就少给教室和医院。塞尔维亚欧洲运动国际关系论坛副主席布兰卡·拉蒂诺维奇点破了其中的心理机制：当民众看到政府为远方的战争掏钱毫不手软，对身边的学校、医院却一毛不拔，“政府漠视民生”的认知就会迅速发酵成信任危机。

　　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在接受《环球》杂志采访时说得更直接：问题的根子，是财政不可持续与治理资源需求之间的正面冲突。国家汲取和运用财政的能力，是治理体系的底座；而这个底座，正在欧洲普遍松动。

　　于是欧洲各国政府被挤在一个夹缝里：不加紧援助乌克兰，东线安全屏障就可能崩塌；加大防务开支和对乌输血，国内民生账单就兜不住；想靠紧缩节流，街头立刻就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投票。

战事胶着欧洲“独自承重”

　　要理解欧洲人这份焦灼，先看看顿巴斯前线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俄罗斯总统普京10月中旬对外披露：自2026年初以来，俄军已控制310个居民点、约6500平方公里区域；卢甘斯克地区已完全在俄方控制之下，顿涅茨克地区乌方剩余控制区不足10%，扎波罗热地区乌方控制区只剩16.5%。俄军还在持续扩大对乌军工企业和炼油设施的打击。

　　但战场并非单向碾压。美国战争研究所（ISW）10月初的分析指出，乌军通过一系列反击，已经打乱了俄军围堵顿巴斯“堡垒带”的计划——俄军原计划从北部利曼方向和西南方向双向深围，在哈尔科夫州巴尔文科沃附近会师，从而基本拿下整个顿涅茨克州。

　　胶着，消耗，谁也吃不掉谁。这就是2026年秋的顿巴斯。而恰恰是这种“打不赢也打不完”的态势，让欧洲人心里发慌。发慌的原因，一半来自战场，一半来自华盛顿。

　　新华社10月16日的一篇观察标题用了“龃龉不断”四个字。近期美方接连出手：限制乌军使用“星盾”卫星通信系统；对乌克兰“爱国者”防空导弹拦截弹告急的消息无动于衷；10月9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还宣布，未来数月放松针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

　　消息传到基辅，泽连斯基紧急拨通了北约秘书长吕特的电话。新华社分析，乌方正试图与欧洲“抱团”——既然华盛顿靠不住，那就把筹码更多押在布鲁塞尔身上。可欧洲接得住吗？

　　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欧洲对乌援助已经超过美国，成了乌克兰最大金主。但欧洲自己的工业在能源高价下持续外流，防务工业产能要填乌克兰的订单还要填自己的库存，军费占GDP比重被北约逼着往上提。这笔账怎么算，都透着一股“被架在火上烤”的味道。

　　董一凡的分析点出了要害：过去欧洲还能靠宽松的外部环境缓冲内部矛盾，如今这些有利条件被一项项剥掉。对俄能源“脱钩”侵蚀产业竞争力，中东冲突外溢推高能源成本，跨大西洋关系出现裂痕，美国还在持续对欧洲进行政治施压和经济攫取。外部缓冲没了，内部问题就全部裸露出来。

　　换言之，乌克兰战场每拖一天，欧洲人钱包里的钱就薄一分；华盛顿每往后退一步，欧洲人肩上的担子就重一截。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街头的怒火。

上图：美国放松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由于国际市场柴油价格飙升，欧洲柴油车使用成本大幅增加。图为9月21日在瑞士西部高速公路上拍摄的加油站和油价电子显示屏。 

柴油博弈凸显两难选择

　　10月9日美国那份关于放松针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的公告，成了压在美欧关系上的一块新石头。同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俄领导人已就俄方向美国及全球市场提供柴油达成一致。这是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华盛顿在对俄能源制裁上罕见的公开松口。

　　美方此举的理由很“内政”，说是为了缓解美国国内柴油供应紧张、平抑油价。可公告发布的时机太敏感了——当天，美国、乌克兰和欧洲国家的代表恰好在佛罗里达迈阿密会晤，讨论缓和俄乌局势。多家美媒直言，这一举动让不少欧洲盟友“感到震惊”。

　　反应来得很快。英国公开表示将维持对俄制裁压力；德国政府发言人强调，柏林坚持对俄制裁决定，正与欧洲伙伴商讨进一步制裁措施；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表态称，若希望结束冲突，就应继续加大对俄压力。10月12日，欧盟外长在卢森堡正式通过一份对俄新制裁名单，新增1646个个人和实体，是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单次规模最大的一轮。

　　俄罗斯这边也没客气。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10月15日在记者会上直接批评，欧洲对俄美柴油协议持“破坏性立场”。他说：“欧洲国家不仅没有欢迎这一协议，还提出严厉批评。”

　　在观察家看来，华盛顿此举本质上是选举压力下的政策妥协：国内油价是选票问题，欧洲盟友的感受是外交问题，两害相权，先顾眼前。但美国从俄罗斯买柴油就行，别国买还要加税——这是典型的“美式双标”。消息公布后国际柴油价格突破每加仑6美元，美国国内炼厂和物流成本应声上涨，所谓“平抑油价”的效果，至少在短期是打了折扣的。

　　真正让欧洲人五味杂陈的，是这份公告撕开的一道两难选择题。

　　一边是继续维持对俄能源制裁。政治上这是对乌克兰的承诺，是欧洲价值观外交的底色；经济上却意味着能源价格下不来，民生账单越积越厚，街头的抗议一轮接一轮。

　　另一边是像美国那样“松绑”。能源价格立刻能松一口气，工厂和家庭都能喘口气；但政治上等于在对乌援助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抽了梯子，等于默认俄罗斯可以用能源换制裁松动。

　　欧洲目前的选择，是硬着头皮选第一条路——继续加码制裁，同时自己吞下能源高价的苦果。可这条路上，普通纳税人的不满正在加速积累。瑞士巴塞尔大学社会学家奥利弗·纳赫特韦观察到，为了应付债务，欧洲各国政府不得不持续削减开支，公共服务领域越砍越薄，民众的怨气就越积越深。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死结。不制裁，道义上站不住；制裁下去，经济上扛不住；转向美国那套“实用主义”，又等于亲手拆掉冷战后欧洲安全秩序的根基。

　　从法国巴黎到阿尔巴尼亚地拉那的怒火，表面上是关于油价和房租，深处是关于一个时代的选择：当远方的战争还在继续，当跨大西洋盟友开始“各扫门前雪”，当一个国家的财政已经撑不起它曾经承诺过的社会模型，欧洲要把钱和勇气，先放在哪一头？

　　这个问题，街头的年轻人答不了，议会里的政党们也还没答出来。它会在每一个涨价的加油站、每一间缺老师的教室、每一条顿巴斯的战壕里，继续叩问下去。记者｜刘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