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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之乱: 长期各种矛盾的一次爆发

日期:2026-11-0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短期看,2027年的欧洲,面对如今各地生乱的局面的马克龙已经确定任期届满后卸任。“欧洲一哥”换人,会为未来的欧洲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或许比一些国家选择脱欧还是回欧更为重要。
主笔|姜浩峰

  博格丹·希维恩奇科夫斯基找来开锁匠,用带有动力的锯子“咔咔”切断了波兰宪法法院大门上的金属链子。切割的过程火星四射,希维恩奇科夫斯基同他的追随者火冒三丈,但也架不住法院保安的拦截。血肉之躯对血肉之躯,双方僵持在法院门前。

  事发的华沙时间10月30日傍晚,尽管希维恩奇科夫斯基仍自称是波兰宪法法院的院长,但他同副院长巴尔托米耶·索哈尼斯基的情况,保安又不是不知道。希维恩奇科夫斯基之所以在下班时间又跑回法院,无非刚下班时法院网站就出现一条公告,暂停院长、副院长职务一个月,由一位新任法官临时主持法院工作。希维恩奇科夫斯基折返波兰宪法法院之事,引发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的更大距离的折返:中断前往塞内加尔的访问行程紧急回国。他称,要找波兰总理图斯克算账!

  至30日深夜,大批抗议者聚集在波兰宪法法院门外,右翼人士向人群发表讲话,指责唐纳德·图斯克政府对宪法法院发动“政变”。波兰最大的反对党法律与公正党领导人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前总理马泰乌什·莫拉维茨基等纷纷到场支持并参与抗议。

  波兰的情况,看似是总统、总理之间矛盾的显化,其实更是国内传统上在政坛较为得势的中左翼、中间派甚至中右与右翼、极右翼之间矛盾的激化。

  这股矛盾激化之流,在过去一段时间,自法国,到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甚而流到了阿尔巴尼亚。曾经担任过欧洲理事会主席的图斯克目前所领导的波兰政治势力,如他担任党主席的公民纲领党,乃至公民纲领党为核心的公民联盟,大致上称得上是亲欧盟派。而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则倾向于国内的脱欧派。显然,目前在地理概念上的欧洲,出现了一些对欧盟心怀眷恋者,比如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称,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英国重回欧盟。当然,伯纳姆出生于1970年1月,理论上他的有生之年还长着呢。问题在于未来二三十年,英国真能重回欧盟吗?而在欧盟内部,却也滋生出想要效仿10年前的英国进行脱欧者……

10月31日,在法国里尔,人们参加示威游行。


矛盾处处爆发


  10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意大利60城同时爆发示威,抗议者持燃烧弹当街纵火,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都灵示威者向政府大楼聚集,警方使用高压水枪驱离。罗马抗议者与警方在罗马斗兽场附近发生冲突。米兰甚至有抗议者携带燃烧弹并纵火。这是10月在意大利发生的第三次骚乱,此前,10月17日、24日,同样发生了严重的暴力冲突。

  对比意大利,法国警方此番是愈加严阵以待。据新华社报道,法国内政部长洛朗·努内兹早在10月29日就对外披露,政府在社交媒体上已经监测到有人招呼民众10月31日晚8时在全法多座城市举行集会。努内兹称,法国政府在10月底这个周末在全法部署了7万名宪兵和警察,以维持治安。“我们不会容忍任何过激行为。”努内兹说,政府将采取“极为强硬”的应对手段。此外,对商铺的安保措施也特别加强。

  据《环球时报》援引法国《世界报》此前报道,10月31日全法至少有570起申报的抗议活动。但努内兹坚决地说,绝不会让“在公共场所蒙面以扰乱公共秩序”成为“合法借口”。也就是申报的靠近大城市核心区域等等地方集会等等,一律不批准。他还要求各省在火车站和交通干道加强检查,以便发现可能用于实施暴力的装备,如头套、面具、烟花发射筒等。

  即便如此,法国的骚乱仍未停歇。央视报道,当地时间10月31日,法国迎来近三周内第三轮全国性大规模示威,约32万人参加示威。而在法国之后,诸如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阿尔巴尼亚等国都出现示威、骚乱等情况。10月31日,德国也闹了起来,柏林、法兰克福、慕尼黑等30多座城市同步爆发全国性抗议活动,并升级为打砸纵火等暴力事件。

  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上海市社联副主席、上海欧洲学会会长丁纯教授分析:“这段时间以来欧洲一些国家出现的示威、骚乱,一个大的背景在于欧洲经济滞涨,以及从俄乌冲突到霍尔木兹海峡通途受阻。由此导致欧洲社会民众不满指数上升。”丁纯认为,虽然从相关数据上看,欧洲经济仍然在正增长,然而涨幅甚微。疫情之后的高通胀好不容易被压了下去,却在俄乌、中东方向接连不断地出现负面因素,传到欧洲,就是民生问题愈发严重。“早在2009年爆发的欧债危机解决了吗?没有解决!2014年爆发的克里米亚危机解决了吗?不仅没解决,还进一步加剧成了如今延宕四年多的俄乌冲突。英国脱欧产生的相关问题解决了吗?其实也没解决。”丁纯说,“加之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后的种种政策,与欧洲不少国家的当政者南辕北辙。诸多问题叠加,且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引得欧洲一些国家在2026年秋这个节点爆发示威游行。”丁纯分析,“看各国示威者所提出的要求,堪称五花八门。即使一个国家的内部,不同阶层也有不同诉求,趁着法国一些人先闹起来,欧洲各国各阶层凡是感觉不舒服的人,就都想着闹起来,自我感觉有冤伸冤,有苦诉苦”。

  新华社报道称,欧洲不少国家出现示威乃至骚乱的原因,在于生活成本高企、公共服务不足、教育资源短缺及政府财政紧缩措施等问题。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张健的分析中,还提及“欧洲目前将安全置于优先位置,大量资源被投入军费增长”。张健认为,军费超过福利支出成为欧洲社会的刚需。在此背景下,各国政府普遍开始或试图削减福利开支,提高税收,进一步挤压了社会民生支出空间。

  丁纯向记者强调,从目前欧洲各国所遭遇的示威等等情况看,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政治诉求。“不像2018年那时候的‘黄马甲’具有一定的政治诉求,现在的情况,更多似乎是各路人等的一种发泄。而以法国政府为例,目前的政府财政状况比‘黄马甲’闹起来那会儿要更捉襟见肘。在应对示威时,将面临更艰巨的考验。”确实如丁纯所说,法国政府所面临的挑战相当严峻。在10月最后一个周末来临之前,法国多地新添规定,严禁非法穿戴警察、宪兵、军人或法官制服,严禁携带仿真武器,否则涉嫌“盗用公共机构的象征”,可被判处15000欧元罚款和最高一年监禁。有观察人士认为,这些举措不仅仅在严防示威者冒充公共机构人员,也事实上在杜绝真正的公共机构人员上街发泄。


向左还是向右




上图:10月31日凌晨,紧急回国的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抵达位于华沙的波兰宪法法院。


  法国人口占欧盟总人口的15%。有统计数据称,自今年以来,欧盟33%的示威活动和66%的骚乱都发生在法国。更要看到,“法国暴力集会的数量大约是往年同期平均水平的3倍”。

  即便一些美国媒体都分析称,法国社会有着根深蒂固的抗议文化,叠加政治极化,也放大了动荡风险。环球网援引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分析:“许多法国人认为政府采取的严厉措施,例如宵禁、警力部署,侵犯了他们的抗议权利,‘相当于否定了民主’。因此,对法国政府来说,恢复街头秩序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问题在于,在法国示威、骚乱并未停歇之际,欧洲一些此类事情并不多见的国度,也纷纷闹了起来。比如在德国,一个名为“Z世代觉醒”的组织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动议,呼吁全德23个城市举行周末示威游行。对此,基民盟/基社盟议会党团国内事务发言人特罗姆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止法国发生的那种场景再次出现。”他称,极左势力和移民社区犯罪分子可能会“劫持”示威活动。他警告:“一个不祥的联盟正在形成,尤其是在柏林。”

  比之示威游行,在德国来说,更受到国际瞩目的政治事件则是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在一些州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比如9月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德国选择党大获全胜。比之2024年在图林根州德国选择党成为该州第一大党来,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此番胜利,德国选择党胜得更彻底,与基民盟所获席位相比,赢面足足达到26.6%。一些德国学者分析,“二战后德国首次有一个右翼激进政党以如此明显的优势成为一个州的最强政治力量”。9月20日,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议会选举中,基民盟败得更惨。基民盟在该州未能跨过5%的州议会门槛,简直是被扫地出门了。而德国选择党在该州获得了38.2%的选票,牢牢占据该州第一大党席位。由此,甚至有媒体报道称,德国选择党的党魁魏德尔有意冲击德国总理之位。

  在德国乃至在欧洲不少国家,有人担心极右翼是否会像二战前的纳粹政党那样,万一上台,搅得世界不安。丁纯认为,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联盟等有着极右翼标签的政党,目前倒是有一番自我“去妖魔化”的意识,起码两党的中枢:选择党的爱丽丝·魏德尔、国民联盟的玛丽娜·勒庞,都在标榜正在不断“中性化”。这些极右翼政党不仅同本党内部偏向于极端的人员进行切割,还抛出一些具体吸引眼球的议题。

  “近些年来,在欧洲形成了一股反全球化的潮流。”丁纯说,“他们感觉在过去这些年全球化的过程中,得到的少,失去的多。比如俄乌冲突爆发后,乌克兰难民涌入欧盟国家,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好事。包括中国的一些产品更多进入欧洲市场,他们也认为自身损失巨大。但目前在台上执政的主流政党不敢去触碰一些涉及所谓‘政治正确’的议题。这就使得一些欧洲国家在野的政党看到了机会,一些‘议题党’浮出水面,并得到了选票。”丁纯分析,“议题党”与传统在野党、反对党的区别在于:传统在野党、反对党在西方政治体系中,往往不仅仅盯着政府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更有一套班子,亦即“影子内阁”;但“议题党”却是缺乏“影子内阁”等,盯着一些主流政党不敢说的话题,反而令一些民众感觉,为什么不让他们试试呢?

  德国选择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赢得选举的。“其实,之前意大利兄弟党胜选,梅洛尼出任意大利总理后,并没有出现她在竞选阶段所言诸如取消对俄制裁等等,反而令人感觉其执政后许多政策更向政治光谱的中间范围靠拢。”更早的例子,诸如德国绿党在加入到朔尔茨为总理的联合政府后,也不再如过往那般激进。

  “在法国,这些年来,选民也在‘左右摇摆’,从选择右翼的萨科齐,到选择左翼的,再到选择看上去不左不右的马克龙。而如今,国民联盟显然也在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一些政治主张做切割,比如在面对新移民问题等等方面,他们变得更靠近法国的主流民意。”

  法国有一些左翼人士同样有比较激进的传统。此番法国示威人群中,也不乏极左政治光谱者的身影。但前总统奥朗德却在如此呼吁:“最近几年,我们目睹民粹主义者一路挺进,欧洲如此,美国也是如此,一个新的政治周期由此开启。……但如果以为筑起一道‘防火墙’就能遏制这些造成分裂的力量,那是无法消除危险的。我们必须提供前景。”奥朗德的意思是,目前的法国该做的是找寻到前进的方向。他甚至认为目前的法国左翼领导人梅朗雄参选,未必是件好事。“如果梅朗雄进入第二轮,他会输给玛丽娜·勒庞。投票给梅朗雄的人,等于在帮极右翼获胜。”奥朗德认为,在目前的欧洲,人们该加强合作,培育出新的领军企业,确保欧洲不落伍,能继续发展。这比选择向左还是向右更实际。

上图:2026年10月16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出席新闻发布会,就美国近日宣布放松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发表评论,认为美方做法释放了美欧分裂的信号。


脱欧还是回欧


  波兰总统与总理之间的矛盾,其中主要的一个点在于:总理图斯克是亲欧派,希望波兰留在欧盟,而总统纳夫罗茨基则支持波兰脱欧。

  图斯克改组宪法法院是受到欧盟委员会支持的。10月31日,欧盟委员会敦促纳夫罗茨基批准议会提名的新法官,以便波兰宪法法院能够按照宪法和欧盟法律运作。但欧洲议会内部的保守派党团却公开支持纳夫罗茨基,欧洲右翼政治力量纷纷批评图斯克政府的行动。尽管欧洲议会有人支持纳夫罗茨基,但其实这位在图斯克担任波兰总理之后再上台的波兰总统,实际上是一个疑欧派,2025年当选波兰总统之际,就承诺退出欧洲绿色协议及欧洲《移民与难民庇护公约》。

  有人想要某种程度离开欧盟,有人却又在说“想要回来”。据央视报道,当地时间28日,英国首相伯纳姆在议会表示,他不会为保守党时期达成的“脱欧”协议辩护,他认为该协议导致英国的“脱欧”程度比此前承诺的更严重。伯纳姆称,这项协议不利于经济增长,也不利于管控移民。伯纳姆甚至称:“有生之年,我想看到英国回到欧盟。”

  伯纳姆出生于1970年1月7日。不出意外的话,他的有生之年还有不短的时光。那么,英国会在可预计的不短的时光回到欧盟吗?在丁纯看来,相当难!可能性不高。“我们回顾十年前英国公投中,有52%的投票者选择脱欧。也就是说,当初选择脱欧者与选择留在欧洲者,双方人数其实是差不多的。如果再公投,得到英国可以选择回到欧盟的结果,回欧、继续在欧盟之外两种观点的人数又能差到哪去?然而,重回欧洲的成本是否英国与欧盟可以承受?”丁纯分析。

  今年6月英国一项民调显示,55%的英国受访者原则上支持重返欧盟;但如果英国无法保留“脱欧”前的特殊安排,支持率则降至36%。法国和德国受访者原则上支持英国回归欧盟的比例分别为53%和63%,但若英国仍要求保留原有例外,支持率也分别降至19%和22%。

  丁纯认为,目前的情况,英国不属于欧盟范畴,但与欧盟、欧盟国家有紧密关系,将成为一种选择。“比如在防务领域,英国与法、德等等都属于北约的欧洲国家,本身就有不少合作。”丁纯分析。

  10月30日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举行的第21届加拿大——欧盟峰会上,双方宣布构建“未来联盟”这一全新伙伴关系。加拿大总理卡尼在30日的讲话中说,加拿大正努力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双方尽可能深化伙伴关系,有望带来前所未有的稳定与机遇。卡尼表示,“我们的社会正遭受新风暴的冲击”,其中包括“贸易武器化”冲击。

  在丁纯看来,英国与欧盟的模式或许也能如加拿大与欧盟一般,大家可以在某种框架下共事,而不一定都挤在欧盟屋檐下。

  短期看,2027年的欧洲,面对如今各地生乱的局面的马克龙已经确定任期届满后卸任。“欧洲一哥”换人,会为未来的欧洲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或许比一些国家选择脱欧还是回欧更为重要。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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