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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营造的幻境

日期:2018-02-2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在解密的过程中,人们对自己营造出了一种英雄主义的幻觉,仿佛依靠自己的理性足以形成某种权力,一种超越自身的可能性。
撰稿|尤 雾
 
  多年以后,我们都已经垂垂老矣。那些昔日的年轻人们白发相对,直到其中一位老人说出了一个神秘的词语:
  “IDDQD。”
  良久,另外一位老人回答道:
  “IDDQD。”
  这两位老人或许素昧平生,但是在这一刻,这个神秘的词语仿佛一道彩虹把他们关联在一起,就像揭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生命封印,释放出多少唯独他们之间心心相契的秘密。直至这两位老人离开世界,其中的秘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密码之外,一无所有
  
  电影《公民凯恩》里,报业巨头凯恩留下了一句Rosebud(玫瑰花蕾)就离开了人世。玫瑰花蕾含苞待放,但谁又知道其中的奥义何在?剧中人和剧外人反复端详了好多年,就为了窥视这朵玫瑰中的奇妙真相。我们总会知道,这朵玫瑰花是每一个人的生命隐喻,天国的花朵在尘世间永远也不可能开放,它唯独伴随着秘密而生,在秘密中方得永存。秘密是其土壤,育植的乃是不再凋谢却也绝不盛开的花蕾,我们的生命之花。
  和语言一样,密码被设定为一串符号语词。这套符号语词同样遵循结构语言学的原则,呈现出所指和能指的符号结构。在常规情况下,密码和日常语言共同分享了同样一套能指系统,但是其游戏性在于重新编织了一套新的能指对象。依靠同一组符号,打造了一套全新的语言,而这个新的语言只有对特定空间的人才得以开放。这是两套语言之间的交锋,在争夺某一个秘密的场所。
  博尔赫斯的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其实就是一个关于密码的故事:
  “他知道,我的问题是如何(在战争的喧闹声中)指明那个城市的名称就叫阿尔贝。他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杀掉一个叫阿尔贝的人。”
  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城市的名字在这里发生了奇妙的置换。
  当我们把语言看成一整套关于世界的密码系统之时,往往暗藏着这样一种观点,那就是一旦破译了其中的奥秘,你就将获取征服世界的强大力量。
  柏拉图就是这种观点的始创者,他区分了世界的真实和幻象。有一种观点认为,柏拉图的学说本身就具备着隐微和显明的区分,而在其中所揭示的又是世界自身的隐微特性。换句话说,在柏拉图看来,世界本身是以一套密码的方式在运行,唯有获知并破译这套密码的人,才得以获得掌控世界的力量。在《理想国》里,他借助苏格拉底的口来表达,唯有识得世界的真实知识和美的人理应成为城邦的统治者。自此以后,古希腊以降的思想系统便不断地以破译世界的真实性来作为其根本任务,直到这个世界依据高度理性的技术系统被逐渐构造起来。从牛顿到黑格尔,直到今天哪怕你去买一瓶可乐,岂不是打开手机来刷一刷二维码吗?
  几千年以来,我们不断希求破译密码,同时也打造了更多的密码。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最后只好坦承“语言之外,一无所有”,换句话说,“密码之外,一无所有”。
 
密码和文学
  
  你们对丹·布朗不陌生吧,这可是一个密码的强烈痴迷者。在写作于1996年的《数字城堡》中,他做出了某种对未来世界的预言。一个高度发达的互联网世界,这个世界以一系列密码来彼此联系,每一个个体都隐藏在一连串密码之后。直到某一天,一台具备高度智慧的“万能解密机”的出现打破了人们的秘密空间,人们顿感忧心忡忡,仿佛末日的降临。这是一个来自二十年前的想象故事,但更像是今天的现实主义产物。
  你打开互联网,你读取到的是一个个躲在密码之后的模糊面容。谁知道在每个人的密码之后又是一片怎样的世界?而谁又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是不是有这样一台“万能解密机”的存在?我们都像是躲在树后的亚当,彼此之间玩着捉迷藏的游戏。长久以来,这部小说被视为事关个人隐私空间和现代技术之间的争斗,而实际上,这是个人命运和永恒真理之间的角逐。很快,《达·芬奇密码》把关于秘密的故事延伸到了历史领域。要是说《数字城堡》挑战了空间中的秘密的话,那么《达·芬奇密码》则开始挑战时间和记忆中的秘密。
  《达·芬奇密码》这部小说,后来引发了不少争议。虽然没有人会怀疑小说本身是虚构的,但是其中所构建的世界观极大程度地引发了人们的焦虑,以至于有神学学者撰文表示抗议。看上去问题集中在对历史的一系列具体事件的追质之上,但实际上更重要的是作者试图重新构建一套历史的解释系统,也就是他将历史重新解码,讲述出人们所陌生的另外一套故事。
  对此而引发的争议是有理由的,假如历史和记忆确实被封存在密码箱中,那么换一套密码,将会释放出的是真相还是魔鬼呢?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人们在面对密码时学会了新的策略——既然破解密码是如此困难,那还不如用密码来讲述一个新的故事。
  这样的言说策略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从《藏地密码》到《盗墓笔记》,我们的流行读物常常热衷于对历史和神秘化图景的书写。通常来说,我们爱幻想在我们所熟知的现代世界之外,仍有一大片神秘而令人不可知的文明在等待着我们去探索。这套神秘的文明依托一系列不可转译的符号语言而成立。
  这种不可转译的特性勾起了人们的欲望,就像是在观赏一场魔术表演。一旦你对其中的文化奥秘了解得一清二楚,那还有什么趣味可言呢?唯独在密码锁前徘徊犹疑的过程才令人迷恋。
  在解密的过程中,人们对自己营造出了一种英雄主义的幻觉,仿佛依靠自己的理性足以形成某种权力,一种超越自身的可能性。在数百年前,这种幻觉的营建者是远行的航海士,逐渐变成了浪漫派作家,现在是卡尔维诺和丹·布朗。他们以一种人类学家的眼光来观看世界,努力寻找文化之间的差异性和盲点,试图从中捕捉到人类智性的灵光闪现。与此同时,在严肃学科里也不乏这类看法。无论是哲学还是历史学,怀疑主义的见解始终占据着重要的席位,把现象还原为现象,把密码还原为密码。有些人乐此不疲,也有人表示深切担忧。
 
权力和欲望
  
  无论是破译密码,还是设立密码,或者掌握密码,都暗示着一种特殊权力的存在。这种权力被描述为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好奇心只是其中的动力之一。《一千零一夜》里的密码“芝麻开门”,大门的背后是丰富的黄金宝藏,你走进了门内只是去看一看吗?
  战争时期最重要的战场之一就是密码战,多少故事讲述过盟军和轴心国之间对于密码的争夺?哪怕在中国的谍战故事里,我们也能读到诸如麦家的《解密》这样的出色作品。英国的《每日电讯报》近来评选了全球最杰出的20部间谍小说,《解密》成为了唯一一部中国的作品荣登榜单。谍战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一块不为人知的领域,而谍战之中又充斥着关于秘密和解密之间的冲突。和参孙的故事一样,掌握了密码这套独特的语言,就掌握了强大的力量,足以使你凌驾于旁人之上。严格来说,这依旧是圣杯和圣剑的传奇,只不过《解密》的作者提供了一个比较异样的结局。
  看上去是作者讲述了一个有关密码的故事,实际上这场解密游戏,恰恰发生于作者和读者之间——在这一系列小说中,读者岂不是以洞察了作者的意图而感到沾沾自喜吗?我们同样可以采取著名的叙事学家格雷马斯的方式,把谍战小说解码为一系列具体符号的拼接,从中拆解出作者的秘密。我们可以从中寻找到一种共谋性,实际上,密码是在和入侵者密谋的产物。假如没有那些侵入的欲望,谁还会苦心积虑去设立一个又一个令人难以索解的密码呢?
  从《圣经·创世记》开始,秘密和密码就是一个又一个关于权力和欲望的故事,分享密码暗示着分享权力,破译密码意味着掠夺欲望,设立密码则是确立自我的边界,这些密码往往隐藏着一个庞大群体的精神记忆。
  1993年,id software公司制造了一款伟大的电脑游戏“DOOM”,在游戏里,你扮演一个施瓦辛格式的战士,操持着各种武器在迷宫中和地外怪物展开杀戮。你的目的是要夺取每一座迷宫的钥匙,最终来拯救我们这个世界。在编写游戏代码时,制作人Dave Taylor想起了他在大学时代的往事,他的青春岁月,他所参加的一个名为Delta-Q-Delta的社团,他愿意把这段故事写入到他的游戏之中,你可以从中获得不死之身,让所有秘密在你面前都不再成为秘密。慢慢地,全世界的游戏玩家都知道了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也是Dave Taylor和这一代人的玫瑰花蕾,他们的Rosebud。假如你和他心有戚戚,只要你在游戏里输入这个密码:
  IDD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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