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300公里到4亿公里,张玉花36年追“星”路
一头干练的发型,一身航天蓝,任何时候都保持微笑,小小的身躯蕴含着大大的能量,这就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科技委常委张玉花。上海航天人都亲切地称她为“花总”。
日前,全国妇联在京举行纪念“三八”国际妇女节暨表彰大会。张玉花荣获2025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称号。
三十六载航天路。从地球300公里的近地轨道,到月球38万公里的“蟾宫折桂”,再到火星4亿公里的“红色烙印”,张玉花的人生答卷,写在了中国航天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浩瀚星空里。
三十余载,张玉花将青春岁月奉献给了载人航天、探月工程、火星探测三大国家重大工程。
受访者供图
追光:那个叫“秋月”的女孩
把根扎进了泥土
故事要从一个名叫“秋月”的女孩说起。
1968年中秋节,浙江湖州一户农家迎来了长女。因生于秋月圆时,家人唤她“秋月”。这个名字,似乎冥冥中埋下了一颗奔向月亮的种子。
但种子发芽前,要先在泥土里扎根。
张玉花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高考分数足以上北大清华的她,却因国防科技大学提供的生活补助能减轻家中负担而选择了后者。录取通知书送达那天,她还在矿上挑泥,挥汗如雨。离开村子时,乡亲们凑钱送了她两个塑料皮笔记本和一台手提录音机。她就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嘱托,走出了乡村。
1990年,22岁的张玉花大学毕业后便走进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那时,航天系统女同志少,领导一时不知该给她派什么活,就把她安排进刚成立的载人航天技术预研组。张玉花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管什么工作,交给我,就要干好它。”
这股劲,一憋就是三十多年。
1992年,载人航天工程启动,她参与神舟飞船电源分系统研制。1999年至2007年,从神舟一号到神舟七号,她作为805所载人航天行政负责人,带队七战七捷,突破和掌握空间出舱的关键技术,把中国人送入了太空,实现了我国首次太空漫步。
那些年,张玉花在北京、酒泉、上海之间奔波,女儿三四个月大便送进了托儿所。女儿小时候,她抽空去喂奶,工作服上奶渍斑斑,旁人以为是“稀饭”。神舟五号成功后她回到上海,女儿已上了中学。“女儿应该能理解,妈妈是去干事业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坚定。
2001年,她第一次走进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执行神舟二号任务。看着满墙的屏幕和数据,那种震撼至今难忘:“身处其中,你觉得自己和国家使命融在了一起。”
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年她还做了一件“不务正业”的事——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有人不解,她解释得很朴实:“团队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我想学会怎么跟他们沟通,也想更好地理解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儿。” 这份细腻,成了她日后带领团队时最柔软也最有力的武器。
跨越:从38万公里的“思念”
到4亿公里的“刹车”

航天事业挑战重重,但张玉花从未有过气馁。受访者供图
2008年,探月工程二期正式立项。张玉花的人生迎来第一次重大“变轨”——从钻研了18年的载人航天领域转到探月与深空探测领域,担任副总设计师、副总指挥,开启了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嫦娥”团队的探月之旅。
“为什么不继续做熟悉的事?”面对旁人的不解,张玉花反问:“如果人类只固守在地球上,100年后能走多远?” 于她而言,国家需要,就是方向。
从零开始。张玉花带着一群年轻人,一头扎进月球车的研制。月球昼夜温差超过300摄氏度,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月尘无孔不入……一切都是未知。张玉花利用一切时间自学,从轨道动力学到自控原理,一步一个脚印。她建立了月面环境实验室、视觉环境实验室,带着团队把原理样机做成工程样机。
2013年12月15日,“玉兔”号月球车在月面留下第一道车辙。那一刻,张玉花望着月亮,眼里有泪光。小名叫“秋月”的她,终于把中国人的印记,刻在了明月之上。
但航天从来不是坦途。2014年,“玉兔”一号因石块磕伤电缆,行程定格在114.8米。那几天,张玉花急得满嘴生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当时心疼不已:“如果能把火箭马上发射到月球,去给它包扎一下,它还能走!”多年后,每当她望着月亮总有种别样的情愫,“玉兔”就像她的孩子,它凝聚着中华民族跨越38万公里的思念。
这份“心疼”,化成了后来的严谨。2015年嫦娥四号任务,要实现人类首次月背软着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张玉花带着团队完成了12类共144项试验,详尽答复了所有专家的问题,最终取得了嫦娥四号、玉兔二号在月球背面很好的状态。其中,玉兔二号成功实现人类首次月背巡视,同时也是寿命最长的月球车。
而更大的挑战,是嫦娥五号。这是我国首次地外天体采样返回,最关键的一环,是在38万公里外的月球轨道进行无人交会对接——上升器要把装有月壤的样品容器,精准送入轨道器。
张玉花说,只能一次成功,没有第二次机会。她带领团队做了数千次的模拟对接试验,成功突破了轨道器轻量化结构设计、月球轨道器弱撞击式对接机构设计等技术。
随着2020年12月17日,嫦娥五号成功从月球采样返回并带回1731g月壤,中国首次实现从地外天体采样返回,世界探月也被推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四年后,张玉花带领嫦娥六号轨道器团队再次踏上征程,历经地月38万千米飞行、6次分离、月球轨道交会对接、样品转移等一系列复杂空间操作,圆满完成了世界首次月背采样返回任务,成为我国建设航天强国、科技强国的又一标志性成果。
而事实上,探月任务紧张推进的同时,张玉花已在为另一个更遥远的星球奔波。
2010年,我国深空探测重大专项论证拉开帷幕。我国是深空探测领域的后来者,深空探测所需的技术积累有限,为实现深空探测工程的目标,需要攻克一系列关键技术。面对困难,张玉花带着团队没有丝毫退缩,必须要搞明白,关键技术绝不能假手于别人。2016年,我国首次火星探测工程立项,张玉花被任命为探测器副总指挥兼环绕器总指挥。目标:火星。
从38万公里到4亿公里,信号延迟超过20分钟,遥测遥控会因“日凌”中断整整30天,制动捕获的机会只有一次——踩早了、踩晚了、踩深了、踩浅了,探测器都可能与火星失之交臂,消失在无垠深空。
“这脚‘刹车’必须分秒不差。” 张玉花说。
2020年7月23日,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成功发射。为了确保顺利抵达火星,张玉花和团队丝毫不敢松懈,他们过五关斩六将,完成了地月自拍、深空自拍、近火成像,实时更新“物流”,完成了4次中途修正、1次深空机动,全程闭环运输,最终环绕器携带着巡视器,历时202天,跨越4.7亿千米成功抵达火星。
2021年2月10日19时52分,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开始实施火星制动捕获主发动机点火,20时07分,探测器成功进入环绕火星轨道,标志着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绕、着、巡”三大目标中的环绕目标顺利达成。为了这一瞬间的喜悦,作为实施制动捕获任务的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火星环绕器团队,整整等了十年。
点亮:把自己变成阶梯,
让更多星星发光

张玉花在科研一线刻苦钻研的同时,更倾心培养航天新生力量。受访者供图
今天的张玉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依然奋战在科研一线,带领团队投入嫦娥七号、嫦娥八号的研制,谋划更远的深空。同时,她也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了“人”身上。
年轻人口中的“花总”,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当年轻人为技术难题流泪时,她会递上纸巾;当团队压力大时,她会用自己的经历宽慰:“如果不想流下失败的泪水,就必须洒下更多辛劳的汗水。”
张玉花还活跃在《天工开物》等电视节目的聚光灯下,用深入浅出的语言将“嫦娥”挖土、“天问”刹车的惊心动魄娓娓道来;她也走进大中小学的讲堂,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对浩瀚宇宙最原始的憧憬。
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拼着培养年轻人,张玉花会指指头顶:“航天是系统工程,需要一代代人接续奋斗。我要把自己变成台阶,让年轻人踩着,去摸到更远的深空。”
从一线“铸箭”的指挥者,到星空梦想的“播种者”,张玉花完成了自身角色的又一次升华。“我始终希望,自己能点亮夜空中的一颗颗星,让它们成为后来人继续寻找答案的眼睛。”这句话,她不仅用惊天动地的工程成就来践行,更用春风化雨的科普行动来充实。
星空浩瀚,征途漫漫。而张玉花的脚步,从未停歇。因为她知道,在那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颗星,等待被点亮。记者|应琛
链接:张玉花小传
张玉花,上海航天技术研究院科技委常委,深耕航天事业三十余年,先后参与载人航天、探月工程、火星探测等国家重大工程,带领团队圆满完成嫦娥三号、四号巡视器,嫦娥五号、嫦娥六号轨道器及天问一号环绕器有关研制任务,成功突破了月面移动、月夜生存、天问一号火星环绕器测控与自主管理等多项技术难题,为我国圆满完成人类首次月球背面巡视勘察、首次月球背面采样返回任务和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等作出突出贡献。曾获“最美巾帼奋斗者”、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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