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科技 > 正文

彭承志:为什么要选最难的那条路?

日期:2026-07-21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对大多数人来讲,也许有的时候选择一个难的,门槛高、竞争者少的方向,只要脚踏实地潜心钻研,恰恰是一个有可能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够成功的方向。
记者|陈 冰


  2026年4月26日下午,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杰出讲席教授彭承志在浦东青少年活动中心作题为《量子科技发展之路》的科普报告。彭承志介绍了量子的概念,量子信息的发展历程以及量子技术如何赋能天文观测等知识。

  面对高深莫测的量子世界,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向院士发出各种刁钻的提问。从量子计算机的应用到量子科技与其他学科的融合,其中不乏脑洞大开的设想,彭承志鼓励孩子们,过去25年间,量子科技领域先后有23人8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新兴的量子信息科学正向着更具颠覆性的前沿发展,青少年们大有可为。

  从自觉平庸的少年,到全球量子通信领域开拓者、墨子号科学应用系统总师、2025 年新晋中科院院士,过往20多年,彭承志躬身入局,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量子信息科研和产业化工作,亲身见证了我国量子通信技术从跟跑、并跑到领跑的质的飞跃。

彭承志(右)在中国科大实验室与学生交流实验进展。


为什么要选最难的那条路?


  彭承志的人生轨迹,藏着一个关于选择的秘密。

  1993年,17岁的他从湖南衡东一中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在高手云集的校园里,这个擅长实验却不那么擅长考试的少年,一度感到迷茫。昔日在中学里名列前茅的他,踏入名校后发现周遭同窗天资出众、课业游刃有余,反观自身,应试成绩平平,长久被 “身边所有人都比我优秀” 的挫败感裹挟,一度认定自己资质平庸,深陷自我怀疑。

  本科毕业之际,他选择告别校园,远赴深圳从事物联网设备研发。经过一年的工作,他发现这份工作“很容易胜任,没有挑战性”。于是彭承志下定决心要重返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再度开启科研之旅。

  “尽可能选个难的”——这句话后来成为彭承志反复提及的科研理念。他说自己这些年做过科研,也做过产业,经历过很多机会,看到过很多诱惑,也拒绝过很多诱惑。“我的总结是什么呢?如果不难又很有成果,要有多大的幸运才会轮到你。对大多数人来讲,也许选择一个难的,门槛高、竞争者少的方向,只要脚踏实地潜心钻研,恰恰是一个有可能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够成功的方向。”

  1999年,当他回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时,恰好赶上量子信息研究在国际上从理论走向实验的关键时期。这个时期,国内量子信息科学尚属冷门学科。之后在杨涛教授的引荐之下,彭承志机缘巧合加入潘建伟院士的科研团队。他常自嘲并非主动选择量子领域,而是在中国的科技发展历程中,幸运眷顾了自己。

  有一次,彭承志与潘建伟探讨通过太空实现长距离量子传输的方案,“如果实现了,是不是挺牛的?”潘建伟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肯定牛,是世界上最牛的,至少是之一。”这句话点燃了彭承志心中的火种。


两个水桶和一台望远镜


  2003年,一项世界级难题落在彭承志肩头:在合肥大蜀山山顶开始第一次远距离自由空间量子通信实验。他们要验证一个核心问题:光子能否穿透大气层?这个实验是实现星地量子通信的前置关键,当时全世界都没有成熟落地的先例。

  彭承志带队奔赴合肥大蜀山,山顶没有自来水,激光器需要水冷降温,他们就使用两个大水桶自制循环冷却水路;没有现成的光学收发设备,他们就基于天文望远镜自制整个系统。

  深山昼夜温差悬殊,酷暑蚊虫缠身、寒冬寒风刺骨,科研团队不分昼夜驻守山头调试光路、采集数据。历经无数个通宵攻坚,两年之后的2005年,这套带着“水桶+望远镜”的实验装置,成功实现了13公里自由空间量子纠缠分发实验。13公里,刚好超过大气层的等效厚度,意味着“天路”确实可行。

  地面短距离实验取得突破后,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想要论证卫星量子通信的可行性,必须开展百公里级自由空间量子传输试验。经过大范围实地勘测,青海湖湖心孤岛成为最佳试验场:湖面开阔无遮挡,南北岸直线距离契合百公里试验需求,完美模拟天地传输的空旷环境。可这座孤岛生存条件极端恶劣,常年缺水断电,生活物资和设备用的柴油每月才能送达一次。没条件洗澡,大家裹着军大衣,蓬头垢面成了常态。卡车、吊车,甚至热气球,都成了他们的实验工具。

  五年寒暑更迭,历经多次设备故障、数据失效、天气阻挠,最终在2012年,团队在青海湖顺利完成国际首个百公里自由空间量子隐形传态与远距离量子纠缠分发,实验成果刊发于《自然》期刊,彻底从地面层面验证:依托卫星实现全球量子通信在技术上具备可行性,曾经被业内视作天马行空的卫星量子设想,终于拥有落地的实证。


“墨子号”升空前的惊魂一月


彭承志经过放在大厅里展示的“墨子号”模型。


  2011年底,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墨子号”正式立项,彭承志被任命为科学应用系统总师和卫星系统副总师。当时,世界上从未有任何国家做过相关的实验。谈起那时的心境,彭承志说:“害怕呀!火箭发射的过程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压力很大。但是压力再大又怎么样呢?再怎么难,硬着头皮也得上。”

  将近四年半的时间里,研制工作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眼看卫星载荷终于做好,就在卫星总装测试的最后阶段,彭承志和同事突然发现——卫星携带的激光发射设备,功率正在逐渐衰减。这意味着,核心部件出现了致命问题。

  经过一个月的彻夜攻关,激光器的故障终于得到彻底解决,赶上了2016年最后的发射窗口。2016年8月16日凌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彭承志亲临发射现场目送墨子号升空。烈焰冲天、轰鸣震地的发射场面震撼全场,但彼时他的内心丝毫不敢松懈,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卫星成功发射只代表航天工程落地,星上量子载荷能否正常工作、天地量子链路能否打通,才是决定项目成败的核心,在卫星入轨之后才是真正的大考。

  卫星入轨后,团队驻扎河北兴隆天文台日夜守候。直到某个夜晚,一道醒目的绿色信标光点划过夜空,望远镜精准锁定在轨的墨子号,天地之间首条量子通信信道顺利连通。亲眼看着自研的量子卫星化作夜空最亮眼的星,彭承志十余年来的忐忑与辛劳尽数消散,满心皆是圆梦的滚烫喜悦。“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这种亢奋持续了好几个月。”回忆往昔,彭承志依然心潮澎湃。

  随后半年,他跑遍全国五大地面站,完成星地联调。墨子号仅用一年时间就圆满完成三大原定核心科学任务。“‘墨子号’确确实实没有辜负我们自己的期望,也没有辜负别人对我们的期望。”彭承志说。

2016年11月9日,河北兴隆观测站,“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过境,科研人员在做实验(合成照片)。


啃硬骨头的人


  “墨子号”飞向深邃太空的同时,另一场科技竞逐——量子计算也逐渐白热化。彭承志凭借过往积累的高精度量子态操控技术,敏锐地步入这片新战场。

  研究量子计算有多条技术路线,超导量子计算是其中最有希望的路线之一,其核心研究目标是增加“可操纵”的量子比特数量,并提升操纵的精度,最终应用于实际问题。2016年起,彭承志担任超导量子计算测控小组负责人,带领团队潜心攻关。2021年,潘建伟、朱晓波、彭承志等人成功构建了当时国际上公布的超导量子比特数目最多的可编程超导量子计算原型机“祖冲之号”。不久后,“祖冲之二号”研制成功,实现了超越谷歌“悬铃木”的量子计算优越性。

  从“墨子号”升空,到“祖冲之号”的量子优越性实验——彭承志的二十多年科研之路,正是中国量子科技发展的缩影。2025年11月21日,中国科学院公布新增选院士名单,彭承志当选。他说:“我们处在一个非常好的时代,一个追赶的时代,也是一个奋进的时代。”

  面对青年学子,他常以年少自认平庸的亲身经历鼓励后辈:绝大多数优秀高校学子,都会遭遇身边强者云集带来的自我否定,一时的失意、短暂的自我怀疑,从来不能定义人生。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时代,即便未来部分科研工作会被人工智能替代,但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无可取代,保持乐观心态、坚持持续学习,平凡之人亦可在热爱的领域收获成就。

  他用半生经历印证,天赋从不是登顶科研高峰的唯一密钥,接纳自身,敢于选择艰难前路,以长久的坚持对抗困境,普通人同样能奔赴属于自己的璀璨星河。记者|陈冰


链接:彭承志小传


  彭承志,1976年10月出生于湖南省衡东县,本硕博就读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2005年获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学位。曾先后任清华大学物理系博士后和助理教授,2009年至今在中国科大工作。现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杰出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美国物理学会(APS Fellow)和美国光学学会会士(Optica Fellow)。202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彭承志长期从事量子光学和量子信息实验研究,围绕量子纠缠、量子保密通信和量子物理基础检验开展了系统性的实验工作,取得了大尺度量子物理基础检验和广域量子通信等领域的关键突破,并在此基础上将量子保密通信技术带入现实应用。

  作为量子科学实验卫星项目科学应用系统总师和卫星系统副总师,彭承志主持完成了星上量子载荷和地面科学应用系统的研制,实现了三大既定科学目标并开展系列拓展实验,为构建覆盖全球的量子保密通信网络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和技术基础。

编辑推荐
精彩图文
新民周刊融媒体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