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本亚明·利斯特： 唯有热爱，才能穿越逆境抵达成功

　　10月7日，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揭晓，法国科学家亨利·卡甘和日本科学家硖合宪三共同获得，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

　　通俗地讲，这项研究解决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很多分子像人的左右手，互为镜像但不能重合（这叫“手性”），而药物分子往往只有一种“手性”才有效，另一种可能没用甚至有害。两位科学家让化学反应能更偏向生成需要的那个“手性”，其中硖合宪三还发现了“自催化”——产物本身能继续当催化剂，让优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项技术对药物制造、香精香料和农用化学品生产至关重要，能大幅降低成本并避免严重的药物悲剧。

　　事实上，自1900年以来，与不对称催化有关的技术一直是诺贝尔化学奖的“常客”。尤其是“不对称催化”领域——2001年（金属不对称催化）、2021年（不对称有机催化）和今年，已经三度折桂。

　　10月12日，2021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煤炭研究所主任本亚明·利斯特（Benjamin List）登上第十六期“浦江科学大师讲坛”，讲述他眼中的“诺奖配方”。“尽管我无法提供一个获得诺奖的完整‘配方’，但我会告诉大家，想要赢取诺贝尔奖，需要做到什么。那就是追寻热爱、尝试不同、目标远大。”

　　讲座结束，本亚明·利斯特接受《新民周刊》专访，讲述他的“催化人生”。

本亚明·利斯特建议年轻学子们“要有高远的目标，做一些真正有挑战的事情”。

追寻热爱：

在地下室做火药的少年

　　利斯特对化学的热爱始于青少年时期。那时的利斯特相信，既然世界包括人体都是由分子、原子组成的，那么化学家或许能够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当时中学还没有开设化学课，充满好奇心的他决定自己动手，13岁时，他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建起了化学实验室，他和朋友以“制作洗涤剂”的名义从药店买来材料，实际制作的却是火药。一次不小心失火，药店药剂师看到楼里冒出的烟雾，此后拒绝再卖给他们任何材料。后来他了解到，“有机化学之父”尤斯图斯·冯·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在做学徒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与前人相似的经历，以及对化学的强烈兴趣，让这次失败的体验并没有改变利斯特想成为化学家的愿望。

　　在攻读化学博士学位期间，他研究的是维生素B12合成。他坦言，那三年的研究非常艰难，维生素B12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小分子，合成难度很大，三年间他每天夜以继日地研究。“如果不是因为我‘追寻热爱’，我很难坚持下去。”

　　后来，他把研究领域定在了催化。“我认为催化是所有科学中最为迷人的一部分，从原理上说，一个催化剂分子可以反复参与反应，促使成千上万个产物分子的生成，这正是催化的魔法所在。”

　　利斯特说：“大自然里，既有含金属的催化剂，也有无金属的催化剂；可化学界的研究者，却总觉得做催化就必须依靠金属。从逻辑上看这并不合理。于是我就想，有机分子理应也可以充当催化剂，这条路应该走得通。我内心对此有一定信念，但同时又非常忐忑，因为全世界几乎没有人在做相关研究，我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后来我才了解到，加州的戴维·麦克米伦也在开展同类工作，但在当时，我完全感觉不到同行的存在。”

　　这便是摆在利斯特面前的第一道阻碍：当你从事的研究无人涉足，内心就会充满不安。除此之外，还有外界的质疑。那时利斯特在加州斯克里普斯研究所工作，身边的同事都觉得这个研究方向行不通。“他们有自己一套固有理论依据，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质疑有机分子能否作为催化剂，尽管他们的判断是错的。但这些都是资历很深的前辈，要无视他们的看法、坚持走自己的路，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

尝试不同

2021年，本亚明·利斯特因为对“不对称有机催化的发展”做出贡献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你必须做出一些不同的事情，与别人不一样的事。”让利斯特在五年前获得诺奖的科研之路，正是从“尝试不同”开始的。

　　当时，人们都认为，催化剂要么是酶，要么就是金属。但利斯特看见了新的可能，决定尝试用氨基酸。他找到了脯氨酸，一种人体自身就能合成、无毒、存在于所有植物中的简单分子，它不仅能催化羟醛缩合反应，而且其催化机制与酶相同。这项技术后来被用于合成抗HIV药物达芦那韦。2021年，他因“不对称有机催化”站在了瑞典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

　　但利斯特并不认为这是终点。他表示，这份荣誉“为时过早”，因为他真正想完成的，是找到一种普适性的催化剂，解决所有化学问题。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如今，他的团队交出了新的答卷：限域催化剂。这类催化剂能在分子内部构建一个受限的活性空间，像酶一样，在极度酸性或极度碱性环境中都能起催化作用。在香料领域，曾被香料商以330万美元天价收购的龙涎香，如今借助限域催化剂，研究人员有望以更低的成本、更清洁的方式合成具有相同香气特征的分子，从而改变整个香氛产业。

　　“我现在创办了一家初创企业，主要生产香水香料组分。过去两百多年里，对化学家而言，制备异构体混合物要简单得多，分离得到单一构型难度很高。现在我们能够高选择性合成香料原料，助力打造品质更优、更可持续、毒性更低的香水产品。我相信，这项技术会给香料香精行业带来颠覆性变革。”

　　眼下，利斯特在武汉成立了早期催化研究院。他说，全世界都在热议后期修饰化学，也就是改造已经存在的药物分子，这是很有前景的方向。而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早期催化，也就是从源头研究化学品最初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这个方向蕴含巨大变革机遇，只是在学术界还没有成为热点。我拥有一支满怀催化研究热忱的优秀团队，我们正朝着这个目标不断推进。”

　　本亚明·利斯特说，基础研究，是一个发达文明国家的标志性文化成就。“开展基础研究，就如同我们去看歌剧、参观博物馆一样。探索宇宙、理解自然与客观现实，根植于人类的本性，这份求知探索几乎是一种崇高的追求，我们必须坚持做下去。”

　　他指出，大家需要多一点耐心。“我想到复旦大学1905年建校，那一年爱因斯坦提出了四个惊世骇俗的构想。当时他只是一名专利局职员，头脑里充沛的才智无处施展，于是提出关于时空本质、光电效应等一系列纯基础理论。在百年后的今天，这些理论彻底重塑了人类的技术。可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能预见它们未来的用途。所以好奇心驱动的基础探索和应用价值，二者缺一不可。回到不对称有机催化本身，它听上去晦涩，但它制造治病救人的药物、制造芬芳的香料，减少化工污染，让化学合成更加绿色可持续。它源自纯粹的科学好奇，最终却实实在在改变我们的衣食与健康。”

热诚，就是你的燃料

　　本亚明·利斯特说自己非常喜欢一个属于中国人的精神特质：乐观，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这是一种充满朝气的特质，代表着人生仍拥有无限可能，满怀希望。这份勤奋实干、乐观向上、毫不犹豫付诸行动的特质，是我在中国科研工作者身上格外欣赏的一点。”

　　利斯特鼓励大家要有高远的目标，做一些真正有挑战的事情。利斯特团队正在探索的方向之一，就是人工光合作用。在大自然的光合作用中，二氧化碳和水被转化为碳水化合物，同时释放氧气。他强调，光合作用不仅对地球的碳循环极其重要，也制造生命所需的食物和氧气。人类能否模仿自然，创造“人工光合作用”？

本亚明·利斯特说，发自内心的热忱与好奇心让他的“催化人生”充满乐趣。摄影/陈冰

　　“一个疯狂的想法，是革命性发现的必要条件。”在利斯特的愿景里，这套人工光合作用将支撑起一套全新的化工产业：就像今天我们从煤出发发电、通过费托合成制造各种化学品一样，未来我们可以用二氧化碳、水和光，建立起一套完全可持续的化工体系。“我们将解决人类面临的三个紧迫的问题：可持续的化工产业、能源供给、气候变化。我十分期待和中国科学界一同攻坚早期催化、二氧化碳光催化裂解等重大课题。”

　　本亚明·利斯特说，科研必须由热忱驱动，热忱是最重要的内核。这也是为什么拿到诺贝尔奖之后，他依旧继续从事艰苦的科研工作的根本动力。“我本可以就此停下，我拥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可以放松度日、到处作哲学演讲、写书、上电视节目。但这些不是我的热爱。在科研道路上，失败、难题、困境在所难免，过程痛苦煎熬，这些我全部亲身经历过。支撑你熬过这一切的，就是最初投身这份事业的满腔热爱。热忱就是你的燃料，是你不可或缺的力量。即便到现在，我也时常体会科研带来的煎熬与挫败。”

　　“诺贝尔奖对我而言，也像一枚‘催化剂’。获奖之前，有些疯狂大胆的科研想法，我甚至不敢对外提出；但获奖之后，我的学术能力已经得到公认，我不需要再向别人证明自己有资格挑战高难度、高风险的课题，因此可以放手去追逐这些大胆构想。”

　　利斯特说自己不太喜欢“工作生活平衡”这个说法，“在我看来，人生只有一次，对我而言，工作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会刻意割裂二者”。

　　即便如此，生活依旧有很多美好：陪伴家人，看着孩子长大。每天清晨、午间、傍晚，带着可爱的狗走进森林散步，仰望天空，感受自然。“我也热爱世界各地的美食，钟爱勃艮第白葡萄酒。我坚持练习瑜伽已经27年，每天早上我都会做体式或者呼吸练习。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感悟，最好的科学想法，往往不是来自被信息填满的大脑，而是来自放空沉静的头脑。这份道理，中国人其实早已深谙。”

　　他想对年轻科研人说：“实验的失败是常态，外界的质疑、孤独的探索都在所难免。不要只为追求奖项而做研究。守住发自内心的热忱与好奇心，它会带你穿越无数次失败，坚持走下去。”记者｜陈 冰

链接：本亚明·利斯特

　　1968年1月11日生于德国法兰克福，法兰克福大学博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德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奥地利科学院通讯院士，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煤炭研究所主任。利斯特长期致力于有机小分子不对称催化研究。此前科学界认为只有金属和酶两类催化剂，利斯特开发出基于有机小分子的第三类催化剂——不对称有机催化剂，让化学更环保，更廉价，对药物研发产生了巨大影响。2021年，因其对“不对称有机催化的发展”做出贡献获得诺贝尔化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