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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纽特人,是否与中国存在联系?

日期:2026-02-03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因纽特人的文化特征中,从航海技术、沿海岸居住方式、图像表达中的萨满宇宙观以及使用工具等方面,与中国的良渚文化、河姆渡文化存在很多相似点。
记者|王 煜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占格陵兰岛约90%人口的原住民因纽特人,为什么这么像中国人?他们是从哪里迁徙到岛上,是否真的与中国存在联系?这些在2000年前就能成功捕鲸的族群,究竟有着怎样的信念,他们的未来又将如何?


自“古”到“新”,从何而来



2025年 3月28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居民参加新政府成立仪式。


  格陵兰岛上的因纽特人最初是从亚洲的西伯利亚迁过去的吗?聊城大学北冰洋研究中心主任曲枫教授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从当前已有的考古学、人类学等研究成果来看,并不能简单地这么说。

  考古学上认为,最早的爱斯基摩文化起源于距今约4500年,地理范围从如今俄罗斯的楚科奇地区到美国阿拉斯加沿海,一直延伸到加拿大北部和格陵兰。他们的特点是使用小石器,以陆地狩猎为主,混合海洋狩猎,海洋狩猎对象主要是海豹等。在学术上,他们被称为“古爱斯基摩文化”或者“旧爱斯基摩文化”。

  然而,这个族群并不是今天因纽特人的直系祖先。

  到了距今约2000年,也就是公元1年前后,在白令海峡地区,包括楚科奇半岛沿海以及阿拉斯加沿海,特别是在亚洲大陆和美洲大陆之间的几个岛屿,出现了新的发达文化。这个文化被称为“新爱斯基摩文化”,与“古爱斯基摩文化”有很大区别:例如,新爱斯基摩文化在经济上完全依赖海洋渔猎,而且是捕猎鲸这种大型海洋动物;同时,新爱斯基摩文化创造了大量纹饰艺术品,而旧爱斯基摩文化没有。

  学术研究上认为,新爱斯基摩文化与古爱斯基摩文化并不是同一族群在当地的“先后传承”,“新”的人群是从其他地方迁徙而来。

  但是,他们具体是从哪里迁徙过去的?是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出发的短距离迁徙还是从中国、日本或其他太平洋岛屿的长距离迁徙?如今还没有发现考古学上的证据。

  目前学术上的推断,比较倾向于他们来自北太平洋沿岸地区,包括乌苏里江右岸、日本海左岸的东北亚大陆、库页岛、堪察加半岛、日本以及阿留申群岛等地。

  曲枫介绍说:新爱斯基摩文化有几个发展阶段,最后一个阶段是1200年至1700年的“图勒文化”。图勒文化的早期,也就是在距今约800年前,人群开始向东迁移,到达加拿大北部和格陵兰岛,成为今天这两地的因纽特人的祖先。

  中国网友们从视频里看到格陵兰岛上因纽特人的相貌时,发现他们和中国人长相接近,于是产生了“因纽特人是迁徙过去的中国人后裔”的联想,有人还进一步发挥:“格陵兰(Greenland)”就是“青岛”、“爱斯基摩人”谐音“俺是即墨人”。

  这当然只是开玩笑。不过,因为源自图勒人的因纽特人确实很可能来自东北亚地区,那么与中国人长相类似很正常;另外,也有学者提出过“爱斯基摩文化、因纽特文化与中华文明存在关联”的观点。

美国阿拉斯加州举行的因纽特人切三文鱼比赛。


  在古爱斯基摩文化以及西北海岸的印第安人中,存在一些艺术元素和图像元素,与中国商代青铜器的饕餮纹非常相似。因此,有美国考古学家认为它们受到商代文化的影响。然而,并不能就此认为他们是商代人的后裔。因为古爱斯基摩人与西北海岸的印第安人分属不同的群体,虽然他们可能都受到影响,但影响的方式不同:古爱斯基摩人的纹饰基本上刻在海象牙器物上,而印第安人则更常用于披肩等纺织品上的图案。

  曲枫也曾发表论文提出:因纽特人的文化特征中,从航海技术、沿海岸居住方式、图像表达中的萨满宇宙观以及使用工具等方面,与中国的良渚文化、河姆渡文化存在很多相似点。“我提出因纽特文化与中国文化的联系,但并未说他们是中国人的后代,这是两码事。”

  在他看来,这种文化影响不一定是由于人群迁徙,也有可能是符号本身随着文化交流而传播,这是一种潜在的文化联系。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萨满教对因纽特人的文化有着非常关键的影响,直到19世纪晚期,因纽特人仍然普遍信奉萨满教,尽管其表现形式在不同地区中有所不同。要真正理解因纽特人,就不可能跳过萨满教。

  萨满教是一种跨民族的原始宗教,从北欧的萨米人到西伯利亚的原住民,到中国北方的鄂伦春族、鄂温克族、赫哲族、满族,再到因纽特人、北极地区的印第安人,他们都曾把萨满信仰视为文化的灵魂。

  但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人坐着捕鲸船带来了因纽特人从未接触过的病毒,疫情暴发让后者大量死亡,有的村庄超过一半的人去世。在萨满教的传统中,萨满巫师有通灵、预测、治愈疾病的本领,但在面临这样的疫情时,萨满巫师变得无能为力。而掌握现代医学技术的基督教传教士借此机会进入了因纽特人的社会。于是,因纽特人开始对萨满教不满,转而接受基督教。

阿拉斯加育空河下游地区发现的因纽特人萨满教木制面具。


  如今,因纽特人几乎都是基督教徒,他们不会公开提到萨满教。曲枫表示,尽管如今口头不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萨满教的宇宙观。萨满教认为,万物皆有灵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都是活的;人并非世界的中心,人和动物以及周围环境是平等且结为一体的。因纽特人如今仍然坚持自身与自然的紧密联系。“他们相当于把耶稣放到了萨满教宇宙观的框架里。”在仪式方面,也有一些继承。比如他们在下海捕猎前,以前做萨满教仪式,现在则是祷告,这是古代萨满教仪式实践的一种延续。

  这种宇宙观,使得因纽特社会的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分享文化。在一个因纽特捕鲸村庄做访谈时,曲枫从不同人那里频繁听到“分享”一词,这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个村庄的人捕到鲸鱼后,把肉不仅分给本村人,还会邮寄给邻近村子以至更远的族人;甚至对于外来者,他们也愿意分享。

  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要购买格陵兰岛,之所以让岛上的因纽特人愤怒,是因为这是一种典型的西方“占有性个人主义”,而没有顾及因纽特人的文化共识。在因纽特人的观念里,他们和土地皆有生命,并且融为一体,土地不可以购买,“购买土地”无异于“购买他们的生命”,是不可接受的。

  因纽特人认为,“我们都是土地上的人,并非土地属于我们,而是我们是土地的一部分”,动物、冰川、河流、山脉与人类一样,都具有社会性,都是具有主体性的同一社会中的成员。因此,土地是不能买卖的,但可以共享。若不理解这种本质,就无法与他们合作。

  曲枫曾多次深入因纽特人的生活社区开展田野调查。他到过阿拉斯加西南部的一个因纽特村庄,这本来是一个临海的村子,但是上世纪70年代,他们整体往内陆搬迁了一两公里。原因在于气候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潮水大的时候会冲进人们的房屋。

曲枫教授(左一)在阿拉斯加考策布的因纽皮亚克人(因纽特人的一支)家中。


  当地人说,老村庄虽然不再住人了,但它承载的记忆还在,仍然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还是常会去老村庄那里看看。老村庄的大部分已淹没在海水里,还有少数地方露出水面。村民回到海边,在旧址挖东西、捡东西,这样做并非为了钱,而是为了保留自己的记忆。

  因纽特文化没有文字,所以对口述和记忆非常重视。老村庄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以前在海象牙上雕刻了很多艺术品,记录他们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重大狩猎事件、仪式和庆典,这是对记忆的表达,是知识的一种传承。

  另一个有名的因纽特捕鲸村庄霍普角(Hope Point)也存在类似的情况。这个村庄曾在海边伫立了几百年,但因为海平面上升,村民不得不整体搬迁。

  然而,有些村民依然会回到海边的房屋旧址,把鲸肉放进还没被海水淹没的老冰窖储存。曲枫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他正好遇到一家人从海边的老冰窖里取出鲸肉。这些因纽特人说,村子搬迁后,他们不得不改用冰箱来放鲸肉,但是放在冰箱里的味道不如放在冰窖里的好。

  他们在谈到这些时,都觉得历史记忆受到了冲击,非常忧心。他们深刻地认为自身是属于土地和自然的。


高度自治,高度适应


  在与现代社会接触之前,因纽特人的社会是氏族部落形式,流动性非常大,一直在迁徙。他们的经济形态与中国的农业社会和西方的牧业社会不同,主要是渔猎。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追求大型共同体,而是以小型共同体存在,并且其内部是平权社会,权力不是集中而是分散的。

  在这种社会结构中,他们的国家观念很弱,国家观念是西方社会强加于他们的。虽然在丹麦、挪威、瑞典、俄罗斯、加拿大等国家面前,他们的力量弱小,例如格陵兰岛上的因纽特人只有5万多人,但他们的自主意识很强,渴望自身的观念被尊重。

  与此同时,因为力量弱小,他们也看重实在的利益。因为环境所限,经济形式单一,格陵兰岛的因纽特人若没有其他国家的支持,生存发展很容易陷入困境。谁能在尊重的基础上给予他们支持帮助,他们就可能与谁合作。

  无论是在格陵兰岛还是加拿大努纳武特地区,因纽特人谋求以“高度自治”的方式维护自身权益。1977年,“因纽特人北极圈理事会”(ICC)成立,该理事会旨在突破地缘政治概念,将俄罗斯、美国、加拿大和格陵兰的因纽特人团结在一起,强调北极原住民传统知识的重要性,提出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等议题。他们既希望利用开发当地的自然资源获取的经济利益解决教育、医疗等生存问题,但又担心对这些资源的开发可能对环境造成破坏,而自然环境对他们来说就是神灵。“他们是在一种矛盾的心情中与国际社会打交道。”

  ICC在因纽特人的心目中地位很高,也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它是北极理事会的永久参与方,能够参与北极理事会的所有会议、提出议题并参与讨论,虽然不具备投票权,但对其决策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依靠ICC,因纽特人向世界表达自己的权益诉求。

  在曲枫看来,因纽特人在北极地区严寒的环境下生活,在2000多年前就能捕鲸,是因为他们具有高度的适应性。过去,为了更好地生存,他们不断迁徙,不断调整与自然的关系。如今,他们一方面坚持传统理念,另一方面也在适应现代化和全球化;他们不仅在适应自然的气候变化,也在适应社会的变迁。记者|王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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