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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潘虹

日期:2026-02-10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谁能想到如今在影坛熠熠生辉的“影后”,当年竟是这样一个顽皮霸道的“小公主”?
撰稿|王汝刚


  即将步入丙午马年,自然想到属马的电影表演艺术家潘虹女士。我和她是多年朋友,平时往来不多,但是,心里总有彼此的存在,犹如一把“朝天青”原矿紫砂壶,点沏着茉莉花茶,不论何时,不问出处,只要续上热水,总能飘出几许温馨与香味,分享“一苦二清三回甘”品茗的乐趣。


《菜肉馄饨》滋味足


  2025年岁末,潘虹主演的电影《菜肉馄饨》颇受关注,她在其中饰演主角“陈素娟”,端的把慈母情、夫妻爱演绎得淋漓尽致,尽管观众都明白老汪与陈素娟的交流是潜意识的灵魂对话,却因为潘虹的精湛演技,全身心走入电影营造的氛围,果然是人鬼情未了,旧爱依然好,潘虹的演技获得不少影迷的关注与好评。作为老友,自然要走进电影院支持一下。看罢影片,我即兴写了打油诗一首,祝贺潘虹的又一次成功:“抹净手,拌鲜肉,荤素搭配加米酒。皮薄馅多有滋味,菜肉馄饨好胃口。父母无端愁白头,儿女依偎情悠悠。人间几多烟火食,总有一口能解忧。”

  记得去年东方卫视邀请我参加春节晚会,与诸多老友见面,分外热络。金牌主持曹可凡不愧美食家,谈及《菜肉馄饨》,甜酸苦辣一套一套,我也是个“馋佬坯”,说起馄饨配方没完没了……导演友情提示:节目篇幅有限,两位闲话太多啦。我们相视一笑,马上刹车,是啊,偏题了,《菜肉馄饨》可不是《口水馄饨》。同在舞台上的潘虹善解人意,端上一碗亲手包的馄饨,一尝便知,这是上海女人包出来的馄饨,鲜美滋润,咸淡适中,交关灵光。

潘虹因电影《苦恼人的笑》一举成名。


  一碗馄饨,看似平常,若要有好滋味,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用心,精益求精。其实,演员扮演角色塑造人物又何尝不是如此?潘虹从艺数十年来,为中国电影作出傲人成绩,《苦恼人的笑》《人到中年》《最后的贵族》《末代皇后》《股疯》等,每一个角色,年龄不同,性格迥异,要演出不同的个性,同样也需要丰富的生活阅历与艺术积累。在这些角色中,既有清冷孤傲的贵族气,也有娴静文雅的书卷气,更不乏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潘虹以其高超的演技赢得专家和观众的一致好评;“金鸡奖”“百花奖”与她有缘,“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桂冠光彩夺目,无疑是当代中国影坛当之无愧的艺术大家。

王汝刚与潘虹在《股疯》中首次合作。


“老婆”变老友


  说起我与潘虹的缘分,来自一次难得的“救场”。

  有一天半夜,我在睡梦中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拿起电话,听到的是一个朋友语无伦次的声音:“救救我命,请随便怎么帮我明天去一趟苏州,我清早来接你……”刚刚演出回来睡下,被窝还没有捂热,又被这电话吵醒,火气还正往上蹿,本想挂断电话回绝,但听那朋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也就接下了这个“活儿”。

  原来,第二天是苏州第一百货大楼改造营业一周年,主办方准备“搞搞大”,就请了著名影星潘虹作为嘉宾剪彩。然而,吃五谷的人难免要生病。巧的是恰恰前一天潘虹住进了医院,正在挂水,于是不能成行。

  这下可急坏了活动主办单位。因为潘虹来剪彩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苏州城,连苏州周边地区的无锡、常熟、吴县一带的影迷都等待着这一天来一睹明星风采。失信于民,无论是对商厦,还是对潘虹,都有不堪设想的后果。难怪电话中的朋友对我说:开业活动的主办者急得要“上吊”。

  活动组委会经过紧急会议决定,开业仪式照常举行,潘虹的“角色”找一个实力相当的演艺明星顶替。据说,明星的名字提了一大箩,但无奈时间太紧,要么联系不上,要么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后落实到我的头上。理由是:王汝刚在苏州人中知名度高,口碑不错,而且笑星的临场发挥更佳,最关键一点,不讲出场费。于是就有了半夜的“急救电话”。

  救场如救火,为了帮助潘虹解难,也为了对得起那些热爱艺术的观众,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且一个人力量不够,还去浦东把躺在热被窝里的老搭档李九松一起拉到了苏州。那天天气冷得出奇,钻进车厢后,发觉老李冷得瑟瑟发抖,几乎是一路抖到苏州。一问,原来是走得太心急火燎,老李慌忙中钻出被窝,竟忘了穿棉毛裤。

  赶到苏州第一百货大楼时,天已大亮。只见商厦门口已经人山人海。看到这个场面,我心里暗暗叫苦:一时仗义,前来救场。而实际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人家一大早赶来是要看大明星潘虹,我来顶替,观众会买账吗?看来今天难过关了。

  李九松毕竟是“老法师”,见我焦急的样子,就轻轻拉拉我的衣袖。于是我俩来到一边商量起来。经过九松启发,我在心里琢磨好了“台词”,并与主办单位商量后,静静候场。此时,我心里不敢说“胸有成竹”,但也“胸有毛笋”(笋比竹小一些)。

  9点整,广场上彩旗飞扬,锣鼓喧天。乐队奏响热情的欢迎曲,领导、嘉宾在乐声中一一登台,司仪逐一热情介绍,然后声音提高八度,大声宣布:“我们今天还高兴地请到了著名笑星王汝刚……”台下顿时一片鼓掌和欢呼。我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走上台,心里想:现在你们如此盛情欢迎我,过一会儿说不准就要轰我下去。

  上得台来,也就豁出去了。我笑盈盈地对台下说:“各位嘉宾、各位苏州朋友,大家好!(我用了糯嗒嗒的苏州方言,声音柔软、讨好,尽量‘马屁’拍足。)今天一百改装一周年开业,我十分高兴,几乎一夜天没有睡觉(完全是老实话),特地赶来祝贺。”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气氛也热烈了许多,有人开始打趣说:“用不着这么激动,一夜天不睏(睡),又不是侬当老板。”我微笑着回答:“虽然不是我当老板,但是看到苏州朋友有这样一个舒适的购物环境,我也能出点力,真是由衷地高兴!”

  我继续口吐莲花:“今天,为表达我的真情祝贺,请来了‘老娘舅’李九松……”台下又是一片欢呼,而九松也在欢呼声中“闪亮登场”。接下来我的台词可谓一语惊四座:“还有我的老婆潘虹……”台下的观众听到这里一下子慑住了,连台上的领导也面面相觑,组委会的人更是急出冷汗:要命,请王汝刚来是“救火”的,啥人想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救火不救反“放火”,七搭八搭,一定是急昏头了!

  我一看,达到预期效果,“点篷”成功。于是信心很足地在台上开始侃侃而谈:“潘虹的确是我老婆,但不是正宗的,而是临时夫妻。呶,潘虹将要主演一部新电影,是描写小市民炒股票的《股疯》。她在电影中扮演一位公交车售票员,我演她的丈夫。大家说,她算不算我‘老婆’?”

电影《股疯》首映式主创集体照。(前排左三为潘虹,后排右二为王汝刚)


  善良的观众恍然大悟,异口同声:“是个。”此时,我不失时机地从口袋里拿出组委会交给我的潘虹写的亲笔信,大声说:“潘虹知道大家赶来看她,要我这个‘临时老公’代她向大家问好。不凑巧,她今天突然病了,正在医院挂水,很抱歉不能前来。她专门写了一封信,我来读一下……”

  应该说是潘虹自己“救了场”,她的那封信写得很真诚、动感情,加上我念得也字字真情。等信念完,观众报以掌声,既表达一种谅解,也是对病中的潘虹的祝福。剪彩完毕后,我与九松合演了独脚戏《尊姓大名》,那天演得特别卖力,把观众逗得乐不可支,一场差一点酿成的“明星失约风波”终于在欢声笑语中平息了。

  事后,潘虹很感激我帮了她大忙。同时还告诉我,电影《股疯》即将开拍,谢晋导演原来推荐我演她的丈夫。但是,那天潘虹陪香港导演李国立到剧场看我演出,掂掂我的分量。导演看了我的表演后,要潘虹动员我改演“打桩模子”三宝,这样更有发挥余地。

  我一听傻了。原来演范莉(潘虹的角色名)的丈夫,现在演范莉的朋友,丈夫变朋友,岂不是“老母鸡变鸭”。我对潘虹说:“我做你老公蛮好的,都已经向苏州观众宣布过了。你高我矮,长脚女人矮丈夫蛮滑稽的。”

  潘虹笑着说:“丈夫是假的,朋友才是真的,我们的友谊是长久的。”我一想,真假之间选择,我当然选择真的。而我们也真的成为了好朋友。

潘虹与王汝刚一同参加东方卫视春节晚会。


童年趣事多


  几十年的老友,互相交往多了,彼此间了解也深了。我知道潘虹生活坎坷、磨难颇多。她从小就显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用她自己的话说:“小时候很顽皮,好动、好奇、好胜,还有些霸道。”

  她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夏天,有位拉拖车的工人路过她家门口,进来讨水喝。善良好心的老外婆热情端上大麦茶。潘虹那时才3岁,却对素不相识的拖车工人发生了兴趣。原来,那个工人光着膀子,宽大的后背上留下了汗背心的印子,赤裸的古铜色与肉色形成强烈反差。好奇的小潘虹望着他,心里想:这个叔叔到底穿了衣服吗?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灵机一动,取来外婆纳鞋底用的针,朝那工人背上刺去。那工人正在喝茶,猛地被一刺,痛得大叫:“迭个小姑娘介凶,用针刺人。”外婆见状,忙赔笑脸打招呼。等工人一走,外婆马上请潘虹“吃生活”(挨打)。“为啥无缘无故用针刺人?”“我想晓得他是不是穿了衣服呀!”天真的小姑娘的回答令外婆哭笑不得。

潘虹出席上戏校庆。


  “霸道”,是儿时潘虹的又一鲜明个性。妈妈上班前为她和两个妹妹分零食,每人两颗糖。潘虹第一件事就是先与妹妹换糖,硬的换软的,“吃软不吃硬”,到手马上吃掉,说是“不吃要弄丢的”。自己吃完了再向妹妹“借”,与其说是借,还不如说是抢,有借绝对没有还。妹妹们的糖被骗,馋得直流口水,就动手从家里找出一瓶咳嗽药水“非纳根糖浆”吃几口解馋,结果药性发作倒头呼呼大睡。母亲下班回家,看到两个小女儿蒙头熟睡,问清缘由,于是,潘虹少不了挨一顿“生活”,而且是当着两个妹妹的面,说是做“反面教材”。结果,潘虹没哭,两个妹妹倒是先哭了。“霸道”的潘虹小时候很“弹硬”(坚强),挨打决不哭鼻子,她说:“我甜头(糖)尝过了,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还是老外婆包庇她,说是“潘虹在发育头里,多吃点应该”。(其实那时潘虹不过五六岁,离发育还远开八只脚呢!)“长发头里”的潘虹贪吃却没有钱,怎么办?结果,家里的牙膏用得特别快,满满一支没几天就瘪掉了。一调查,原来是潘虹把牙膏挤掉,牙膏壳3分一个卖掉换零食吃了……

  邻居的孩子中大部分是“光榔头”(男孩),所以,潘虹这位“小公主”格外受宠。每次男孩子从郊区采来野花野果,打来麻雀、小鸟,觅来蚕蛹,都要向这位“小公主”进贡。“小公主”也当仁不让,照单全收。能玩就玩,能吃就吃。气得外婆骂道:“迭个小姑娘样样都敢吃,也不怕死的!”

  大人们上班去了,几个小孩又聚集在一户人家玩耍。突然,“小公主”对那小男孩家里的“被柜箱”发生兴趣。箱子锁着,用足力气只能拉开一条缝,朝里看看,墨赤里黑。于是“小公主”发话:“迭只箱子里放什么东西?”男孩老老实实回答:“被头和棉花胎。”“小公主”不信,用鼻子一闻说:“不对,怎么没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那男孩分辩:“我家没有钱,从来不用樟脑丸。”“小公主”似乎还是不罢休,她沉思一番后说:“你去拿桶水来,从箱子缝里倒进去,如果真是棉花胎,水就吸干,不会流出来,你敢试一试吗?”傻乎乎的男孩,果真拎来一桶水,从箱子缝里灌下去。结果,水没有流出来。这下,男孩得意了:“我没有说错吧,这里面是棉花胎。”“小公主”还是不甘心,说道:“水太少,再倒一桶试试看。”这下,结果可想而知,房间内顿时“水漫金山”。等到大人下班回家,望着湿淋淋的棉花胎和满屋子的水,能不上门告状?而美丽的“小公主”换来的是一顿重重的“竹笋烤肉”(挨打)。


真诚与细心


  谁能想到如今在影坛熠熠生辉的“影后”,当年竟是这样一个顽皮霸道的“小公主”?对于这位令人头痛的“小公主”,大人们哭笑不得,纷纷断言:“这个小姑娘,将来要么大有出息,要么就是个大坏蛋!”

  今天,潘虹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当年的那些大人们,她是有出息的!现在的她,儿时的霸道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热情、细致、重感情的成熟女性,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两件事我历历在目:一次是电影《股疯》公演后,潘虹与我同去天津参加首映式。在海河边,她有太多太多的影迷,人们真诚为她欢呼,向她喝彩。送来的鲜花、礼物数也数不清。她把鲜花转送给了导演、制片、作曲等幕后英雄;把一对景泰蓝花瓶塞到我手里,因为她知道我喜欢这类花头花脑的小玩意。

两人在电影《股啊股》中再度合作。


  另一次是某年的5月14日,潘虹来电要请我全家去杏花楼吃饭,并再三叮嘱,务必请你岳母一起来。到了饭店,只见潘虹也请来了她的母亲。她举起酒杯说:“今天是母亲节,我们要真诚地说一声:妈妈,辛苦了!没有你们,哪有我们,辛苦了,所有的妈妈们!”我们都为潘虹的真诚和细心感动!时至今日,耄耋之年的潘妈妈依旧是潘虹在照顾,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母女情深,羡煞旁人。

  潘虹是中国影坛的常青树,我衷心祝愿她能在银幕上塑造更多更灿烂的角色!撰稿|王汝刚


链接:潘虹小传


  1954年11月4日出生于上海,国家一级演员,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她是首位登上《时代周刊》的华人艺人。

  1979年,凭借主演的电影《苦恼人的笑》一举成名,先后获得四届金鸡奖,三届金凤凰奖和三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以及大马士革国际电影节和意大利陶尔米纳国际电影节等多项国内外最佳女主角。获日本评选的“世界十大影星之一”、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世纪之星”、对中国影坛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和中国电影百年优秀演员、第二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2025年12月15日,凭借《菜肉馄饨》获第六届新时代国际电影节金扬花奖新时代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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