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谷音:红尘有情,人间有爱
“我不是盆中的名花,要人精心调养;也不是百花园中的春华秋叶,人怜人爱。我只是深山的花草,乱发粗服,有一丝柔情,有半点娇媚,更有一刹那的狂野。”——这是国宝级昆曲表演艺术家梁谷音的自我评价。
抗日战争烽火连天,为避乱兵残杀,她在娘胎里随母亲东躲西逃,最终藏在那浙江金华的深山密林中。“哇”的一声刺破了1942年4月7日的拂晓。“空谷之音”,名字由此而来。
从此,中国戏曲界多了一位色彩绚烂、明艳瑰丽的人物。当代昆曲舞台,因有了梁谷音而变得分外多姿多彩——她是青春活泼的小尼姑,是泼辣爽利的崔氏,是敢爱敢恨的阎婆惜、潘金莲,更是为情而亡的杜丽娘,悲情绝望的敫桂英,忍辱负重的赵五娘,乃至浔阳江头的琵琶女,庄生晓梦中的田夫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走进了昆剧舞台,也融入了梁谷音的生命。多情人不老,难怪任谁见了她,总不免要发出与白先勇《永远的尹雪艳》里相似的慨叹:“梁谷音总也不老!”
梁谷音代表作《烂柯山》。
岁月荏苒,走过70多年的艺术道路,耄耋之年的梁谷音,在丙午马年迎来了自己84岁的本命年,与《新民周刊》记者畅聊自己的艺术人生时,总不免有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伤感:“此生有幸,与昆曲朝朝暮暮,长相厮守;此生有憾,未尽兴却老了红颜。我一辈子虽然辛苦,但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让人家感到幸福,那对我也就是一种幸福了。我知道,我必须在这个环境里面成长,这也是命,但我要在命运里很好地活着,我觉得我还是很坚强的。若有来世,我还会为昆曲魂牵梦绕,相伴一生!”
师恩难忘
在遇到昆曲之前,梁谷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上艺术这条路。8岁那年,梁谷音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姊妹6人,只好送走4个,年幼的梁谷音就被寄养在新昌万福庵带发修行的姑婆身边。1953年,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正在招生,母亲让梁谷音去报考,因为学校包吃包住还免学费,这对独自支撑家庭的母亲来说是莫大的帮助。这一次“无心插柳”,成就了她和昆曲一生的缘分。
刚入学时,由于个子比较小,不被老师看好,梁谷音的身份是“备取生”,如果半年后考核不通过,将面临被退学的风险。但她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加认真努力地学戏,再加上嗓音条件比较好,在考核中,一出《长生殿·定情赐盒》演完,老师直夸赞“这个孩子会演戏”。从此,梁谷音不仅拿掉了“备取生”的帽子,还成为班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那时,百废待兴,曾经散落各处、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接触昆曲的传字辈的老师再次被召集一堂,他们对这份称得上失而复得的工作倍加珍惜,也将自己毕生技艺和满腔的爱都投向了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来学戏前,听说学戏要挨打。但到了训练班才发现,老师们当真把这些学生当作手心里的宝。在梁谷音的记忆里,学戏从来就不是一件辛苦枯燥的事,尽管家人不在身边,梁谷音却始终收获着许许多多的爱,特别是主教老师更是对她宠爱到无以复加,教闺门旦的朱传茗老师,“天热上课大家吵,老师偷偷出去买冰砖,又怕校领导知道了要挨批,他就披一件黄色雨衣,还有帽子里、口袋里都装满了冷饮,关起门来先让大家吃个舒服,然后再乖乖地听他上课”。夜里,老师又自掏腰包,给演出的孩子们加上炒面、蛋糕、巧克力等夜宵。
教旦角的王传蕖老师的笛子里,被学生淘气地放了粉笔灰。“等老师一吹,灰就沾满了一脸。老师却一声不响,用手帕把脸擦干净了,然后取出一盒火柴,对我们说:‘唱一次曲子拿掉一根火柴’。我们觉得好玩,就照着做了,唱一遍拿一根,等一盒火柴拿光,曲子也背得烂熟了。同时也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惭愧之感,从此再也不胡闹了。”后来,听说了朱传茗买冰砖给学生吃,教花旦的张传芳老师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进教室就带了几斤糖果,往桌上一放,拿起笛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下课再分”。
还有失去了女儿的沈传芷老师,更把与亡女同龄的梁谷音当作自己女儿呵护。沈老师教小生,却是有名的“戏大王”,课余时间教梁谷音旦角戏,也为她添衣服、置皮鞋,冬天送来热水袋。“他为我在艺术上有所长进而喜悦,也为我不争气而气恼。困难时期,他自己的儿子吃青菜,我却天天两个荷包蛋。”还有儒雅谦和的俞振飞校长,风情万千的言慧珠校长,川剧名家阳友鹤先生,越剧名家傅全香老师……都曾在人生的不同时期,给予梁谷音莫大的支持、鼓励与帮助,也是因为有这些大师的倾心相授,“昆大班”学员后来星光熠熠,涌现了蔡正仁、岳美缇、华文漪、张洵澎、计镇华、王芝泉、刘异龙等名家,与梁谷音一起被誉为新中国培养的“成材率最高的戏曲演员群体”。
青年梁谷音披着言慧珠校长送的纱巾。
红尘有情
兰苑芳馨七十载,梁谷音这一代“昆大班”艺术家,经过了古老昆剧艺术起死回生的艰辛岁月,也品尝到“文革”一夜肃杀的凄凉萧条,更在中年迎来自己艺术的黄金时代,待真正结成硕果时,却也遭遇过门庭冷落的寂寞悲哀。如今,到了人生的晚年,竟然欣喜地看到了昆曲的“良辰美景”。近十年来,随着社会影响力的不断提高,昆剧越来越“红火”,年轻观众满怀好奇地走进了剧场,不少人从此沉下心来迷上了这门艺术;更有白先勇、余秋雨等诸多文化大家不遗余力地宣传、推广、普及,扩大了昆剧的传播力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昆剧人本身的不懈努力,才能使得昆剧成为当今戏曲界年轻观众最多的剧种,这在当初恐怕是谁都想象不到的。
可以说,梁谷音晚年“粉丝遍天下”,从上海到北京、香港、台湾,甚至还有海外的日本、美国……随着资讯的发达,交通的便利,每逢自己登台演出,粉丝们就会在网络上迅速传播讯息,五湖四海的知音,纷纷走进剧场,每每演出,掌声之热烈、鲜花之灿烂令梁谷音忘了年龄,忘了今夕何夕,心中满是惊喜与激动。红尘有情,人间有爱,一生得遇如许知己,足矣,醉矣!
梁谷音与同济大学陈从周教授合影。
说起梁谷音的“忠实粉丝”,首推当代园林学家、著名作家陈从周。早在梁谷音学艺期间,与俞振飞、言慧珠等老师私交甚笃的陈老就关注起了灵气十足的梁谷音。虽然他与梁谷音相识很晚,但几次见面就成了莫逆之交,也促成一段文坛、梨园佳话。陈从周自言是梁谷音演唱艺术的知音,他对梁谷音表演中的身段、唱腔等的艺术造诣赞赏得无以复加,甚至声称在写作、绘画以及设计的时候,若没有梁谷音的录音听,脑子就仿佛石头一样。
陈从周晚年在丧妻失子的创痛中,受命主持上海豫园东部的重建。他花费两年时间,从设计到施工,如同导演般一一过问,倾注了大量心血。豫园“谷音涧”的取名,也与昆曲有关。某天,梁谷音与陈从周正在涧前品评,梁谷音忽然引喉一唱,嫣然一笑,陈从周顿如佛家顿悟,这假山的“芳名”就出来了。众人对“谷音涧”的取名无不称妙,又公推陈从周将这三个字题写镌刻在涧边石上,这一带有戏剧性的巧遇与奇缘成就了豫园一个重要的风景点,也成了梁谷音与陈从周友情的见证,为此,陈老还特别赋诗一首:“有诗有画更添情,脉脉山泉出谷音。莫说老来清味减,名园犹作费心人。”
在梁谷音家的客厅,有一幅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程十发先生所赠《泼水》中梁谷音的崔氏造像,堪称十发大师的得意之作。该画曾在法国“现代中国画展”中展出并获大奖,之后就交由梁谷音珍藏。除了《泼水》,梁谷音演的《痴梦》也常常飞入大师画笔,程十发曾评赞梁谷音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都翩翩入画。除了赠画,程十发还与儿子程多多组织了“多多曲会”,每周末活动一次,地点就在程家,梁谷音与计镇华、蔡正仁、岳美缇等,均是曲会座上常客,拍曲聊戏,谈画论艺,听博学睿智又聪明幽默的程大师侃侃而谈,也是梁谷音莫大的艺术享受……与程十发一样,以擅画人物,尤其精于仕女画而闻名的海派大家刘旦宅和自称“民间艺人”的画家戴敦邦也是梁谷音的戏迷,不仅多次观赏其表演,更作画相赠。在他们眼中,梁谷音的舞台艺术,正是自己创作仕女画最好的蓝本与素材。
梁谷音(中)与国画大师谢稚柳、陈佩秋夫妇合影。
说起艺术知音,梁谷音与一代宗师、艺坛伉俪谢稚柳与陈佩秋夫妇的缘分更深。两位画家爱看昆曲,早在梁谷音十几岁时就开始迷她的戏,但无从谋面。直到1978年才得以相识,很快成了至交。特别是陈佩秋,她是闻名遐迩的大画家,也是众所周知的“暴脾气”,可为了疼爱梁谷音,她放弃画画的时间,亲自登上梁谷音家的小阁楼,用录音机帮她恢复唱功,有时两人出门坐公交,年长的陈佩秋还会为梁谷音“抢座”,引起周围人的好奇与不解“怎么妈妈帮女儿抢位子坐?”……梁谷音回忆,那时她常住画家家中,谢伯伯与陈老师不仅欢迎之至,三餐饮食还精心安排,总是给谷音吃最好的,保证营养。每逢演出,梁谷音总先排给他们看,得到指点与认可后才在团里演。而几乎自己所有的演出,画家夫妇不仅场场不落,往往还要买上几十张戏票送亲友,还在《艺术世界》撰文,称赞“梁谷音的戏是千百张仕女图”。有人建议梁谷音,既然与画家夫妇那么好,何不拜在门下,学习书画?可陈佩秋闻言却不以为然:“我画画,梁谷音唱戏,我们是同等的。只是现在我的收入高一些,并不代表梁谷音就比我差。谷音的使命就是唱好戏,而我就是要画好画,没什么师生之说,高低之别!”尊重,欣赏,赞美,是梁谷音的知音们给予她最大的温暖与支持。这样的知己之情,在谢稚柳、陈佩秋去世后,又延续在了其子谢定伟的身上。人生何似百篇诗,而友情,无疑是梁谷音人生诗歌中最美的篇章。
人间有爱

梁谷音代表作《潘金莲》。
尽管已是耄耋之年,梁谷音却坦言自己是“戏痴”,总也享受不尽在红氍毹上发光发热的乐趣。她常常感叹自己很幸运:“我从不想学戏,到学了戏,从不懂昆曲,到学昆曲、演昆曲,一辈子与昆曲相伴,真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说实话,现在如果让我学任何剧种,演任何剧种,我都觉得没有像学昆曲得到的那么多。昆曲满足了我一生的愿望,这是无意的,也是无心的,可如果我不学,也许就没有这么深切的体会。”
“我不是个好妻子,也算不上好母亲。梁谷音的万种风情都用在了台上,台下的我,丝毫没有女人的韵味,只会朴朴实实,安安稳稳过日子。”说起家人,梁谷音总觉得自己这一生,非常对不起女儿周茵于,“从小没照顾好女儿,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当年,因为没有精力照看孩子,1986年,梁谷音让女儿上了戏曲学校音乐班。等到女儿毕业的时候,梁谷音想想,也觉得挺委屈她的,一个女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的,居然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伴奏。所以,为了弥补孩子,梁谷音把女儿送出了国,让她去留学,当时女儿正好21岁。在国外的十年,茵于越来越成熟,也更懂事了。后来,她回到了祖国,回到母亲身边,结婚生女,一家人其乐融融。
梁谷音、周茵于、朱韵霓祖孙三代合影。
梁谷音与朱韵霓祖孙同台。
如今,梁谷音的生活重心逐渐从演出转移到了教学,特别是对茵于的女儿朱韵霓,真可谓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今年17岁的朱韵霓长得的确清丽可人,扮相更是酷似当年舞台上风华绝代的梁谷音,她就读于苏州艺术学校22小昆班,曾荣获大大小小不少专业奖项,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舞台明日之星。因此,把自己一身的绝活儿教给外孙女,做好传承工作,成了晚年梁谷音的一件重任。在2024年的豫园曲会上,梁谷音和朱韵霓首次同台表演《双思凡》,在舞台上分别饰演色、空两个角色,再现“不完全镜像式表演”。“镜像式表演”是指两位演员身段对称相像,咬字行腔的速度也要完全一致,“不完全”则要求两位演员在舞台换位走动中,配合默契,唱念做打相映成趣,祖孙两人尽管年龄上相差六十多岁,但舞台上的配合却默契、自然,令人赞叹。
“我现在的生活基本分成三部分,第一是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好;其次,教授几个徒弟,一个礼拜会排出三天时间来教戏;除此之外,很大一块时间就放在女儿与外孙女的身上。”如今,梁谷音与女儿、女婿一家住在一起,晚年的时光,除了教学、演出,几乎都给了可爱的外孙女。或许,梁谷音自己也觉得,错过了伴随女儿成长的最佳时机,唯一的弥补之法也只有在第三代身上多多照顾、关怀了。
梁谷音代表作《思凡》。
“我跟昆曲相伴已经70余年了,从当初的不理解到认识,从认识到研究,从研究到喜欢,最后到痴迷,昆曲早已跟我的生命脱不开关系,它是我生命的另一种寄托。”在梁谷音的眼中:“昆曲很寂寞,却很迷人,我自己非常享受这个过程。真正进入昆曲的人,最后都是达到这种境界的,直到后来其他任何东西都很难进入个人的世界。”这种状态,近乎痴迷,却无怨无悔。
面对昆剧的昨天、今天与未来,梁谷音走得坚定,却也不乏艰辛,她想停下来休息,可双腿却情不自禁还在走,停不下,停不下。昆剧未被人理解,更未在人群中普及,接班人尚需要自己的呵护。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理由停下,再坚持几个春秋,几个冬夏,待等那白云高山深处,也已遍花烂漫,她才能去躺在那花丛中,静静地、悄悄地,闻那声声燕语明如剪,听那呖呖莺歌溜的圆……记者 王悦阳(本文图片均由梁谷音提供)
梁谷音饰演《牡丹亭》中的杜丽娘。
链接:梁谷音小传
1942年4月7日出生于浙江新昌,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师承张传芳、朱传茗、沈传芷等名家,嗓音甜润,娇媚动人,飘逸轻盈,表演细腻。主工花旦,正旦、闺门旦俱能胜任,被誉为昆剧界的“通才演员”。
代表剧目有《借茶》《活捉》《思凡》《下山》《佳期》等传统折子戏以及《烂柯山》《蝴蝶梦》《潘金莲》等大戏。曾荣获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一、第五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宝钢高雅艺术奖,第七届中国戏剧节优秀表演奖,第十二届文华表演奖。曾任第七、八、九、十届上海市政协委员。
本平台所发布信息的内容和准确性由提供消息的原单位或组织独立承担完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