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M.邓紫棋专访：我的小说治愈了我自己

　　著名歌手G.E.M.邓紫棋写起了科幻小说。

　　2025年7月，《启示路》首版正式开启预售，预售半小时销量便超过12万册，上市首日总销量超过20万册。2026年1月，《启示路》入选第37届银河奖“最佳原创图书奖”初选名单。

　　这部小说的写作起源于她在2022年发行的音乐专辑《启示录》。邓紫棋首次担任主创、编剧及监制，联同林博导演共同打造了14集音乐连续剧MV，串起一个有连续剧情的故事。在此基础上，她萌发了写一部小说的想法。

　　历时三年，在国外巡演的飞机上、赶往下个目的地的车程中、演唱会开始前的后台，极为忙碌的她挤出时间完成了这部小说。用这部融合科技与想象的作品，她要来一场爱情角力，让笔下的虚拟角色“歌莉雅”与现实女孩秋辰曦在身份撕裂与情感重建中寻找爱、质疑爱、获得爱。

　　很大程度上，这两个女孩，是邓紫棋自己人格的投射，这是邓紫棋的幻想与现实，是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是她自己需要抚慰的心灵。这是一个关于爱、成长与救赎的故事，也是一段关于自我意识和生命本质的探索旅程。

　　近日，邓紫棋接受了《新民周刊》记者的线上专访。她说：“我的小说治愈了我自己。”

从《启示录》到《启示路》

　　《新民周刊》：2022年，你发行音乐专辑《启示录》，以乐土、废土、现实世界为背景，呈现当代社会的真实面貌，这张专辑是不是后来演变成了科幻小说《启示路》？

　　邓紫棋：对，说来有点有趣。当时我把《启示录》14首歌的歌词和音乐都写完了，我特别喜欢自己的这张音乐专辑，又觉得现在是短视频年代，大家可能没有什么耐心去听完整的内容。我就在想怎么样可以吸引大家把整张专辑听完。

　　于是我想不如写一个故事，把它们凑起来，变成一部音乐连续剧。此时，我歌词都已经写完了，我开始构思故事情节。

　　当时Facebook 刚刚改名为 Meta，元宇宙特别火，很多人整天在讲元宇宙和Metahuman。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趋势，社交媒体已经占用了我们太多时间，还要搞一个新的元宇宙来占用更多时间吗？我想，既然不能阻止它，不如直接去讨论它。所以我用元宇宙作为题材，初衷是想劝大家不要太沉迷虚拟世界。结果写着写着，整个内容就变了，不再只是探讨虚拟与现实世界的边界，而是延伸到人类在面对世界时，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戴着面具的，那我们要如何对抗这样的一种虚拟？

邓紫棋的科幻小说《启示路》。

　　《新民周刊》：2022年你开始写这部小说时，小说名字还叫“启示录”，后来为什么改成了“启示路”？一字之差有什么样的寓意？

　　邓紫棋：有很多寓意。小说《启示路》中的“路”是马路的路、道路的路，这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在走的一条路。人生就是这样的一条路。在我的小说里，虽然只有三个主要角色，但每一个角色都要走他们生命的路，并从那些他们迷惘的时候慢慢接受启示。这些启示让他们承受过的痛不再白费，让他们曾经遭遇的错误和创伤都变得有意义、有营养。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样的人生之路，所以最后我将小说名字改成了“启示路”。

　　《新民周刊》：在小说中，歌莉雅是女主角，在音乐专辑中，歌曲《GLORIA》的歌名源自你的父亲给你小时候取的英文名。你一路走来，也经历了很多，成为公众人物遭遇网络暴力也使你备感压力，因为这样的感触而写了这首歌吗？在小说中，多少故事情节是你个人人生经历的反映？

　　邓紫棋：对，其实这本书写的就是我自己。我觉得这本书中的不同角色里都有我不同人格和时期的投射。我以前觉得我有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表达的东西，就去写歌。比如《GLORIA》这首，也是我的一种抒发。只不过现在我的抒发途径从音乐扩展到了文字。

科技与AI

音乐专辑《启示录》以乐土、废土、现实世界为背景，呈现当代社会的真实面貌，这张专辑后来演变成了科幻小说《启示路》。

　　《新民周刊》：为了写这部小说，你甚至开始研究量子力学、宇宙起源及人工智能？

　　邓紫棋：我不是在写这本小说时才去研究这些，因为小说里涉及到的不同领域，其实是我成长过程中不同时期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人工智能，我在2019年投资了一家AI公司，作为投资人必须了解自己投资的内容。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交流。

　　宇宙、量子力学、暗能量、暗物质这些方面的科学知识，我从小就很感兴趣。我是理科生，中学时就会买简易版的科普书来看，比如相对论的介绍，尝试去理解它。所以这种兴趣从中学就有了。关于量子纠缠，我第一次接触时就觉得很神奇，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写这本书，就已经很想了解了。

　　写这本书，我专门做的研究更多是技术方面的。因为小说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如何打造歌莉雅的机器人身体，而有关机器人的技术我完全不懂，所以当时研究了很久。比如研究4D打印，如何打印出能够活动的人体结构，以及不同材料之间如何结合，涉及哪些材料知识。这些是我的知识盲区，需要收集资料。

　　《新民周刊》：是不是还专门请了中科院的顾问来帮助你把关科学方面的知识？

　　邓紫棋：有人以为我请了中科院顾问，其实没有，我只是通过自己投资的AI公司，与公司的科学家不断交流。

　　公司规模不小，也有首席科学官和物理学家。所以在和创始人朋友探讨时，他觉得我的想法很有意思，直接拿去给公司的科学家看，我和科学家们也会不断交流。

　　《新民周刊》：你书里也写到了人工智能，这些年人工智能发展非常迅猛，你认为AI这样发展下去，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会取代人类？

　　邓紫棋：会不会取代人类，这个问题我也和我的创始人朋友聊过。我说：现在AI发展得这么快，如果AI把所有行业的工作都做了，那人类还能做什么？

　　其实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好好探讨的问题。很多时候，人类的自驱力和活着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工作。但如果什么都不用做了，我觉得会有很大一部分人迷茫：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所以这确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问题在于，现在AI发展到了这样一个程度，大家都在推进，谁也不敢先停，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AI出现。很多人都在担忧这件事。

　　《新民周刊》：现在很多音乐人也用AI来辅助音乐创作，这方面你有没有做些尝试？

　　邓紫棋：去年3月我去了一趟旧金山，做我自己的巡演。因为旧金山有很多科技公司，比如说suno创始人好像也跟AGI HOUSE 投资人经常待在一块。

　　当时他们给我展示过AI写歌的过程，确实有它便利之处，比如你可以给它一些关键字，让它生成一些内容。但我觉得AI的逻辑是：它通过训练来生成的音乐作品，其实都是基于已有的歌曲内容。

　　但是很多时候，人类创作并不是为了快速完成一个作品，而是因为自己切身体验到某种情感，纯粹出于表达的欲望才去创作，所以创作的动机根本不同。

　　AI是有人创作过，然后我学习到了，并且快速让它成长起来，帮你省时间，或者给你一些启发和想法。但是我认为，真正能够触动人心的音乐作品，本质上是在抒发真实的情感，创作动机本身就不一样。

邓紫棋专辑《启示录》MV造型。

一个关于爱、成长与救赎的故事

　　《新民周刊》：这部小说是从 2022 年开始写的，写了 3 年？你工作非常繁忙，这部小说是你在国外巡演的飞机上、赶往下个目的地的车程中、演唱会开始前的后台，甚至清晨6点受灵感驱动的时刻，抽空写成的？

　　邓紫棋：其实如果真的每天坐在那里写的话，可能一年就能完成，因为中间有两年几乎没有什么进展。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里，可能总共只写了 1000 字，很离谱，中间停了很久。

　　这部小说的创作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一开始的15章是我在2022年3个月内居家完成的。后来剩下的50章，是去年我在巡演的时候，用了大约7个月的时间写完的。

　　《新民周刊》：一开始写《启示路》是音乐专辑的14支MV组成的音乐连续剧，后来变成了小说。刚刚你说写着写着就变了，怎么会发生转变的？

2025南国书香节上，展出邓紫棋的作品《启示路》。 

　　邓紫棋：因为一开始做14首歌的 MV，把它串起来，其实很多细节不需要去深入琢磨。你只有58分钟，不需要太多细节，只要一个大的框架，你想要表达的已经说完并拍完了。很多东西不需要解释，但当我开始转化为文字时，里面的逻辑必须自洽。我发现这其实有一个空间，可以输出很多我平时喜欢思考的内容。整个故事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让我抒发很多价值观和思考。

　　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本书，叫《苏菲的世界》。我觉得我的这本书与《苏菲的世界》有一点很相似，就是我的小说里面歌莉雅和爱凡这两个人物的交流与相遇，这整个故事其实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可以让我通过这个平台抒发我的价值观和思考。

　　《新民周刊》：除了科学方面的考虑，在哲学方面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思考？想要通过这部小说传达怎样的哲学理念？

　　邓紫棋：我其实对哲学的印象很模糊，到底什么是哲学？

　　《苏菲的世界》里面介绍了很多不同的哲学家，他们如何思考，他们看待事物如何呈现不同角度和观点。说白了，就是不同的人如何思考，并不一定只有哲学家才有哲学。

　　我从小就喜欢思考，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思维模式，我用我的作品，以前是音乐，现在是小说，来表达我的思考和理念。

　　《新民周刊》：是不是正如郝景芳在序言中所说的，在科幻小说之下，这是一个关于爱、成长与救赎的故事，也是一段关于自我意识和生命本质的探索旅程？

　　邓紫棋：这本书确实探讨了很多这方面的内容：人是怎样面对创伤，怎样成长起来？它很贴近现实，就像人在生命道路上，如何收获不同的启示，把所有的挫折、难关、创伤全部转化为积极的动力。

　　就像我刚刚说的，科幻或者爱情，只是一个场景，用来表达我对人类意识、人类成长、心灵层面上的思考，包括我对宇宙的看法：宇宙是怎么来的？人类和AI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一个真实的边界在哪里？

　　写小说的时候，其实我只是很自然地在表达自己平时的思考，并不是一开始就设定了一个主题要讲什么，也没有刻意规划好要怎么写。我只是在分享我的观点。

　　《新民周刊》：小说中的虚拟角色“歌莉雅”与现实女孩秋辰曦在不同维度中挣扎、呼应，这样的设定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是你自己内心真实状态的投射？

　　邓紫棋：我觉得真实的我就是秋辰曦，或者应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秋辰曦，而歌莉雅是我在人前展现的形象。我觉得自己应该带来希望，带来光。但是，如果没有秋辰曦，就不会有歌莉雅。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些阴暗面，也不可能真正给大家带来光。

邓紫棋“I AM GLORIA”2024世界巡回演唱会南京站激情开唱。

　　但是有一段时间，我其实不太敢承认自己是秋辰曦。我是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才意识到，因为我觉得秋有很多阴暗面。我甚至有一段时间都觉得秋这个人很麻烦。这其实是说，我在某些时候也很麻烦。所以我觉得这本书神奇的地方在于，我在创作的过程中，首先疗愈了自己，因为我发现，原来我把自己不喜欢的那些面都写到了秋辰曦的身上。

　　《新民周刊》：因为这部小说牵涉到很多个人内心和人生的经历，包括内心一些真实的状况和反应——写的时候是不是有特别触动自己的地方？

　　邓紫棋：有啊，很多时候我写到哭，感觉触碰到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所以我希望我的这本书可以治愈一些和书中主角有类似经历的读者，但在那之前，它先治愈了我自己。

　　《新民周刊》：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你觉得最困难的地方是什么？

　　邓紫棋：最困难的地方是，我有很多关于人类意识与宇宙之间关联的联想，这些想法本身都在我自己的脑子里，而不是从网上搜来的，因为我在网上没有见过有人表达像我这种思考或想法，所以其实那些东西本来只存在我的脑子里，我不知道要怎么简单地表达。

　　有些朋友读我的小说会觉得，这方面的表述也就占了两三页纸，但实际上这两三页纸我琢磨了很久，才可以让我简单地表达出来，希望大家能看懂。

不给自己设限

邓紫棋“I AM GLORIA”世界巡回演唱会巴黎站的演出。

　　《新民周刊》：2014年，你曾宣布准备上太空，后来什么原因没有继续这个计划？

　　邓紫棋：那家公司倒闭了呀。当时是这样的，我是这家公司的代言人，他们创办这样的项目是想让普通人也能上太空，这是一家提供相关服务的公司。不过问题是，他们需要不断地做实验，需要持续的资金支持。而他们的技术一直没有达标，没能真正把人送上太空，其间因资金链中断，做到一半就倒闭了。所以我也未能继续这个计划。

　　《新民周刊》：虽然没有上成太空，但是你对宇宙和科学幻想是不是一直有一个梦想？

　　邓紫棋：对啊，我一直觉得宇宙很浪漫。我觉得星星很美，月球很美，我本身就喜欢这些，所以在我的歌词里，你会看到我写“光年之外”这样的题材，这是我觉得很浪漫的主题。

　　《新民周刊》：是不是说你对文学的喜爱更偏向科幻小说呢？

　　邓紫棋：其实我并不是只喜欢科幻小说，我喜欢所有能够触动我情感的作品。而且不仅是文学作品，我平时也很喜欢看神学方面的书、心理学的书，很喜欢去了解人性，去探究人类为何存在。

　　《新民周刊》：在《启示录》专辑中，《你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这首歌灵感来自雨果的小说《笑面人》，《老人与海》来自海明威的同名小说，

　　文学作品是不是成为你很多创作的灵感来源？

　　邓紫棋：确实是的。《笑面人》的故事，最初是我外公在我小时候讲给我听的。当时我觉得主人公太惨了，很可怜，所以记住了这个故事，笑面人的形象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写《你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时，我并不是刻意去回想《笑面人》的故事把它写成歌曲，而只是因为小时候外公讲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这个故事一直烙印在我心里，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它。

　　《新民周刊》：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有没有读一些科幻小说之类的作品，作为写作和思考方面的参考呢？

　　邓紫棋：在我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真的没有完整看过一本小说。我的心理状态是这样的：我有尝试去看看别人的作品，因为我对自己不自信，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写得太冗长，我想看看别人的节奏是怎样的，但每次看一两章就看不下去了，就觉得不想看，只想自己写。在创作中途，我很难把别人的长篇作品看完，静不下来，我的脑海里有很多想法，只想要去抒发。

　　《新民周刊》：之前你写过小说吗？

　　邓紫棋：这是正儿八经的第一部。其实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是手写，所以我经常写东西，但都是一篇一篇的短文。

　　之前我每天都坚持写日记。现在不是每天了，2025年因为太忙，没办法每天记日记，但2024年是每天，2023年每天，2022年也是每天。这是很好的记录。

　　《新民周刊》：这些日记以后会出版吗？

　　邓紫棋：我的日记应该不会出版，因为我都是在记流水账，而且有时候写中文，有时候写英文，有时候混着写，我真的只是把每天零碎的想法记录下来而已，那不能算是文学作品。

　　《新民周刊》：郝景芳给你写了序，和她是不是关系也比较好？

　　邓紫棋：私下不认识她，也就是认识或阅读过她的作品。但是我非常感谢她，在自己忙于创作的情况下，还能花时间来看我的作品，并且不嫌弃，还为我写了序。我非常感激。

　　《新民周刊》：方文山也为你写了序，他是不是跟你关系比较近呢？

　　邓紫棋：我和方文山老师私底下也有一些交流。我曾经问过他是怎么写歌词的，他曾经跟我说，要幻想一个场景，然后幻想他们经历了什么。所以我后来写完这本书之后，自然而然想到发给方文山老师看一下。

　　《新民周刊》：方文山对你的这部小说怎么评价？

　　邓紫棋：方文山老师说，他没想到我文笔还挺好，哈哈哈，我很开心。

　　《新民周刊》：今年1月，你的小说《启示路》入选第37届银河奖“最佳原创图书奖”初选名单，对获奖有期待吗？

　　邓紫棋：我觉得能在第一本作品时就从20本中被选中，已经很不错了。我当然会幻想获奖，如果真的获奖我会很开心，但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新民周刊》：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写作计划？在音乐之外，小说创作会不会成为你的另一个创作重点？

　　邓紫棋：我现在完全不会再给自己设限了。我是在完全未知的情况下写完这本《启示路》的，一开始我并没有计划好要做这件事情，只是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可以，然后就写完了。

　　这样的经验让我觉得我的未来什么都有可能。我很有可能再写一本小说，也很有可能去拍电影，还可能从事其他创作，因为我觉得创作本身让我很快乐，所以我会继续创作，不论形式。记者 何映宇

出道12周年纪念日。

链接：G.E.M.邓紫棋小传

　　1991年8月16日出生于上海市，华语流行乐女歌手、词曲作者、音乐制作人、作家。2008年，邓紫棋发行首张迷你音乐专辑《G.E.M.》正式出道。2011年，她成为首位登上香港红馆开唱的90后女歌手。2022年，邓紫棋发行音乐专辑《启示录》，2025年，根据音乐专辑《启示录》的故事而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启示路》出版。